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进去?”
许七先是一愣,随即脸色猛地变了。
“它还会抢钥匙?”
“不是抢。”李观一喉咙发,眼睛死死盯着那条缝,“更像是……认出来了,在往回拽。”
回。
这个字一出口,连温行舟眼神都明显沉了一层。
显然,他也听出了这话里的麻烦。
若青羊碑后那东西,不是单纯被惊醒,而是“认得这把剑”,那局面就比原先更坏。
因为这意味着,门后的存在和这把黑鞘剑之间,恐怕真有某种早就埋下的联系。
而他们现在所有人,都站在这联系的正中间。
裴照骨没接话。
他只是抬眼,看向那条缝边那只停着不动的苍白“手”,又看了眼李观一怀里死死压着的黑鞘剑,忽然道:
“温行舟。”
“说。”
“你若还想拿‘钥匙’,现在就让你的人全退。”
温行舟闻言,冷冷一笑。
“裴大人这是终于想通,要和我讲理了?”
“不是讲理。”裴照骨声音淡得发冷,“是你那些废物留在这儿,只会添血气,添得门开得更快。”
这话一点脸没给。
可温行舟偏偏没法反驳。
因为刚才被吞下去那个,就是最直接的例子。
碑前现在最忌的,不是没死人。
而是继续死人。
血、乱、惊、意,都会让这地方更不稳。
温行舟沉默两息,终究还是抬了抬手。
“都退开!”
剩下几名青羊旧人闻声后撤,动作极快,远远退到碑外坡下,不再围上来。
许七这边也往后退了半步,但刀没收,眼神仍死死盯着温行舟和那条缝,一副“你敢多动一下我先砍你”的模样。
场中一下空出了碑前一大片。
可也正因为空了,青羊碑后的异样便显得更清楚了。
那条缝还在。
没继续大开,也没合上。
像有人在门后,用指头抵着,故意只留这么一线。
而那只搭在缝边的“手”,仍旧停在那里,过分安静,过分苍白,安静得像在等他们谁先犯错。
风从缝里极慢地往外吐。
冷得不像风,像很多年前没散掉的一口旧气。
李观一抱着剑,只觉得怀里的黑鞘越来越沉。
不是分量变重。
是那种“它想往前去”的意思越来越明显。
像一匹平时拴着的老马,忽然隔着很远闻见了旧厩味,正烦躁地拿蹄子刨地。
“压不住了?”裴照骨没回头,问了一句。
李观一咬着牙:“还能压,但它越来越想过去。”
“它要过去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李观一额上都见汗了,“我又不是它祖宗。”
温行舟忽然开口:“让它去。”
许七当场骂了句脏的:“你怎么不先去?”
温行舟没理他,只看着李观一怀里的剑,声音比刚才还平静了些。
“门后那东西认剑,不认人。你越压,它越躁。真等它自己挣开,不是你能收得住的。”
李观一心里骂了一句。
这人说得像在讲道理。
可问题是,他讲的很可能还真有一半是对的。
因为黑鞘剑现在的状态,确实已经不像一个“物件”了,更像一股不太乐意继续装死的旧意。再这么死压,鬼知道待会儿是它先自己崩,还是自己胳膊先废。
可让它过去?
这跟半夜看见棺材板自己翘起来,然后有人在旁边建议你:不如帮忙再掀开点——有什么区别?
“官爷。”李观一低声道,“我不太想听他的,但我怀疑他这次未必全在放屁。”
裴照骨没回答。
他盯着那条缝,像在算什么。
片刻后,忽然问温行舟:
“你手里的‘引门骨’,还能稳多久?”
温行舟眼神微动。
“三十息。”
“太短。”
“这里不是你家院子。”温行舟冷冷道,“三十息已经够多了。”
“你若没骗人,够做什么?”
“够开一线,够送一件东西进去,也够……”温行舟目光掠过黑鞘剑,“让门里那东西确认,钥匙回来了。”
李观一听到这儿,心里猛地一抽。
确认,钥匙回来了。
这话太不吉利。
像这把剑本来就该在里头,而自己只是个负责把它抱到门口的倒霉脚夫。
“等等。”他忽然开口,“你说‘送一件东西进去’——什么意思?”
温行舟看向他。
“字面意思。”
“不是开门让人进去?”
“人进去,会死得很快。”温行舟道,“可若只是把钥匙送回门前,有些东西,便会自己醒。”
李观一瞬间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温行舟原本就没打算让自己拿着剑活着进“门后”。
他要的不是“带人探路”,是“把剑送到位”。
至于送到位以后自己是活是死,本不在他的买卖里。
这倒是很符合他一贯的体面作风——
话说得斯文,事做得缺德。
“您这就很不厚道了。”李观一道,“我还以为您多少会安排我活到看一眼后头有什么。”
温行舟微微一笑:“看见太多,对你没好处。”
“放屁。”李观一冷冷道,“对你才有好处。”
这句一落,温行舟没再笑。
而就在这时,那条缝里,忽然又有动静了。
不是那只苍白的“手”。
是那只手旁边,那条极细的黑线,已经慢慢探出更长一截。
它不快。
甚至可以说很慢。
可越慢,越叫人头皮发麻。
像门后有什么东西,正一寸一寸、小心翼翼地把触角伸到这边来。
而那条黑线前端,竟隐隐像一指节分明的“线指”,直直指向李观一怀中的剑。
“它过来了。”李观一声音发紧。
裴照骨终于动了。
不是出刀。
而是忽然一掌按在李观一肩上,将他整个人往后狠狠一带!
“退!”
几乎同一时刻,那条黑线猛地往前一弹!
速度骤然快了十倍不止,像刚才那种慢条斯理全是装出来的,这一下才是真正要“抓”的手段。
它不是扎人,也不是抽人。
是直奔黑鞘剑去的!
李观一只觉肩上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踉跄后退,怀里的剑却像活过来似的,猛地往前一挣。
下一瞬——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
像什么东西,隔空搭上了剑鞘。
李观一眼前那层“识”猛地炸开!
他看见那条黑线确实搭到了剑上,只搭到一瞬,可也就是这一瞬,整把黑鞘剑表面那些沉睡许久的旧痕,竟同时亮了一下。
不是发光。
是“被看见了”。
像一卷一直合着的账册,忽然被谁翻开第一页。
与此同时,青羊碑后的那条缝骤然扩大了半寸。
不多。
可里面那股深得发死的黑意,一下就浓了。
风也猛地吐出来一口。
这一次,那风里不止旧香,还夹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血气。
不是刚刚地上死那个人的血。
更老。
也更远。
像很多年前就留在门后,压到今天才漏出来的那一点。
温行舟眼中第一次真正露出惊色。
“它认了!”
裴照骨却冷声道:“闭嘴。”
他一步前踏,刀终于抬了起来。
不是冲温行舟。
是冲那条缝。
许七脸色都变了:“裴大人!”
因为这时候出刀,风险太大。
温行舟说得没错,这种“门”一样的鬼地方,你一旦用太重的刀势硬斩,斩开的未必只是敌人,也可能顺手把门彻底劈活。
可裴照骨还是抬刀了。
而且抬得很稳。
像他算得清这一刀该斩哪儿,也算得清自己还剩几分余地。
“李观一。”他忽然开口。
“啊?”
“看线。”
“哪条?”
“剑上的。”
李观一脑子还没转过来,眼睛已经先看了。
这一看,心里顿时一沉。
黑鞘剑上,刚才那条搭上来又弹开的黑线虽然已不在,可整把剑表面却多了一层极淡的“回应”。像门后那东西摸过它一下后,剑身原本沉睡的某部分,真的被唤起来了。
更关键的是——
他看见剑上浮出一条极细的旧线,直直连向碑后的缝。
不是现在才有。
更像是本来就有,只是刚才那一下,终于把它“照”出来了。
“有线!”李观一脱口而出,“剑跟门后头本来就连着!”
裴照骨眼神一沉:“能断吗?”
李观一一愣。
“我?”
“你看得见,就说。”
李观一死死盯着那条线。
它很细,细得像一头发,甚至比头发还轻。可偏偏看起来又极韧,像是很多年前就埋好的因果,一头缠在剑上,一头缠在门后某样东西上。
“……像能断,但得碰对地方。”他说。
“哪儿?”
李观一喉头一紧,伸手指向青羊碑最下方、偏右一寸的位置。
“那儿。”
温行舟闻言,脸色骤变:“不行!”
他这一声,恰恰坐实了那地方有问题。
裴照骨眼里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刀已起。
温行舟终于动了。
他不再装什么从容,也不再管什么局没到最顺的时候,整个人骤然扑出,手中又是一枚引门骨直射碑下,显然是想抢在裴照骨前头先稳门。
许七这次早有准备,横刀便拦。
“给老子滚回去!”
铛!
引门骨被一刀磕偏,钉进旁边乱石,发出一声极尖的脆响。
而几乎同一时刻,裴照骨那一刀已经落了。
不是斩缝。
不是斩手。
也不是斩门后那团不知道是什么的旧黑。
他一刀,正正斩在青羊碑右下一寸。
刀落时,几乎没什么声音。
只有极轻的一下“咔”。
像一绷了很多年的细筋,终于被刀尖挑断。
李观一眼里,那条连在黑鞘剑与门后的旧线,猛地一颤,然后——
断了。
断线一瞬,整座青羊碑周围的气都像抖了一下。
那只搭在缝边的苍白“手”,第一次有了明显动作。
不是往外伸。
是猛地往回缩!
像那条线断掉,对它来说也不是好事。
而那条缝,则在下一刻骤然不稳。
不是要全开。
是像门后和门前突然同时失了一处“扣”,整个口子都开始发出极细极密的碎裂声。
温行舟脸色彻底变了。
“你疯了!”
裴照骨收刀后退,声音比夜风还冷。
“现在轮到你选了。”
“是继续要这把剑——”
“还是先想办法,让这里别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