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饶是苏心斋这样的性子,耳也烫了一下。
她额角青筋微跳,咬住后槽牙:“陛下,您是存心的吧?”
“疼啊!”
叶问天瞪圆了眼,一脸清白无辜,“这怎么能说是存心?”
“你——”
苏心斋贝齿一合,懒得再纠缠,啪地扣上药盒盖子,直起身,“时辰不早了,陛下先歇着。
有什么事,明再说。”
她目光朝门外斜了斜,示意那帮人还杵着呢。
叶问天脸上的嬉笑却在这一瞬敛得净净,像被人抽掉了所有表情。”你先退下。”
他声音低沉下来,“朕还有事。”
苏心斋眉头微蹙:“什么事?”
她的视线落在他缠着绷带的肩头,伤还没好利索,这人就要熬夜折腾。
叶问天眼中掠过一道冷光,像刀刃擦过磨石。”阳玉宫那个老东西,是蔡淳埋在宫里的一颗钉子。”
他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上次清理没把铲净。
要不是你出事,他们还在土里猫着。”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这些人不除,朕合不了眼。”
苏心斋脑子里嗡地一声,整条线索骤然贯通:“蔡玉能逃出死牢,里面一定有人搭了手!”
叶问天从椅上站起身,动作带起一股压迫感:“就是这个理。
自己枕边岂容外人打呼噜?蔡淳那边也该坐不住了。
把这几颗钉子撬出来,说不定能抖出点东西。”
苏心斋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眼前的青年眉骨下压着沉沉的决断,那句“卧榻之处,岂容他人酣睡”
像块石头砸进她心湖,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他越来越像个掌印的人了。
她抿了抿唇,声音放软了些:“那我陪陛下。”
叶问天眼角一挑,压低嗓音嘀咕:“陪啊……要是能陪点别的就更好了。”
苏心斋耳尖微动,那层薄霜瞬间又覆上脸颊:“陛下刚才说什么?”
“没、没什么。”
叶问天脊背一凉,连忙清了清嗓子,朝门外扬声道:“来人!去死牢,把人给朕提上来!”
“是!”
廊下的禁军应声抱拳,脚步声迅速远去。
苏心斋斜睨他一眼,眼神透着不悦,却也没再追究。
随他嘴上占些便宜去,只要手脚规矩——若敢越界半步,她定叫他好看。
夜色浓稠如墨。
片刻之后,一个佝偻的身影被悄悄押进了御书房。
太监使隆兴,阳玉宫的人。
白天那场变故后,他十手指只剩五,断口处裹着脏布,血渍早已洇成暗褐色。
他扑通跪倒,整个人抖得像深秋枝头的残叶,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大气不敢出一口。
御书房里烛火跳动,一枚玉扳指在叶问天指间缓缓转动,他的指节泛白,瘦削的面庞被光晕切出棱角分明的阴影。
整个空间像被抽走了空气,隆兴老太监跪在冰冷的砖地上,后颈的汗珠顺着脊椎淌进衣领,黏腻感让他浑身发僵。
“把你背后的人,一个一个说出来。”
隆兴猛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在石砖上发出闷响:“陛下,奴才真的……真的就一个人,再没有旁人了!”
叶问天没有抬声,嘴角却弯出一道冷弧:“你确定?”
那道视线像钉子一样扎过来,隆兴只觉得双腿之间一阵发紧。
白天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翻涌——刀光、血渍、倒下去的身影,每一帧都让他的胃痉挛。
“要是蔡淳知道,是你把消息漏出去,朕才能把人救回来,还顺手料理了蔡玉。”
叶问天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剥一颗果子,“你觉得,他会怎么招待你?”
隆兴的瞳孔猛然一缩,跪在地上的膝盖差点软塌下去:“蔡、蔡妃……死了?”
旁边传来一声冷哼,苏心斋的嗓音带着冰碴子:“不然你以为呢?还不赶紧说!”
隆兴感觉头顶炸开一道雷,嘴里反复嘟囔:“全完了,这下全完了……”
叶问天看他那副模样,知道火候到了,便放缓语调,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天亮之前,把宫里那些暗桩一个个揪净,朕饶你一命。”
他顿了顿,唇边浮出一点寒光,“不然,朕就把你扔出宫去,再让人给蔡淳带句话——你猜他会怎么想?”
隆兴浑身的血像被抽了,手脚冰凉。
落到蔡淳手里会是什么下场,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扑倒在地,额头砸得咚咚作响:“陛下!陛下!奴才什么都交代,奴才还能当证人,只求您给奴才一条活路啊!”
“奴才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叶问天垂下眼睫,声音压得更低:“那就别废话。”
隆兴的牙关还在打颤,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我说……惠安宫的李公公,还有长风宫的王公公,他们俩,都是丞相府安的人。”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虚:“其他的,奴才真不知道了。
我们所有人,只听一个人的指令——她叫奴大人,每次都是她来联络我们。”
叶问天的目光陡然收紧,像两柄出鞘的刀:“奴大人?”
他轻轻吸了口气,声音里带出意:“好啊,看来宫里还藏着一只更大的老鼠。”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你能找到这个人吗?”
隆兴拼命摇头,额头上的血珠子甩到砖缝里:“陛下,奴才不敢骗您,真找不到啊!从来都是奴大人主动来找奴才们的。”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急切地补了一句:“只知道她是宫里的人,身上……身上有一阵特别的气味。”
叶问天的眉头拧了起来。
气味?
这范围太大了。
“这下难办了。”
他低声说,语气像夜风拂过刀锋,“事情一闹,这奴大人恐怕不会再露头了。”
苏心斋咬住嘴唇,牙印在唇上泛白:“陛下,蔡淳那老东西实在太谨慎。
要是抓不到奴大人,咱们很难定他的罪。”
“可这条线,太模糊了。”
张恒那一群人彼此交换眼神,有人低声接话:“谁能料到,这般严厉的搜检下,那些人还能藏得如此隐蔽。
怎么才能把他们连着一块拔掉?”
叶问天从椅子上立起身,靴底踩过地面青砖,来回走了几步。
他的手指在背后交握着,关节微微发白。”就算把那藏在宫墙阴影里的‘奴大人’揪出来,想钉死蔡淳,也不是件容易事。”
殿内静得只剩下灯花炸裂的声响。
“朕要是想让他死,本不需要什么罪名。
可决定权在拳头——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规矩。
这道理从古至今没变过。
眼下我还不能一口气把他掐死,急了,那条老狗会掀翻整条船。”
众人脊背一紧,有人低声应答:“陛下看得透彻,我们这些人远远不及。”
苏心斋向前半步,袖口垂落:“那么,陛下还继续抓人吗?”
叶问天深深吸了口气,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落在外面翻滚的黑色夜幕上。
他沉默了片刻,那些时间的间隙里只有烛火在跳。
最终他摇了摇头:“原本打算把都刨净,没想到冒出个‘奴大人’。”
他转向夏阳:“调几个你信得过的人,盯死那几个太监。
别惊动他们,等——等那‘奴大人’自己露出尾巴。”
夏阳没有多问,双手抱拳,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叶问天的目光变冷,像刀刃擦过磨石:“张恒,今天站在蔡淳旁边那个金吾卫的偏将,叫什么?”
张恒立刻接口:“回陛下,杨春。
名义上是副将,可金吾卫主将位置一直空着,实际掌权的是他。
蔡淳一手提起来的人,不折不扣的反贼。”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他的声音里透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当初他被人诬陷下狱,这人没少往他头上泼脏水。
“你去给朕暗地里摸清他的底。
我现在不了蔡淳,但宰他一条狗,还是做得到的。”
叶问天眼角冷得像结了冰。
张恒浑身一凛,弯腰领命。
那股伐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行了,都散了吧。
明天一早,蔡淳那条老狐狸肯定要出招。”
叶问天一边说着,一边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在冷厉和散漫之间来回转,速度快得让苏心斋完全摸不准哪一个才是真的。
这个人像一口看不清底的井。
尤其当他走到门口时,居然回头对小宫女春竹勾了勾手指——那动作和招呼一只猫没区别。
苏心斋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家伙,正经形象从来撑不过喘三口气的功夫。
—
第二天。
十月二十八。
秋天,空气里带着凉丝丝的气。
叶问天向来贪睡,何况怀里还搂着一块温热的“软玉”
,睡得骨头都发酥。
殿外,夏兰、秋菊、冬雪三个宫女探头往里面张望,眼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她们巴不得床上那块“暖玉”
换成自己。
整个乾坤殿原本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突然,急促的脚步声搅碎了这份宁静。
禁军士兵满脸焦急地冲进来,铁甲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消息一层层往上递,像水面的涟漪扩展,最终传进了乾坤殿深处。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寝宫时,春竹正跪坐在龙床边缘。
她指尖轻触锦被,喉间发出细碎的气音,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墨发松散铺在肩头,几缕碎发黏在颈侧。
露出的锁骨泛着淡粉,皮肤底下似乎还透着一层薄薄的暖意。
可她的眉眼间却仍留着少女的稚气,没有丝毫已为人妇的痕迹。
显然昨夜那人只是拥着她睡了整晚。
她又一次压低声线:“陛下……陛下……”
叶问天眼皮颤动,缓缓掀开一线:“什么时辰了?”
“福寿公公方才来传话,”
春竹咬住下唇,指尖绞着被角,“说今寅时刚过,朝臣们就都聚到金銮殿了。
如今大殿里挤得连转身都难,就等您去上朝。”
叶问天的睡意顿时消散得净净。
他撑起身子,目光陡然锐利:“都来了?蔡淳那个老东西不装病了?”
春竹连连点头,急忙要起身伺候,却不慎让衣襟滑落,露出一片雪白。
她不过十八岁,口却已经有了惊人的起伏。
“陛下,奴婢这就给您换朝服。”
叶问天却愣了一瞬,随即扯动嘴角。
昨天蔡玉咽了气,今天蔡淳就领着满朝文武来上朝。
若是没有阴谋,他叶问天就是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今天肯定要出大事。
他猛地提高声音:“福寿!去传话,让蔡淳那些老东西慢慢等着!朕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