曹和陈宫策马东行,走了三天,来到了成皋地界。
天色将晚,曹用马鞭指着林深处问陈宫:“这附近有个叫吕伯奢的人,是我父亲的结义弟兄。咱们去他家问问家里的情况,顺便借宿一晚,如何?”
陈宫点头同意。
两人来到庄前下马,入见吕伯奢。吕老汉看到曹,又惊又喜:“我听说朝廷到处通缉你,你父亲已经跑到陈留避难去了。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曹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指着陈宫说:“要不是这位陈县令相救,我早就粉身碎骨了。”
吕伯奢连忙拜谢陈宫,说:“先生大恩,曹氏灭门之祸得以幸免。您宽心安坐,今晚就住我这里。”说完起身进了里屋。
过了好一阵,吕伯奢才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陈宫说:“家里没有好酒招待贵客,我去西村打一壶酒,你们稍坐稍坐。”说完急匆匆骑驴走了。
曹和陈宫坐在草堂里等着。等了一炷香工夫,还没见吕伯奢回来。就在这时,一阵风从后堂吹过来,风中带着金属摩擦的声音。
磨刀声。
曹的耳朵竖了起来。他压低声音对陈宫说:“吕伯奢不是我至亲骨肉,他去这么久可疑。咱们去后堂听听动静。”
两人猫着腰摸到草堂后面,侧耳细听。磨刀声越来越清楚,夹着人的说话声。
一个声音说:“缚而之,如何?”
另一个声音应了一句,听不太清,但“”字清清楚楚。
曹的脸刷地白了。他对陈宫说:“果然!今天不先下手,咱们就得被人捆起来送到洛阳领赏。”
两人拔剑而出,从后堂了进去。
曹的剑没有分寸,见人就砍,不分男女老幼,不问青红皂白。剑光所过之处,惨叫声戛然而止。陈宫跟在他后面,手里的剑也在挥动,但已经来不及思考是对是错。
一口气了八个人。
到厨房,曹愣住了。灶台前倒着一个人,他脚边躺着一头被捆住四蹄的老母猪,刀子掉在地上,血还没放。
猪。
他们说的“缚而之”,是绑起来猪。
曹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沉默了一瞬。陈宫的脸白得像纸:“孟德,我们错人了。快走!”
两人冲出庄口,翻身上马就跑。
走了不到两里地,迎面撞上一个人。
吕伯奢。
他骑在驴上,驴鞍前挂着两瓶酒,手里还拎着几包果菜。看到曹和陈宫策马狂奔,吕伯奢愣住了,招手喊道:“贤侄!使君!你们怎么就走了?”
曹勒住马,面不改色。
吕伯奢说:“我已经吩咐家里人猪款待你们了,怎么连一夜都不住?快请回去!”
曹不答话,策马缓缓前行。走了几步,忽然拨马回头,冲吕伯奢喊了一声:“你看那边是谁来了?”
吕伯奢下意识回头。
曹一剑挥下,吕伯奢的咽喉处飙出一条血线,身体晃了晃,从驴背上栽倒在地。
陈宫整个人都僵住了。
“刚才还有话说——错了人,是误。现在算什么?他骑驴回来,手上拎着酒,嘴里喊着贤侄,你回头就给了他一剑?”
曹把剑上的血在裤腿上擦了擦,面无表情地说:“他回到庄里,看见一家老小全死了,能善罢甘休?要是带人追上来,我们死路一条。”
陈宫的声音发抖:“明知无辜故意害——这是大不义。”
曹说了史上最冷的一句话。
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这句话刻进了中国历史的骨髓里,刻进了后世每一个谈论权谋和人性的人心里。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陈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天夜里,两人继续赶路。月亮很亮,亮得让人无所遁形。陈宫骑在马上,一言不发,脑子里反复回想白天的画面。他放弃了县令之职,丢下了母亲和妻子,跟着这个叫曹的人亡命天涯,是认定他是个忠义之士。
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斜眼看了看曹。曹骑在马上,身子随着马背微微起伏,看上去镇定自若,仿佛刚才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陈宫的手指悄悄按上了剑柄。
他心想:我以为曹是个好人,弃官跟他;原来不过是个心狠手辣之徒。留他活在世上,将来必定是天下大患。
他轻轻拔出剑。
剑身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就在他举剑欲刺的那一瞬间,他犹豫了。
一个正在熟睡的人,跟曹在庄里那些手无寸铁的妇孺有什么分别?
他叹了口气,把剑回鞘中,翻身上马,独自离去。
曹一觉醒来,陈宫已经不见了。他看着空荡荡的床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穿衣,收拾行囊,独自策马继续向东。
陈宫走了,但那一夜的事并没有结束。
吕家的八口人和吕伯奢的尸身,在这个荒僻的山村中无人收殓。直到几天后,隔壁村的人路过,才发现庄里血流满地,报了官。官府派人来查,查到厨房里那头还被捆着没来得及的猪,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后来有人在吕家门前的槐树下立了一块木牌,上面什么也没写,只刻了一只猪。
而曹抵达了陈留,见到了他父亲曹嵩。父子相见,恍如隔世。曹嵩听了儿子一路的遭遇,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你要起兵?”
“我要起兵。”
曹嵩没有再劝。
他把族中的积蓄倾囊而出,又找来卫弘——卫弘是陈留豪族,家财万贯,为人仗义——说动了卫弘散尽家财相助。
曹竖起了一面大旗,旗上只写了四个字:忠义讨贼。
旗杆立起来的那天,陈留城中万人空巷。乐进、李典等人率先带着自己的家兵来投。夏侯惇、夏侯渊兄弟闻讯从谯郡赶来,各引千人。曹仁、曹洪也从族人中拉起了一支队伍,曹洪更是带来了三千淮泗精兵。
一个月,就一个月。
曹的帐前聚集了超过一万兵马,战将数十员,在陈留城外扎下了一座颇具规模的大营。
而此刻的洛阳城,董卓还在永安宫的废墟上宴请宾客。他端着酒杯,对李儒笑道:“天下英雄奈何我不得。”
李儒举杯相和。
他们没有听到东方的风声。但风声已经起了,而且不只是陈留一处。渤海袁绍、南阳袁术、长沙孙坚、幽州公孙瓒、西凉马腾……天南地北的各路人马都在磨刀。董卓用屠刀统一了朝廷,也将用屠刀统一出一群讨伐他的人。
星火已落,燎原之势,只在顷刻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