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半，省城国际会展中心。
容音选择这个地点只有一个理由——这是全省唯一一个能在四十八小时内搭建起符合她标准的新闻发布厅的地方。背景板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两行字：容氏集团 & 未来科技 & 海盛集团，战略签约仪式。
陆鸣站在后台，穿着容音帮他挑的那套深灰色西装，正在跟脖子上的领带较劲。他已经打了四遍，每一遍都歪得像一被风吹歪的旗杆。
“你以前没打过领带？”苏念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天穿了一身简洁的米白色套装，前的针是两只交叠的手——那是她教育公益的标志。
“我上次打领带还是大学毕业照，那张照片里领带是租的，人家帮我打好递过来的。后来再也没穿过正装。”
“你现在身家加起来比这个会展中心都贵，打不好一条领带。”苏念卿走到他面前，示意他把手放下，“别动。”
她接过领带，手指翻动了几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陆鸣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发现她手腕上戴的是一条很细的银色手链，上面坠着一颗小小的星形吊坠——那是很多年前他送她的生礼物。当年他在学校门口的地摊上买的，花了三十块钱。她一直戴着。
“你还戴着这个？”
“戴了十年。”苏念卿的声音很轻，“当时觉得配不上我的人送的东西先留着，万一哪天他配得上了呢。”
陆鸣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哽住了。
苏念卿替他整好领带，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别多想。今天你是主角，精神点，别给你妈丢脸。”
九点五十八分，发布会正式开始。
容音率先走上台，她穿着标志性的深蓝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场像一把开了鞘的军刀。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她对着台下黑压压的记者席和闪烁的闪光灯脆利落地开了腔。
“感谢各位的到来。今天我们要宣布三件事。”
她翻开文件夹，语气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但每一句话都在台下掀起一阵动：
“第一，容氏集团与陆鸣先生旗下的明德资本达成战略协议，双方共同出资成立‘容鸣联合基金’，首期规模二百亿人民币，用于硬科技领域的。容氏负责产业资源和法务尽调，明德负责资金运作和国际渠道。”
“第二，”她翻到下一页，“海盛集团正式并入容氏与明德的联合控股体系。海盛原有业务与容氏科技板块进行全面整合，预计三年内实现全产业链的技术升级。重组完成后，新联合体将成为亚洲最大的综合科技控股平台之一。”
台下闪光灯的频率骤然加快。海盛被收购已经是上个月的热搜旧闻，但宋岚补充的细节却让所有人意识到一个更惊人的事实：如果新联合体整合完毕，这个由容氏持股、明德运作、海盛打底的巨无霸，将直接挑战全球科技产业现有的第一梯队格局。
“第三，”容音推了推眼镜，嘴角浮现出一丝罕见的笑意，“以上两个总标的额超过八百亿人民币。在座如果有人，建议你们重新评估一下陆鸣先生的信用评级——因为他到现在还不肯给自己换一张像样的办公桌。”
笑声在台下蔓延。但容音已经合上文件夹，侧身看向后台入口。
轮到陆鸣了。
他走上台的时候，闪光灯瞬间密集了好几倍。台下的记者席里传来低低的议论声，他不用听都知道在说什么——毕竟他是那个“穿九块九T恤收购五百强”的热搜男主角。今天的西装虽然合身，但在某些人笔下，大概会变成“抠神终于舍得租一套像样的西装了”。
他站在讲台后面，清了清嗓子。
“大家可能都认识我。我叫陆鸣。我公司叫未来科技，办公室在老破小居民楼五楼，厕所堵了自己通的那种。”台下有记者笑出声来，“但今天请各位暂时忘掉那栋老破小，因为我母亲听说了发布会的事，她让我务必念一段话。”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纸条是从他小学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那种方格纸，上面是他妈工工整整的铅笔字，每个字都像语文课本上的范字：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我是陆鸣的母亲王秀兰，退休小学语文教师。首先感谢容音姑娘对我儿子的信任与支持。其次，我想说明一点——陆鸣从小就不爱说话，不会表达，但他心地不坏。他装穷这件事是他心理有问题，跟我教育无关。’”
台下的笑声彻底失控了。
陆鸣面不改色地继续念：“‘最后，我以母亲的身份替儿子说一句——我们家虽然不穷了，但陆鸣依然会坐公交上班，依然会吃八块钱的粉，依然不会乱花钱。这不是抠。这是他独特的金钱观。’”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下面请海盛集团的宋岚女士做整合后的首次正式讲话。”
宋岚走上台前，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却没有立刻说话。她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白色套装，长发挽起，站在那里像一杆标尺，比任何数据表格都更能代表海盛多年来的专业与严苛。
“三件事。”她的声音沉澈、平稳，每个字都带着海盛一贯的职业烙印，“第一，海盛的财务体系即起与明德全面对接，所有审批流程从三级精简为二级。第二，海盛与容氏科技板块的整合将不以裁撤业务为代价——我们做的是加法，不是减法。第三，也是我个人最看重的一点：海盛向中西部教育公益的首批捐赠已于今早拨付到位，联合发起人署名——苏念卿。”台下骤然响起一片掌声，她声音停顿了一秒，“报告完毕，欢迎随时查账。”
陆鸣看着这位在过去一个月里用职业素养征服了整个重组团队的首席财务官，想起当初她签入职合同时说过的那句话——“我只为专业买单。你的钱能帮助需要的人，我的数字就不会说谎。”如今她把这份承诺变成了第一批拨付到位的真金白银。
接下来是记者提问环节，第一个被点起来的是某财经媒体的资深记者，他的问题直指核心：“陆总，现在业内有人称你为‘拼多多版巴菲特’，你怎么看？”
陆鸣想了一下：“巴菲特午餐拍卖多少钱？”
“今年是一千九百万美元。”
“那我的午餐不要钱，但必须自带菜。我妈包的饺子，管够。”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记者。问题是冲顾清寒去的，因为她刚上台准备做技术板块的说明，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点名：“顾博士，您为什么决定跟陆鸣？”
顾清寒推了推眼镜，语气清冷如常：“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不会试图简化我话的人。他会说‘听不懂，但我信你’——这是技术人员最需要的甲方。”
“所以你们的仅仅停留在商业层面吗？”
顾清寒的眉头微微动了动：“我的私人关系不在本次发布会的Q&A范围之内。”
提问的记者意犹未尽地坐下，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字：“顾清寒=有情况，持续关注。”
最后一个提问机会被走廊末尾一个戴头巾的女记者抢到。她站起来的时候声音清亮得像西北的风：“请问帮助过你的人那么多，你觉得哪一方最先改变了你？”
陆鸣沉默了几秒。台下的闪光灯停了，后排有人轻轻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报告厅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有两个转折。”他说，“第一个是被我妈拆穿的那天晚上。我以为她要骂我，结果她什么都没说，给我下了碗面，打了两个鸡蛋，然后坐在旁边看着我吃。我吃完她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不管你有钱没钱，你都是我妈生的。但你要是再敢骗我，我就把你的腿打断。’”台下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那天晚上我明白了，装穷这件事伤害的不是我自己，是真正关心我的人。”
“第二个转折呢？”
陆鸣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后排角落里那个手里永远端着茶的身影上。
“我欠的债终于有债权人坐在我对面了。”他说，“替我妹谢谢大家。”
林晓隔着几百个人冲他举了举茶杯，杯壁上凝着密密的水珠，看不清表情。
发布会结束后，容音、苏念卿、顾清寒、林霜和刚从巴黎赶来的维克多一起出现在会展中心门口。记者们的镜头追着拍了好一阵才散去。陆鸣最后一个走出来，对着空荡荡的前厅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完了。”他自言自语。
沈默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端着一杯新买的珍珠茶，递给他。“老板，发布会很成功。”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我刚看了眼热搜。第一条是‘拼多多版巴菲特’，第二条是‘陆鸣的妈妈是隐藏段子手’，第三条是‘顾清寒说有情况’。”他喝了口茶，“三条都跟你有关。”
陆鸣打开手机，看到热搜榜首已被容明联合基金成立的消息占据，紧随其后的是一条正在快速攀升的新词条——“苏念卿是谁”。他没有点开评论区，但猜得到里面大概在讨论什么。
他正要关上手机，老妈正好打电话过来。
“妈？”
王秀兰的声音中气十足，隔着听筒都像在整栋会展中心广播：“儿子！我看了直播！你那领带是不是小苏帮你打的？”
“……您怎么看出来的？”
“你从小到大都不会打领带，那领带结一看就是别人帮忙的！小苏打的还是小林打的？”
陆鸣沉默了半秒。
“妈，这个重要吗？”
“重要！你爸说了，领带结的松紧程度能看出女孩子对你上不上心。你那个领带结我看得清清楚楚——不松不紧，刚刚好。”
陆鸣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界面，深吸一口气：“妈，我们刚开完发布会，合同金额好几百个亿。您就关心领带结？”
“钱不钱的我不懂。那是你跟容音的事。我只管你那几个姑娘的事。”王秀兰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些，“对了，你那个发布会上的发言，最后那句‘第一个改变是你妈拆穿我’——说得还行。”
陆鸣愣了一下。
“谢谢妈。”
“谢什么谢。晚上回来吃饭。艾米莉亚下周要来，我得提前练练西餐。”
“您要练什么？”
“牛排。我问了小林晓，他说米国人爱吃牛排。你妈腌了三十年酸菜，还没腌过牛排。”
陆鸣挂了电话，看着远处被记者团团围住的容音和维克多，又看了看正在角落里跟苏念卿讨论细节的林霜，忽然笑了一下。
他妈的响应速度，比他旗下任何一家公司的执行效率都快。
【第十七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