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蹲在摊位后面,手里的抹布机械地擦着烤炉台面,眼睛却一直盯着街对面那个焕然一新的小吃车。
不锈钢台面在路灯下泛着冷光,灯箱招牌亮堂堂的,“老王小吃”四个字格外扎眼。这才早上十点,离午饭高峰还有两个小时,可林越已经开始往烤炉上摆串了。
“妈的。”老王低声骂了一句,把手里的抹布甩进水桶里。
他是这条街上最早来的摊主之一,了六年烤面筋,生意一直不温不火。这条街上一共十二个摊位,他排中间,不好不坏,饿不死也发不了财。直到上周,那个叫林越的年轻人跑来找他,说要改造摊位。
老王当时没当回事。这种年轻人他见多了,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掏钱的时候就怂了。可林越不一样,第二天就拎着五千块现金来了,当天晚上就拉着老王去买不锈钢台面、油炸槽、灯箱,连装食材的保鲜盒都换成了统一规格的塑料盒,整整齐齐码了三层。
“你这个搭档找对了。”隔壁卖烤冷面的刘姐凑过来,手里捏着一烟,“我看昨天中午那阵仗,排了十几个人,你那摊儿从来没这么火过。”
老王没接话,闷头继续擦炉子。
他当然知道生意变好了。昨天中午光是烤面筋就卖了两百多串,加上林越加的那个油炸串,一天流水将近一千七。这个数是他以前一个礼拜的营业额。
可问题是,这摊子是他老王的,林越不过是投了五千块进来,凭什么拿四成分红?
“你那个合伙人呢?”刘姐吐了口烟,“今天没来?”
“买食材去了。”老王闷声说。
“那你可得抓紧了,马上到饭点了。”刘姐掐灭烟头,转身回了自己摊位。
老王抬起头,看着街对面那张崭新的灯箱招牌。招牌上“老王小吃”四个字是他自己的名字,可他现在看着这几个字,总觉得哪儿都不对劲。
他掏出手机,翻到昨天拍的那张照片——林越站在改造好的摊位前,笑得很灿烂,旁边围了一圈等着买串的学生。老王把照片放大,盯着林越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切到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行字。
“小吃摊卫生举报电话。”
搜索结果跳出来,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又锁了屏。
不行,这么做太明显了。这条街上谁不知道他和林越合伙了?要是卫生局真来了,查的也是他老王自己的摊子。
老王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从推车下面拽出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的是昨晚收摊后剩下的竹签和一次性手套,还有几个没卖完的面筋串。他拎着袋子站起身,往街对面的垃圾桶走去。
路过林越的小吃车时,他停了一下。
灯箱下面挂着一个小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次性手套和餐巾纸。旁边贴了一张A4纸,打印着“卫生许可证”四个字,下面盖着街道办事处的红章。
老王咧嘴笑了一下。这小子,还挺会办事。
他拎着垃圾袋回到自己摊位前,把袋子往地上一丢,重新掏出手机。这次他没犹豫,直接拨通了街道办那个熟人的电话。
“喂,张哥,我老王。”他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我们这条街上有个新来的摊位,卫生条件不太行,我看他作的时候连手套都不戴,食材也乱放……”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老王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是那个新改造的摊位,叫‘老王小吃’……嗯,就在原来那个烤面筋摊的位置……行,麻烦你了张哥。”
挂了电话,老王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拿起抹布开始擦炉子。
中午十一点半,林越推着一辆小推车回来了,车上堆满了食材和调料。他把东西搬下来,开始往保鲜盒里分装。
“王哥,今天备货够不够?”林越一边拆包装一边问,“我看昨天下午六点就断货了,今天得多备点。”
老王嗯了一声,没抬头。
“昨天流水一千六百七十八,扣除成本,纯利大概在一千出头。”林越掏出手机算了算,“按四成分红,我能拿四百,你拿六百。加上昨天你签合同时预付的五千块,等于你昨天实际到手五千六。”
老王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还行。”他巴巴地说了一句。
“今天争取破两千。”林越笑了笑,“我研究了几个新口味,待会儿你尝尝。”
老王没接话。
十二点刚过,学生们开始往外涌。小吃街很快热闹起来,各个摊位前都排起了队。老王的摊位前也陆续来了四五个人,林越站在炉子前,熟练地翻着面筋串,刷酱、撒料,一气呵成。
“老板,来十串烤面筋。”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掏出手机扫码。
“好嘞,稍等三分钟。”林越麻利地数出十串,摊在烤炉上。
老王在旁边看着,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这小子得太顺手了,好像这摊子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一样。
“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外传来一个声音。林越抬起头,看见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正挤进来,口别着“城市管理执法”的牌。
“你好,例行检查。”其中一个中年男人亮出证件,“接到群众举报,反映你这边存在卫生问题,我们需要查看一下。”
周围的学生们纷纷让开,有人举起了手机。
林越放下手里的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跳已经快了几拍。他迅速扫了一眼摊位——不锈钢台面擦得净净,食材都装在密封保鲜盒里,一次性手套和餐巾纸放在随手可拿的位置,旁边的垃圾桶里也没有堆积垃圾。
“没问题,您随便看。”林越侧身让开位置,语气平静,“卫生许可证在灯箱下面贴着,食材采购单据我都有,每天进货的时候都留了底。”
中年城管走到摊位前,先看了一眼那张卫生许可证,确认是街道办正规签发的,然后弯腰看了看台面下面的储物格。
“这些食材盖好了没有?”他指了指保鲜盒。
“盖好了,都是当天进货当天用完,卖不完的晚上统一处理。”林越走过去,掀开一个保鲜盒的盖子,“您看,这是今天上午刚买的鸡肉,切好了腌制的。”
城管用指尖拨了拨里面的肉块,又闻了闻味道,没说话。
“你这些一次性手套和口罩,怎么放的?”另一个年轻城管问。
“都在这个铁盒里,随取随用。”林越指了指灯箱下面的小铁盒,“作的时候必须戴手套,这是我跟摊主商量好的规定。”
中年城管直起身,环顾了一圈摊位四周。地面净,没有油渍,垃圾桶里的垃圾也套了袋,没有外露。
“你一个人?”他问。
“我和摊主两个人,他出去买水了,马上就回来。”林越面不改色地说。
城管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表格,在上面勾了几笔。
“整体情况还行,但有几个细节要注意。”他把表格递给林越,“第一,作台旁边的调料瓶要贴标签,标明名称和保质期。第二,垃圾桶要加盖,不能敞着口。第三,你这些保鲜盒最好统一规格,方便叠放,也不容易积灰。”
林越接过表格,认真看了一眼:“好的,我记下了,今天下午就整改。”
“行,那我们走了。”中年城管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你们这条街上最近有人投诉,我们也是例行公事。不过你这边确实做得不错,继续保持。”
“谢谢您。”林越笑了笑,“慢走。”
两个城管穿过人群,往下一个摊位走去。围观的几个学生收起手机,重新围过来。
“老板,没事吧?”戴眼镜的男生问。
“没事,例行检查。”林越重新拿起刷子,“烤面筋马上好,再等一分钟。”
他把最后几串翻了个面,刷上酱,撒上孜然和辣椒粉,装进纸袋里递过去。
“扫码,十五块。”
男生扫了码,拎着纸袋走了。
林越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城管走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他拉了这条街上的摊位名单,一共十二家。卫生许可证办得最全的,只有三家——其中一家就是他自己的摊位。其他人要么是没办,要么是手续不全,本经不起查。
可偏偏查的是他。
他扫了一眼街道两边其他摊位,卖烤冷面的刘姐正低头玩手机,卖炸鸡柳的大叔在招呼客人,卖炒面的小伙子在翻锅。每个人都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异常。
林越收回目光,继续烤炉上的串。
但心里的那股不对劲,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掏出手机,翻到昨天签的那份合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合同期内,摊主老王不得单方面解除,否则要赔偿双倍款。
“林哥,水买回来了。”老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越转过头,看见老王拎着两瓶矿泉水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刚才城管来了。”林越说。
老王的脚步顿了一下:“查咱们了?”
“嗯,例行检查。”林越盯着他的眼睛,“查了一圈,没什么问题,走了。”
老王松了口气的样子:“那就好,那就好。”
他把矿泉水放在台面上,拧开一瓶喝了一口。
林越没再说话,继续翻着炉子上的串。但余光一直落在老王身上,看着他的表情,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在自己身后转来转去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给妹妹林雪发了条消息。
“这几天如果有人问你我在什么,别说我在摆摊。”
发完消息,林越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拿起刷子。
不管是谁在后面搞鬼,他都要先把这个摊子稳住。一周赚一万的任务还在倒计时,没时间浪费在猜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