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齐齐一颤,像是被那声响抽走了骨头,大殿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角落里,蔡淳低垂着眼皮,嘴角几不可见地翘了一下。
他向人群中递了个眼色。
王青古带着人跨步出列。
这位谏议大夫的脊背挺得像一杆枪,声音洪亮得能震落梁上的灰:“陛下此言差矣。
一时的退让,换来的是百年安宁。
大魏的百姓要的是活下去,不是争那一口气。”
他身后十多个人齐刷刷弯下腰,又直起来,目光灼灼。
“怎么算都是值当的。”
王青古加重了语气。
段石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回去,手心全是冷汗。
自古谏官最难缠,进的是死谏,皇帝若是动他们,史笔如铁,昏君的帽子一辈子摘不下来。
王青古显然深知这点,他挺着腰,声音又拔高了一截:“若陛下执意不降旨,我等今就撞死在这龙柱上。
到时候史官落笔,自会写下——大魏这一朝的皇帝,是个不顾臣民死活的昏君!”
“没错!”
身后十几人齐声附和。
叶问天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耳膜里嗡嗡作响,那一声声“昏君”
像针一样扎进太阳。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拿女人和土地换苟安的软骨头。
他抓起案上不知什么东西,劈手就砸了出去。
那物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中王青古的额头。
噗的一声闷响,谏议大夫像是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倒下去。
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他的嚎叫尖锐刺耳,像是被按在案板上的猪。
“啊——!”
整个大殿像被冰封住了。
所有目光钉在王青古额上那道豁口上,血沿着眉毛淌下来,滴在青石砖上,洇成暗色的小洼。
蔡淳低着头,脸上的肌肉终于松开了。
他舔了舔裂的嘴唇,无声地笑了笑。
两朝元老的冠冕砸在青砖上,骨碌碌滚了三圈才停住。
王青古捂着额头爬起来,花白的头发散落在肩头,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龙椅上的年轻人:“老夫为民 ** ,陛下今我,将来史书上怎么写?!”
叶问天的手指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俯视着阶下这个方才还在慷慨陈词的老臣,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整个殿宇的温度骤降三分。
御座旁的金猊香炉还在吐着白烟,缭绕间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昏君?”
他站起身,朝服的衣摆拂过台阶,“朕登基不过三月,你倒急着给朕定论了。
是非功过,轮不到你这等软骨头来评说。”
王青古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见叶问天抬了抬手,殿外的禁卫靴声便密集起来。
刚才那副视死如归的气度开始松动,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你、你要做什么?老夫无罪——”
“两朝谏臣,一嘴的忠君报国。”
叶问天一步步走 ** 阶,靴底踩在金砖上,每一声都像在敲打朝臣们的心口,“可北狄的铁骑到了雁门关外,你倒是第一个写表求和的人。
朕问你,这忠,忠的是哪家君王?这国,又是谁人之国?”
王青古的嘴唇颤抖着,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陛下曲解臣意——臣是怕生灵涂炭!”
“怕?”
叶问天忽然抬手,直直指向殿外的天空,“怕的人多了。
你怕死,朱棠怕丢官,蔡淳怕他的江南盐运断了。
可你们有没有怕过——怕这万里河山换了旗帜?怕这满城百姓沦为牛马?”
殿内静得可怕。
角落里,苏心斋的指尖陷进了掌心。
她看见那些方才还群情激愤的朝臣,此刻像被霜打了的秋草,一个个垂下了脑袋。
只有蔡淳还端着笏板,面沉如水。
“陛下。”
蔡淳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王大人纵有千般不是,也是两朝老臣。
今若因谏言获罪,明的朝堂上,谁还敢说真话?”
叶问天转过头,目光落在蔡淳身上。
殿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忽然笑了,笑得肆意:“说真话?你们说的每一句话,朕都记着。
蔡大人,你是不是以为——了蔡玉,朕就不敢动你的人了?”
蔡淳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听见身后的朱棠倒吸了一口凉气,看见王青古的腿开始发软。
这个刚登基三个月的少年天子,和以往任何一位都不一样。
他不按规矩出牌,不在乎体面,他甚至不在乎这皇位坐得稳不稳。
“来人。”
叶问天的声音很轻,却让殿内的空气都凝固了,“剥去王青古的官服。
打烂他的嘴。
关入死牢。”
禁军动了。
靴声整齐划一,像水一样涌向王青古。
老臣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官帽掉在地上,被一只靴子踩住:“陛下饶命!陛下——臣真的是为民——”
他的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
布帛撕裂的声音刺耳地响起,官服的补子在拉扯中崩落。
王青古的哭喊声被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含糊的呜咽。
朱棠的手在发抖。
他看了看蔡淳,又看了看被拖拽的王青古,喉结上下滚动:“陛下!我等不服!若陛下执意害忠良,请将臣等一并处死!”
哗啦——十几个朝臣齐刷刷跪倒一片。
他们的额头贴在地上,脊背弓成一张张紧绷的弓:“求陛下收回成命!”
殿内一片死寂。
段石等人的手攥成了拳头,青筋暴起。
苏心斋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沉重。
她知道这是蔡淳的招数——用集体 ** 来天子退让,只要叶问天软一次,他的威信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叶问天没有退。
他走下丹陛,一步步踱到朱棠面前。
朱棠跪在地上,只看见一双皂靴停在自己眼前。
然后一股温热的水渍溅在了他脸上——叶问天啐了一口唾沫。
“你也配不服?”
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朕问你,你可有姐妹?可有女儿?”
朱棠愣住了,抬起头:“臣——”
“若有的话,你愿不愿意把她们送到北狄王帐里去?”
叶问天的眼睛直直盯着他,“用女子换太平,你觉得光彩?抬起头来,看着朕的眼睛回答我。”
朱棠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叶问天直起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朝臣。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砖缝里:“你们一个个,打着忠君爱国的旗号,行的却是割地赔款的勾当。
朕问你们,在座诸位,谁没有田产在江南?谁没有铺子在京城?北狄若是打进来了,你们这些家业,能保住几样?”
有人低下头去。
有人额头渗出细汗。
殿内的光线暗了下来,云层遮住了头。
“还有你。”
叶问天转身,指着王青古被拖走的方向,“一天到晚把为民 ** 挂在嘴上。
可你请的是什么命?请的是让你们这些人继续坐着轿子、吃着俸禄、搂着美妾的命罢了。”
他走回丹陛之上,袍袖一振,声音忽然拔高了三分:“朕今就在这里告诉你们——和亲,朕绝不答应。
割地,朕绝不答应。
赔款,朕也绝不答应!谁再敢提这三个字,王青古就是他的下场!”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跪在地上的朝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第一个抬头。
只有蔡淳,缓缓直起了身子。
他看着叶问天,嘴角牵出一丝极淡的弧度:“陛下当真以为,靠一腔血气,就能守住这万里江山?”
叶问天也笑了,笑意没到眼底:“蔡大人,要不要和朕赌一局?”
“赌什么?”
蔡淳问。
“赌三个月内。”
叶问天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中,“朕能让北狄的使者,跪在这大殿之上,递上降表。”
殿内寂静如死水,他却抬手朝自己脸颊拍了两记,掌心落肉的闷响回荡开来。
那句“朕身为,会羞耻啊”
像一块石头砸进泥沼,四周的呼吸声骤然停滞。
不少人脖颈涨红,脑袋低垂,视线死死钉在地砖缝隙里。
王青古和朱棠那一撮人脸色铁青,嘴唇嚅动了几回,终究没吐出半个字来。
蔡淳从席位上弹起身,眯缝的眼缝里透出暗沉的光。
他嗓门压得低,却每个字都像淬过冰:“照陛下的意思,和亲割地这条路是堵死了?那总该拿出个章程来吧——诸位大人,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丞相说得对,既然不低头,陛下得给个法子!”
“臣附议。”
那几张老面孔次第起身,腔调一个比一个慷慨,袍袖甩得猎猎作响,眼底却浮着同一种油滑的光。
烫手的山芋在空中画了个弧,稳稳落回叶问天面前。
满朝谁不清楚,魏国的国库能跑老鼠,军械库的刀锈得连萝卜都切不动。
段石那班人眉头拧成了疙瘩,苏心斋指尖攥紧了袖口,目光投过来时带着沉甸甸的忧虑。
叶问天瞳孔深处却炸开一簇寒星——他在等蔡淳吐出这句话,等了整整一个早朝。
“两个月内,朕会把北境那摊事料理净。
不送女人,不掏银子,不动刀兵,保管那些蛮子的马蹄跨不过边境线。”
蔡淳嘴角扯出一声冷笑:“陛下这话可像戏文里的词儿。
不打仗不让步,外头那群豺狼就能收爪子?”
朱棠跟着摇头,袖口里漏出几声讥诮的鼻音。
段石那边刚想开口驳斥,叶问天抬手虚空一按,硬生生把话头压了回去。
他慢悠悠踱到蔡淳面前,近得能看见对方鬓角那颗黑痣的颤动,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蔡大人,你不信?”
“老臣信不信不打紧,”
蔡淳下巴微昂,喉结滚动了一下,“满殿的同僚,怕是一个信的都没有。”
“好!”
叶问天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珠亮得像两块烧红的炭,“朕要是办成了呢?”
蔡淳几乎没停顿,鼻腔里喷出一声短促的嗤响:“陛下若真能办成,老臣这就递辞呈,爬进天牢里反省自己废物。”
他话说得斩钉截铁,三角眼梢却泄出一缕算计的光——这桩事,三岁孩童都知道绝无可能。
殿内顿时掀起一阵躁动,官靴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角落里,苏心斋那双湖色的眸子微微一闪,像暗夜里忽然擦亮一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