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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屋内,饶是苏心斋这样的性子,耳也烫了一下。

她额角青筋微跳,咬住后槽牙:“陛下,您是存心的吧?”

“疼啊!”

叶问天瞪圆了眼,一脸清白无辜,“这怎么能说是存心?”

“你——”

苏心斋贝齿一合,懒得再纠缠,啪地扣上药盒盖子,直起身,“时辰不早了,陛下先歇着。

有什么事,明再说。”

她目光朝门外斜了斜,示意那帮人还杵着呢。

叶问天脸上的嬉笑却在这一瞬敛得净净,像被人抽掉了所有表情。”你先退下。”

他声音低沉下来,“朕还有事。”

苏心斋眉头微蹙:“什么事?”

她的视线落在他缠着绷带的肩头,伤还没好利索,这人就要熬夜折腾。

叶问天眼中掠过一道冷光,像刀刃擦过磨石。”阳玉宫那个老东西,是蔡淳埋在宫里的一颗钉子。”

他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上次清理没把铲净。

要不是你出事,他们还在土里猫着。”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这些人不除,朕合不了眼。”

苏心斋脑子里嗡地一声,整条线索骤然贯通:“蔡玉能逃出死牢,里面一定有人搭了手!”

叶问天从椅上站起身,动作带起一股压迫感:“就是这个理。

自己枕边岂容外人打呼噜?蔡淳那边也该坐不住了。

把这几颗钉子撬出来,说不定能抖出点东西。”

苏心斋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眼前的青年眉骨下压着沉沉的决断,那句“卧榻之处,岂容他人酣睡”

像块石头砸进她心湖,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他越来越像个掌印的人了。

她抿了抿唇,声音放软了些:“那我陪陛下。”

叶问天眼角一挑,压低嗓音嘀咕:“陪啊……要是能陪点别的就更好了。”

苏心斋耳尖微动,那层薄霜瞬间又覆上脸颊:“陛下刚才说什么?”

“没、没什么。”

叶问天脊背一凉,连忙清了清嗓子,朝门外扬声道:“来人!去死牢,把人给朕提上来!”

“是!”

廊下的禁军应声抱拳,脚步声迅速远去。

苏心斋斜睨他一眼,眼神透着不悦,却也没再追究。

随他嘴上占些便宜去,只要手脚规矩——若敢越界半步,她定叫他好看。

夜色浓稠如墨。

片刻之后,一个佝偻的身影被悄悄押进了御书房。

太监使隆兴,阳玉宫的人。

白天那场变故后,他十手指只剩五,断口处裹着脏布,血渍早已洇成暗褐色。

他扑通跪倒,整个人抖得像深秋枝头的残叶,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大气不敢出一口。

御书房里烛火跳动,一枚玉扳指在叶问天指间缓缓转动,他的指节泛白,瘦削的面庞被光晕切出棱角分明的阴影。

整个空间像被抽走了空气,隆兴老太监跪在冰冷的砖地上,后颈的汗珠顺着脊椎淌进衣领,黏腻感让他浑身发僵。

“把你背后的人,一个一个说出来。”

隆兴猛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在石砖上发出闷响:“陛下,奴才真的……真的就一个人,再没有旁人了!”

叶问天没有抬声,嘴角却弯出一道冷弧:“你确定?”

那道视线像钉子一样扎过来,隆兴只觉得双腿之间一阵发紧。

白天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翻涌——刀光、血渍、倒下去的身影,每一帧都让他的胃痉挛。

“要是蔡淳知道,是你把消息漏出去,朕才能把人救回来,还顺手料理了蔡玉。”

叶问天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剥一颗果子,“你觉得,他会怎么招待你?”

隆兴的瞳孔猛然一缩,跪在地上的膝盖差点软塌下去:“蔡、蔡妃……死了?”

旁边传来一声冷哼,苏心斋的嗓音带着冰碴子:“不然你以为呢?还不赶紧说!”

隆兴感觉头顶炸开一道雷,嘴里反复嘟囔:“全完了,这下全完了……”

叶问天看他那副模样,知道火候到了,便放缓语调,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天亮之前,把宫里那些暗桩一个个揪净,朕饶你一命。”

他顿了顿,唇边浮出一点寒光,“不然,朕就把你扔出宫去,再让人给蔡淳带句话——你猜他会怎么想?”

隆兴浑身的血像被抽了,手脚冰凉。

落到蔡淳手里会是什么下场,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扑倒在地,额头砸得咚咚作响:“陛下!陛下!奴才什么都交代,奴才还能当证人,只求您给奴才一条活路啊!”

“奴才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叶问天垂下眼睫,声音压得更低:“那就别废话。”

隆兴的牙关还在打颤,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我说……惠安宫的李公公,还有长风宫的王公公,他们俩,都是丞相府安的人。”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虚:“其他的,奴才真不知道了。

我们所有人,只听一个人的指令——她叫奴大人,每次都是她来联络我们。”

叶问天的目光陡然收紧,像两柄出鞘的刀:“奴大人?”

他轻轻吸了口气,声音里带出意:“好啊,看来宫里还藏着一只更大的老鼠。”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你能找到这个人吗?”

隆兴拼命摇头,额头上的血珠子甩到砖缝里:“陛下,奴才不敢骗您,真找不到啊!从来都是奴大人主动来找奴才们的。”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急切地补了一句:“只知道她是宫里的人,身上……身上有一阵特别的气味。”

叶问天的眉头拧了起来。

气味?

这范围太大了。

“这下难办了。”

他低声说,语气像夜风拂过刀锋,“事情一闹,这奴大人恐怕不会再露头了。”

苏心斋咬住嘴唇,牙印在唇上泛白:“陛下,蔡淳那老东西实在太谨慎。

要是抓不到奴大人,咱们很难定他的罪。”

“可这条线,太模糊了。”

张恒那一群人彼此交换眼神,有人低声接话:“谁能料到,这般严厉的搜检下,那些人还能藏得如此隐蔽。

怎么才能把他们连着一块拔掉?”

叶问天从椅子上立起身,靴底踩过地面青砖,来回走了几步。

他的手指在背后交握着,关节微微发白。”就算把那藏在宫墙阴影里的‘奴大人’揪出来,想钉死蔡淳,也不是件容易事。”

殿内静得只剩下灯花炸裂的声响。

“朕要是想让他死,本不需要什么罪名。

可决定权在拳头——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规矩。

这道理从古至今没变过。

眼下我还不能一口气把他掐死,急了,那条老狗会掀翻整条船。”

众人脊背一紧,有人低声应答:“陛下看得透彻,我们这些人远远不及。”

苏心斋向前半步,袖口垂落:“那么,陛下还继续抓人吗?”

叶问天深深吸了口气,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落在外面翻滚的黑色夜幕上。

他沉默了片刻,那些时间的间隙里只有烛火在跳。

最终他摇了摇头:“原本打算把都刨净,没想到冒出个‘奴大人’。”

他转向夏阳:“调几个你信得过的人,盯死那几个太监。

别惊动他们,等——等那‘奴大人’自己露出尾巴。”

夏阳没有多问,双手抱拳,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叶问天的目光变冷,像刀刃擦过磨石:“张恒,今天站在蔡淳旁边那个金吾卫的偏将,叫什么?”

张恒立刻接口:“回陛下,杨春。

名义上是副将,可金吾卫主将位置一直空着,实际掌权的是他。

蔡淳一手提起来的人,不折不扣的反贼。”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他的声音里透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当初他被人诬陷下狱,这人没少往他头上泼脏水。

“你去给朕暗地里摸清他的底。

我现在不了蔡淳,但宰他一条狗,还是做得到的。”

叶问天眼角冷得像结了冰。

张恒浑身一凛,弯腰领命。

那股伐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行了,都散了吧。

明天一早,蔡淳那条老狐狸肯定要出招。”

叶问天一边说着,一边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在冷厉和散漫之间来回转,速度快得让苏心斋完全摸不准哪一个才是真的。

这个人像一口看不清底的井。

尤其当他走到门口时,居然回头对小宫女春竹勾了勾手指——那动作和招呼一只猫没区别。

苏心斋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家伙,正经形象从来撑不过喘三口气的功夫。

第二天。

十月二十八。

秋天,空气里带着凉丝丝的气。

叶问天向来贪睡,何况怀里还搂着一块温热的“软玉”

,睡得骨头都发酥。

殿外,夏兰、秋菊、冬雪三个宫女探头往里面张望,眼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她们巴不得床上那块“暖玉”

换成自己。

整个乾坤殿原本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突然,急促的脚步声搅碎了这份宁静。

禁军士兵满脸焦急地冲进来,铁甲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消息一层层往上递,像水面的涟漪扩展,最终传进了乾坤殿深处。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寝宫时,春竹正跪坐在龙床边缘。

她指尖轻触锦被,喉间发出细碎的气音,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墨发松散铺在肩头,几缕碎发黏在颈侧。

露出的锁骨泛着淡粉,皮肤底下似乎还透着一层薄薄的暖意。

可她的眉眼间却仍留着少女的稚气,没有丝毫已为人妇的痕迹。

显然昨夜那人只是拥着她睡了整晚。

她又一次压低声线:“陛下……陛下……”

叶问天眼皮颤动,缓缓掀开一线:“什么时辰了?”

“福寿公公方才来传话,”

春竹咬住下唇,指尖绞着被角,“说今寅时刚过,朝臣们就都聚到金銮殿了。

如今大殿里挤得连转身都难,就等您去上朝。”

叶问天的睡意顿时消散得净净。

他撑起身子,目光陡然锐利:“都来了?蔡淳那个老东西不装病了?”

春竹连连点头,急忙要起身伺候,却不慎让衣襟滑落,露出一片雪白。

她不过十八岁,口却已经有了惊人的起伏。

“陛下,奴婢这就给您换朝服。”

叶问天却愣了一瞬,随即扯动嘴角。

昨天蔡玉咽了气,今天蔡淳就领着满朝文武来上朝。

若是没有阴谋,他叶问天就是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今天肯定要出大事。

他猛地提高声音:“福寿!去传话,让蔡淳那些老东西慢慢等着!朕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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