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闷响一起,整片荒坡都像沉了一下。
不是地真往下陷了。
是那种感觉——
像有人隔着土、隔着石、隔着十几年的夜色,在地底很慢地翻了个身。
风先停了。
接着,青羊碑周围那些原本只是盘着的灰、白、黑三层气,忽然同时往下一收。
像谁把一张摊开的旧网,猛地拽紧了。
李观一头皮当场就麻了。
刚才归,砸人归砸人,那都还是“眼前这帮活人”的事。可现在这一下,明显不是他们能解释的动静。
温行舟脸上那点从容彻底没了。
他先看碑,再看李观一怀里的剑,最后盯着那名捂着肚子倒在地上的手下,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种真切的恼意。
“谁让你们碰它的?”他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质问敌人。
是在骂自己人办了蠢事。
许七一刀退身前那名短刃汉子,听见这话,立刻冷笑:“怎么,温先生这局布得挺大,结果自己也不知道碑后头睡着什么?”
温行舟没理他。
他盯着碑后那片黑沉沉的荒坡,像在听什么。
裴照骨这时也停了手。
不是退,是停。
他刀尖斜垂,站在离碑不过丈许的地方,眼神冷得像夜里最后那一点没熄的铁。
“温行舟。”他淡淡道,“这就是你说的门?”
温行舟缓缓吸了口气,没正面答,只道:
“还没开。”
“那现在呢?”
“现在……”温行舟声音发紧了一丝,“像是有人从门缝里,敲了一下。”
这话一出,李观一后背汗毛都立起来了。
门缝里敲一下?
这说法比“门开了”还讨厌。
因为门开了,至少你知道坏事已经来了。门缝里先敲一下,说明坏事还没完全出来,但已经知道你在外头了。
这就很像半夜路过义庄,有人从棺材里先咳了一声。
许七显然也想到差不多的方向,脸都黑了。
“你们青羊旧人,是不是一个比一个会找死?”
温行舟终于转头看他,目光里那点温和彻底褪净了,只剩一种近乎阴冷的平静。
“许七,你若觉得是找死,现在走,还来得及。”
许七咧嘴一笑。
“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别人越让我走,我越想留下看你先死。”
李观一站在乱石边上,抱剑的手有点发僵。
倒不是完全吓懵了。
是他现在眼里的东西太多了。
青羊碑周围那三层气一收下去之后,地底像真的露出了一点“别的”。极深、极暗,不像昨夜那些带线的乌影,也不像活人身上那点血气意。
更像某种沉了很多年、被很多层土和旧事压着的“意”。
那东西没出来。
甚至说不上“活”。
可它一动,整个坡地上的死人地气都像被它带着往下坠了一寸。
更麻烦的是,他怀里的黑鞘剑也在变。
不是震。
不是凉。
是沉得更实了。
像它忽然认出来:对,就是这儿。
李观一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只剩一个很朴素的念头——
师父当年到底给自己留了个什么祖宗?
就在这时,碑后那片黑暗里,忽然又传来一声。
笃。
很轻。
像谁拿指节,在另一面敲了下门板。
可这一声,比先前那声闷响更清。
清得连许七这种没“识”的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脸色同时一变。
许七骂了句脏的:“这他娘还真像门。”
温行舟眼神瞬间更厉:“退开碑前三丈!”
这句话是冲他自己的人喊的。
那几个原本还散在两侧围的青羊旧人,这回不敢再恋战,立刻往外撤。动作极快,甚至比刚才扑时还快上几分,像谁慢一点,命就先被留在碑跟前。
许七看得冷笑:“原来你们也怕。”
温行舟没理会,退到碑左后方,手一翻,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青灰色短签,薄得像骨片,上头还刻着极细的纹。
裴照骨目光一落,神色第一次真冷了。
“引门骨。”
温行舟声音很沉:“我本不想现在用。”
“那你现在想了?”
“不是我想,是你们的。”温行舟看着他,“裴照骨,你若今不来,门还能稳开。现在——”
“现在你自己都快稳不住了。”裴照骨打断他,“少往别人头上扣。”
两人说话间,那青羊碑竟隐隐发出了一点声音。
不是裂。
也不是震。
而是碑体内部,像有极细的砂石在缓缓错位。
李观一眼里的那层“识”猛地一清。
他看见碑后那团极黑极沉的东西上,正有一线很淡很淡的缝,慢慢浮出来。
真像门缝。
而那缝里,没有光。
只有更深一层的黑。
黑得像把四周一切都往里吸。
他呼吸都微微发紧,忍不住低声道:
“官爷,真裂了。”
裴照骨头也不回:“我看得见。”
“不是,我是说——”李观一喉咙发,“它后头不太像路。”
“像什么?”
李观一沉默了两息,才低声道:
“像有人把一整段夜,硬塞在石头后头了。”
这话说得很怪。
可在场几人竟都听懂了那股不舒服。
因为眼前这景象,本就不像寻常地界该有的东西。
青羊碑不高,不过半人多。可此刻碑后那条黑缝慢慢浮出来时,给人的感觉却像不是一块碑后头裂了缝,而是整片荒坡背后,有另一处地方正一点点把“面”转过来。
活人夜里见鬼,最怕的不是鬼真跳出来。
最怕的是你发现,那本不是鬼。
是“地方”不对。
许七往李观一这边挪了半步,刀横在身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待会儿要是再乱砸出什么东西,我先砸你。”
李观一道:“许大哥,我这次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许七咬牙,“所以才更烦。”
因为无心。
无心才最说明,李观一和这把剑,是真的能碰到碑后这层东西。
温行舟此刻已经不再管旁人。
他手中那枚青灰短签微微一转,竟直接往自己掌心一划。
嗤。
一线血出来。
血不多,却很红。
红得异样。
像不是刚割开的活人血,倒像压久了才放出来的旧血。
他把那点血往短签上一抹,短签上的细纹竟微微亮了一瞬。
“退后!”裴照骨冷喝。
几乎同一时刻,温行舟已将那枚染血短签钉向青羊碑下方。
不是钉碑。
是钉碑前地。
短签一入土,没有太大动静。
可碑后那条黑缝,却像被这一下“认”出来了,缓缓往两边开了一线。
不宽。
只够一只手探进去那种宽。
但也就在这一线拉开的瞬间,荒坡上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因为有风出来了。
不是外头这边吹进去的风。
是那条缝里,往外吐风。
极冷。
极静。
还带着一点非常淡的旧香。
像很多年前有人在里头点过香,香灭了,气味却一直没散,压到今才顺着这一线漏出来一点。
李观一在闻到那股味道的刹那,眼前猛地一花。
不是又要晕。
是他手里的黑鞘旧剑,忽然轻轻往前一坠。
像有人在门那头,隔着缝,朝这把剑拉了一下。
他下意识死死抱住。
“它在动!”他声音都变了。
裴照骨这次反应极快,回身一步便到,左手直接按住黑鞘剑鞘首,硬生生把那股往前坠的势压了回来。
李观一只觉整条左臂都跟着一沉,差点没站稳。
而就在裴照骨手碰上剑的一瞬,李观一眼里忽然又多看见了一层——
不是门缝里的黑。
是黑里,有影。
很淡,很旧,像隔了太多年、太多层雾的几道站影。
一、二、三……
不止一个。
像有人站在“那边”,正静静看着这边。
李观一浑身一寒,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
“后面有人!”
温行舟猛地抬头。
“什么?”
裴照骨手上却忽地一重,将黑鞘剑重新压回李观一怀里,冷声道:
“别再看!”
可已经迟了半息。
那条缝里,最靠前的一道影子,像真的往前倾了一点。
没有脸。
没有五官。
甚至说不上是人形。
可李观一就是知道,它“看见”自己了。
下一瞬,青羊碑前地里那些原本埋着的细线,忽然同时往下一沉。
不是被踩断,也不是被扯起。
像被门后那股吐出来的风,一齐吹“活”了。
嗡——
极轻的一声。
满地埋线齐齐发亮。
不是灯光那种亮。
是带着一点死人骨头磨出来似的惨白,瞬间沿着地底乱窜,像无数条细蛇同时游开,转眼便把碑前半片坡地都连成了一张网!
“退!”
这回不止裴照骨,连温行舟都变了声。
所有人同时暴退。
可还是有一个慢了。
就是那个先前被李观一短刀捅伤、正捂着肚子想往外爬的青羊旧人。
他本就在碑前边缘,动作又慢了半息。
网一亮,他整个人便僵住了。
下一瞬,那些惨白细线像见血的蛆一样,沿着他脚踝、小腿、腰腹瞬间缠了上去。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出一声,整个人就像被什么无形东西往地里一拽。
不是倒。
是沉。
活生生沉下去半截。
像碑前那片土底下本不是土,而是另一层能吞人的水。
所有人都看得头皮发炸。
那人双手死死扒着地,十指抠出满手泥血,脸上青筋暴起,终于挤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
“救我——!”
温行舟眼神厉得像要吃人,手中一抖,又是一枚青灰短签飞出,直钉那人身前土里。
短签入地,似乎真把那片“吞力”拦了一下。
那人往下沉的势微微一顿。
可也就是一顿。
下一瞬,碑后那条黑缝里,忽然有一只手伸了出来。
不是完整的手。
更像是一段过于苍白、过于安静的轮廓,从缝中极慢地探出来半寸。
没有抓谁。
只是朝外搭了一下。
可就这一下,那地里满网惨白细线,骤然齐齐一收。
噗。
像有什么被一口吞掉了。
那名青羊旧人连头带身,瞬间没了。
地上只剩一个还在缓缓合拢的人形坑印,和几道抓出来的泥血痕。
荒坡上死一样安静。
许七脸都白了一瞬,低低骂了句:“……”
这回连他都真被惊着了。
活人死,他见过。
脏东西吃人,他昨夜也算见识过一点。
可像眼前这样,当着一群人的面,被地底和门缝间某种东西活活“收走”,还是第一次。
更要命的是——
那只苍白的“手”搭出来半寸后,并未完全收回去。
它还在那条缝边。
像在试探这边的气息。
也像在选。
李观一整个人都绷住了。
因为他很确定,那玩意儿刚才“看”的还是自己。
温行舟脸上的白,这回真有点像死人了。
“裴照骨。”他缓缓开口,声音竟第一次带了点压不住的冷意,“现在你还要拦?”
裴照骨没看他。
他盯着那条缝,也盯着那只停在缝边的“手”,手中刀却微微抬起了半寸。
“我现在更想先砍了你。”
“砍我有用?”
“有没有用,试过才知道。”
“那你就试试。”温行舟看着他,忽然往碑侧又退半步,“只要你敢在这里全力出刀,我保证,这门开得比你想的更快。”
空气一时紧得像绷在刀锋上的皮。
许七牙关都咬紧了,低声问:
“现在怎么办?”
没人立刻答。
因为谁都知道,眼下不是单纯“打不打”的问题了。
再打下去,碑后那东西可能真会借着这场血气和乱势彻底开出来。
可不打——
温行舟绝不会白来。
而就在这时,李观一怀里的黑鞘剑,忽然又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往门那边坠。
这次,是往上。
像它想——
出鞘。
李观一心口猛跳,几乎是本能地死死按住。
可手按住了,眼里那层“识”却又被硬拽起来一截。
他清清楚楚看见,碑后那条缝中,那只搭出来半寸的“手”旁边,有一道极细极细的黑线,正慢慢往外探。
那线,不是冲裴照骨,不是冲温行舟。
是冲自己怀里的剑。
更准确地说——
是冲着“开门的那把钥匙”。
李观一喉头发紧,声音都低了半分:
“官爷……”
“它不是想出来。”
“它是想把剑拖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