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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诺诺站在窗外,背后是还没散尽的晨雾和远处断断续续的枪声。

她单手转着枪,红发在风里扬起来,像一小簇烧得正盛的火。破碎的玻璃边缘挂着几滴弗里嘉药剂,红得像血,但她站在那里,神情却轻松得像只是路过看了一场热闹。

办公室里一地狼藉。

新生登记表散得到处都是,办公椅翻了两把,墙上、桌上、柜子上,全是弗里嘉炸开的红色痕迹。地面还混着一层薄薄的辣椒油,空气里飘着一种非常诡异的味道——像枪战现场误入了中餐后厨。

诺诺扫了一眼现场,啧了一声。

“我就离开十分钟,古德里安教授,你们已经把新生事务办公室打成这样了?”

古德里安教授从柜台后探出头,满脸尴尬。

“这、这是自由一的意外波及!”

诺诺挑眉:“是吗?我怎么看着更像人为升级事故?”

她的目光落到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站在办公室中间,手里还拎着行李箱。箱子表面有明显弹痕,箱缝里渗着红油,衣服上也溅了几块弗里嘉药剂和老妈混合后的不明液体。这个形象其实相当狼狈,甚至有点滑稽。

但诺诺没有笑。

她只是眯了眯眼。

因为就是这么个看起来狼狈的新生,刚刚在几十秒内让两拨人同时停了火。

这很不正常。

尤其是在她原本的资料印象里,路明非应该是个有点衰、有点怂、评定高得离谱,却怎么看都不像S级的男孩。

可眼前这个人,和“衰仔”两个字实在很难完全对应上。

狮心会和学生会剩下的两个人还举着枪,姿势却都僵住了。

不是因为诺诺举枪指着他们。

而是因为诺诺一出现,他们都知道这地方要么很快停火,要么很快变得更乱。

“缴枪。”诺诺说。

学生会那人张了张嘴:“诺诺姐,这是我们的控制区——”

“我说,缴枪。”

她的语气一点也不重,甚至还带点散漫。可那男生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把枪放下。

另一边狮心会成员更脆,直接把枪搁在桌上。

诺诺满意地点头。

“很好,看来大家都还愿意讲道理。”

芬格尔从桌子底下缓缓爬出来,拍了拍灰,感动得差点鼓掌。

“师妹,你来得太及时了!再晚一点这里就要发展成年度惨案了!”

诺诺看他一眼。

“你怎么也在?”

芬格尔严肃道:“新闻工作者永远在第一线。”

“我看你刚才在桌子底下也挺第一线。”

芬格尔面不改色:“那叫低位潜伏采访法。”

诺诺懒得理他,翻身从破窗里跳了进来,动作轻巧得像猫。她落地时靴底踩过一点辣椒油,皱了皱眉。

“这什么味?”

芬格尔抢答:“老妈,阵亡一瓶。”

诺诺愣了一下,看向路明非。

“你带了这个来美国?”

“嗯。”路明非说。

“然后在自由一里被人打碎了?”

“嗯。”

诺诺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有点惨。”

路明非也看着她。

近看比远看更耀眼。

红发,明亮,眼睛里像永远有股不安分的神气。她站在这间乱七八糟的办公室里,却一点都不显得狼狈,反而像她本来就该属于这种混乱——不是被混乱裹挟,而是能踩着它往前走的人。

这样的人,在灰烬大陆不会活太久。

太亮了。

太容易被盯上。

这个念头在路明非脑子里一闪而过,让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诺诺没察觉他的走神,只是双手抱,视线在他和一地狼藉之间转了转。

“所以,谁先解释一下?”

学生会的男生立刻开口:“他突然冲进控制区,打掉了我的枪,还威胁要把人从窗户扔出去!”

狮心会成员也不甘示弱:“是你们先封锁新生办公室的!”

“你们先冲楼的!”

“你们先绕后的!”

眼看两边又要吵起来,诺诺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闭嘴。”

两个人同时闭嘴。

她转头看向富山雅史:“富山老师,您说。”

富山雅史推了推眼镜,语气仍然温和:“客观来说,双方在办公室门口交火,新生路明非同学阻止了局势进一步恶化。虽然方法……比较有个人风格,但结果上避免了更大规模的误伤。”

诺诺点点头,又看向古德里安。

古德里安咳一声:“明非同学的临场应对,还是……很优秀的。”

他说“优秀”两个字的时候明显有点复杂。

大概连他自己都还没想清楚,这份优秀到底应该归类为“S级天赋异禀”,还是“这新生身上绝对还有别的事”。

诺诺最后才把目光重新落回路明非脸上。

“你呢?你自己怎么说?”

路明非想了想。

“我想办入学。”

诺诺沉默了半秒,然后笑出声。

很短促,却很真。

“挺好。”她说,“全场最有逻辑的一句话。”

外面的枪声又近了。

有人从走廊尽头冲过去,边跑边喊:“学生会的人压到东侧楼了!”

另一头也有人吼:“狮心会的援军上楼了!”

诺诺听了两句,神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听天气预报。

“看来这里很快要变成第二战场。”她说,“教授,你们还打算继续在这儿办入学?”

古德里安教授看了看碎窗、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满地登记表,终于承认现实。

“……也许可以换个地方。”

芬格尔立刻举手:“我提议先撤!保全S级新生,比保全办公环境重要!”

诺诺瞥他:“你是想保全自己吧?”

“这两者并不冲突。”

诺诺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路明非。

“还能走吗?”

“能。”

“行,那跟我走。”

她说得太自然,好像这件事本没有第二种选项。

路明非问:“去哪?”

“安全的地方。”诺诺顿了顿,嘴角一勾,“至少比这里安全。”

芬格尔条件反射地跟上:“我也去!”

诺诺头都没回:“你去吗?”

“采访,记录,见证S级新生入学首战——”

“滚去帮古德里安教授捡登记表。”

“,师妹你这是扼新闻自由!”

“对。”

芬格尔捂着口,表情悲愤,最终还是在诺诺的死亡凝视里败下阵来,悻悻蹲下去捡表格。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忽然有点同情。

但也只是一点。

诺诺已经走到门边,顺手捡起地上一把备用枪,检查弹匣,动作熟练得像吃饭喝水。然后她偏头示意:“别发呆,新生。”

路明非拖起行李箱跟上。

古德里安教授似乎想说什么,但富山雅史轻轻拦了他一下。

“让诺诺带他走吧。”富山低声说,“现在她比我们更适合处理外面的局面。”

古德里安迟疑片刻,还是点了头。

走廊里比办公室更乱。

墙上到处是红色弹痕,地上还躺着两个“阵亡”的学生,正无聊地靠墙聊天,看见诺诺时还抬手打了个招呼。

“学姐。”

“嗯。”诺诺脚步不停,“死透了就别挡路。”

那两人立刻往旁边挪了挪。

路明非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忽然觉得这学校的人适应力强得离谱。上一秒被打倒,下一秒还能若无其事地闲聊,仿佛“自由一”真的只是某种大型校园传统节目。

诺诺一边走,一边问:“第一次见这种场面?”

“算是吧。”路明非说。

“害怕吗?”

路明非想了想。

“还行。”

诺诺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还行’,很没说服力。”

“那我该怎么说?”

“比如‘我腿都软了,师姐救命’之类的。”

“那太假了。”

“也是。”诺诺笑笑,“你看起来不像会说这种话的人。”

走廊尽头是一段旋转楼梯。

诺诺没有下楼,反而往上走。

“不是去安全的地方?”路明非问。

“越危险的地方有时候越安全。”诺诺说,“现在一楼和中庭肯定打成一锅粥,反倒是上面清净点。”

她走得很快,枪始终随意地垂在腿边,却不让人怀疑她能在一秒内抬手射击。

路明非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又想起面试那天的感觉。

不是废柴仰望女神。

而是一个在灰烬和尸山里活过的人,骤然看见这样鲜活、明亮、像完全不属于黑暗世界的生命时,本能地多看了两眼。

可他很快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亮的东西,也意味着容易失去。

他不太想碰。

楼梯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诺诺瞬间停住,抬手示意路明非别动。

两个学生会成员从拐角冲下来,刚看见诺诺,脸色就变了:“学姐!你怎么在——”

诺诺抬枪。

砰!砰!

两发弗里嘉精准命中那两人口。

红雾炸开。

两个男生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完整发出,就软倒在楼梯上。

诺诺收枪,神情平静。

“我在带人。”她说,“看不出来吗?”

路明非看着那两个瞬间倒下的学生,心里默默修正了一个判断。

这位红发师姐,不只是耀眼。

也很凶。

诺诺踩过楼梯上的红雾,继续往上。

“怎么,不习惯?”她问。

“还好。”

“你今天这两个字用得有点多。”

“因为确实还好。”

诺诺轻哼了一声:“那我换个问法。你刚才在办公室里,是怎么做到让那两边同时停手的?”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

“运气。”

“你们中国人是不是都喜欢这么谦虚?”

“不是谦虚,是真不想解释。”

诺诺脚步微顿。

这回答有点出乎她意料。

大多数新生如果在这种场面里出了风头,要么紧张,要么兴奋,要么拼命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很少有人会这么直白地说:我不想解释。

不是解释不了。

是不想。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自己之前几次侧写都很不顺了。

这个人身上像裹着一层壳。

不是防备别人看他笑话的那种壳,而是更深的东西。像有人从很远、很冷、很黑的地方回来,把自己真正的一部分留在那里了,只带着一个能正常说话、正常上学、正常活着的外壳回到人群里。

诺诺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厌恶,是不喜欢。

因为太像一个洞。

看着平静,其实往里掉什么都没有声响。

她停在三楼的一扇门前,掏钥匙开门。

“到了。”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活动室,窗户朝向学院另一侧,能看见远处树林和小湖,暂时听不见太多枪声。屋里摆着几张沙发,一台咖啡机,墙上还钉着几张学院地形图和照片。

“这儿是我临时休息点。”诺诺说,“一般没人来。”

路明非进门,先看窗,再看门,再看屋内遮挡和第二出口。

诺诺靠在门边,抱着胳膊看他。

“你在找什么?”

“没什么。”路明非收回目光,“习惯。”

“你习惯可真不少。”

她走过去,把桌上的医药箱丢给他:“先处理一下衣服。弗里嘉药剂在身上会很难受。”

路明非接住医药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痕和油渍。

确实很狼狈。

他把行李箱放到墙边,拉开拉链检查损失。衣服脏了几件,老妈牺牲一瓶,榨菜半袋阵亡,其他还算完整。

还能接受。

在灰烬大陆,这种程度的物资损耗本不值一提。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卡塞尔学院的活动室里看着碎掉的玻璃瓶和满箱辣椒油,他反而生出一点很奇怪的烦躁。

像是普通生活也会被战场一点点弄脏。

诺诺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你不像第一次上战场的人。”她忽然说。

路明非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

“这是校园活动,不算战场。”

“别人会这么说,你不会。”诺诺喝了一口咖啡,“你分得太清楚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远远传来几声枪响,又很快被风吹散。

路明非低头把沾了油的T恤拿出来,声音平淡。

“那师姐觉得,我像什么?”

诺诺看着他。

“像活下来过的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像是轻轻沉了一下。

路明非没抬头。

可他握着那件T恤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一点。

诺诺看见了。

她没有追问,只是慢慢把咖啡杯放下。

“别紧张。”她说,“我对挖别人伤口没兴趣。”

路明非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诺诺笑了笑。

“对你。”

她说得非常坦荡,反而让这句话不像暧昧,更像宣告。

“准确地说,是对你为什么能顶着一副新生脸,在自由一里像个老兵一样活蹦乱跳这件事有兴趣。”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也许我天赋异禀。”

诺诺嗤地笑了一声。

“行啊,终于学会说漂亮话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而且不快不慢,像是确定里面有人。

诺诺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

她站起身,枪已经重新落到手里。

路明非也把手从行李箱上收回来,目光转向门口。

下一秒,门把手缓缓转动。

外面传来一个低沉冷静的男声。

“诺诺。”

“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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