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亦安没有去找老张头。他先去了散修联盟。
雷声茶馆二楼,王胖子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面。他看起来没胃口——从昨天孙掌柜走后,他就一直这副表情。
“刘胜那边——有动静了。”王胖子说,”今天早上,青云宗外门堂发了一张公告——说流民营’管理混乱’,需要’整顿’。整顿的第一步——收回所有非青云宗人员持有的行走令牌。”
陈亦安没有说话。
“你的行走令牌——是刘长老特批的。不在收回范围内。”王胖子顿了顿,”但苏晴的——在。”
陈亦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苏晴的行走令牌是联盟帮她办的——用的是联盟的渠道,挂的是联盟的名额。青云宗要收回”非青云宗人员”的行走令牌——苏晴首当其冲。
“刘胜在你。”王胖子说,”你不接赵雷的位置——他就动苏晴。苏晴没了行走令牌——就不能在矿区自由走动。不能在矿区自由走动——就不能跟你一起进雷暴区。不能跟你一起进雷暴区——”
“她就成了我的软肋。”陈亦安接过话。
“对。”
陈亦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了一个王胖子没想到的问题。
“联盟的规矩里——有没有一条叫’成员互保’?”
王胖子愣了一下。”有。联盟章程第七条——联盟成员受到外部势力威胁时,联盟有义务提供庇护。但这条规矩——从来没人用过。因为联盟不想跟青云宗正面冲突。”
“那是因为以前没人值得联盟跟青云宗正面冲突。”陈亦安站起来,”但现在有了。”
—
半个时辰后,陈亦安站在散修联盟的议事厅里。
议事厅不大——就是茶馆二楼隔出来的一个包间。但今天包间里坐了五个人——联盟的五个核心成员。王胖子坐在最边上,表情紧张。另外四个人——两个是拾荒队的队长,一个是矿区的老散修,还有一个是联盟的账房先生。
陈亦安把一张草纸放在桌上。
纸上是一张表——过去一个月,他为联盟做的四次雷暴预测。每一次预测的时间、范围、准确率——全部列在上面。四次预测——四次全中。联盟因为他的预测——避免了至少三次雷暴袭击,节省了大约八灵钰的损失。
“这是我的’价值’。”陈亦安说,”现在——我需要联盟的’规矩’。”
五个核心成员看着草纸上的数字,没有人说话。
“青云宗要收回苏晴的行走令牌。”陈亦安继续说,”理由是——苏晴不是青云宗的人。但苏晴是联盟的人。她的行走令牌——是联盟帮她办的。青云宗收回她的令牌——不是在动苏晴。是在动联盟。”
拾荒队的队长开口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被闪电灼伤的疤。
“你想让联盟做什么?”
“启动章程第七条——成员互保。”陈亦安说,”联盟正式向青云宗提出交涉——苏晴是联盟成员,她的行走令牌受联盟保护。青云宗无权单方面收回。”
“青云宗不会答应。”
“他们不需要答应。”陈亦安说,”他们只需要’知道’——联盟在保苏晴。只要联盟公开表态——青云宗再动苏晴,就是打联盟的脸。刘长老不会为了一个赵雷的位置——跟整个联盟翻脸。”
五个核心成员交换了一下眼神。
账房先生开口了——一个精瘦的老头,戴着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联盟出面保苏晴——青云宗可能会报复。比如——限制联盟在矿区的活动范围。或者——提高联盟的矿洞租金。”
“不会。”陈亦安说,”因为青云宗需要联盟。联盟控制着雷州矿区三分之一的拾荒队。没有拾荒队——青云宗的矿洞产量会下降两成。刘长老两个月后要参加长老会——他不敢让产量下降。”
账房先生推了推眼镜。”你连长老会都算进去了?”
“不是算。”陈亦安说,”是分析。博弈论里有一条原则——谈判的时候,要知道对方真正怕什么。刘长老怕的不是联盟——是长老会上的政绩考核。联盟不需要打赢青云宗——只需要让刘长老觉得’不值得’。”
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个脸上有疤的拾荒队长站了起来。
“我同意。”他说,”陈兄弟救过我的队——大期那天,他的安全区救了我队里七个人。联盟欠他的。”
第二个队长也站了起来。”同意。”
老散修点了点头。”同意。”
账房先生推了推眼镜,在账本上写了一笔。”同意。但有一个条件——陈亦安必须继续为联盟提供雷暴预测。至少——每个月两次。”
“成交。”陈亦安说。
—
当天下午,散修联盟正式向青云宗外门堂递交了一份交涉函。
函件的措辞很客气——”恳请青云宗外门堂重新考虑收回苏晴行走令牌一事”。但函件的落款——是散修联盟的正式印章。一枚红色的印章,盖在函件末尾——在雷州矿区,这枚印章代表着一股青云宗不能忽视的力量。
刘胜收到函件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把函件拍在桌上。”散修联盟——什么时候敢跟青云宗叫板了?”
他旁边的跟班小心翼翼地回答:”听说是陈亦安——在联盟议事厅里说了半个时辰。然后联盟五个核心成员——全票通过了互保决议。”
刘胜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这次不是焦躁,是愤怒。
“陈亦安——”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他在用联盟的刀——砍青云宗的绳子。”
—
联盟的交涉函起了作用。
第二天,青云宗外门堂发了一张补充公告——”苏晴的行走令牌暂缓收回,待进一步审核”。暂缓——不是取消。刘胜给自己留了一个台阶。但所有人都知道——”暂缓”就是”算了”。
陈亦安在棚子里看完公告,把草纸翻到新的一页。
苏晴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那枚行走令牌。青色的令牌在她手心里闪着微光——和昨天一样。但今天握着它的感觉不一样了——昨天它是”随时会被收回的东西”,今天它是”联盟保下来的东西”。
“联盟帮你——是因为你有用。”苏晴说。
“对。”
“如果有一天你没用了——”
“那联盟就不会再帮我。”陈亦安在草纸上写下一行字,”所以我要确保——在联盟觉得我没用之前,我已经不需要联盟了。”
苏晴看着草纸上的字。上面写的不是雷暴数据——是一张”势力平衡表”。
青云宗——垄断雷州灵矿开采,控制行走令牌发放,有刘长老坐镇。优势:权力。劣势:两个月后长老会,不敢出乱子。
散修联盟——控制三分之一拾荒队,有成员互保规则。优势:人数。劣势:松散,没有核心武力。
澜州商会——有钱,有跨州渠道,不受青云宗管辖。优势:资本。劣势:在雷州没有基。
陈亦安自己——有雷暴预测算法,有预警器技术,有筛矿分级标准。优势:不可替代的知识。劣势:空灵,没有武力。
“你看这张表——”陈亦安指着四行字,”青云宗想控制我。联盟想利用我。澜州商会想买我。三方势力——都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但三方势力——互相制衡。”
他在四行字之间画了三条线。
“青云宗怕澜州商会的钱。澜州商会怕青云宗的权。联盟怕青云宗的垄断。青云宗怕联盟的人数。”他把三条线连成一个三角形,”这就是’均势’。只要三方势力互相制衡——我就是安全的。因为任何一方动我——另外两方都会趁机得利。”
苏晴盯着三角形看了很久。
“所以你昨天去找联盟——不只是为了保我的行走令牌。”
“对。”陈亦安说,”保你的行走令牌——是表面目的。真正的目的——是让青云宗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我背后有联盟。联盟背后——还有澜州商会。”
“刘胜会怎么反应?”
“他会去找刘长老。”陈亦安说,”刘长老会告诉他——暂时不要动我。因为刘长老需要我的预测数据应付长老会。刘胜会很不爽——但他没办法。”
“然后呢?”
“然后——刘胜会把矛头转向别处。”陈亦安在草纸上写了一个名字——”矿主”。
“刘胜需要找一个出气筒。矿主最近用了我的筛矿分级标准——多赚了钱。刘胜会去找矿主——说矿主’私自修改青云宗的矿务标准’。矿主会被罚款——或者被提高矿洞租金。”
“矿主会恨你。”
“不会。”陈亦安说,”矿主会恨青云宗。因为罚款是青云宗罚的——不是我罚的。矿主只会想——’如果青云宗不垄断,我就不用被罚’。而澜州商会——正好可以给矿主提供另一个选择。”
苏晴盯着陈亦安看了很久。
“你把矛盾——从你身上转移到了青云宗和矿主之间。”
“对。”陈亦安说,”这就叫’借刀人’。不是借刀刘胜——是借青云宗的刀,砍青云宗自己的基。青云宗越压榨矿主——矿主越倾向于跟澜州商会。澜州商会越深入雷州——青云宗的垄断越松动。垄断越松动——刘长老越不敢动我。”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陈亦安——你有时候让我觉得害怕。”
陈亦安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怕什么?”
“怕你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苏晴说,”包括你自己。”
陈亦安笑了一下。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被说中了”的笑。
“不算进去——怎么活?”
—
当天傍晚,孙掌柜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清空茶馆二楼——而是直接来了陈亦安的棚子。一个穿墨绿色绸袍、戴着灵石戒指的澜州大商人,坐在流民营的破棚子里,屁股下面垫着一块草——这个画面让路过的流民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但孙掌柜毫不在意。他坐在草上,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契约——写在灵纸上的正式契约,右下角盖着四海商联的红色印章。
“上次谈的是长期——每支商队零点五灵钰。”孙掌柜把契约放在桌上,”这次谈的是——短期独家。”
陈亦安拿起契约。灵纸上的字是用灵墨写的——每一个字都泛着淡淡的金光,无法篡改。
契约的核心条款只有三条。
第一条:陈亦安在接下来的两个月内,将雷暴预测服务独家提供给澜州四海商联。不得向任何其他势力(包括但不限于青云宗、散修联盟、其他商会)提供同类服务。
第二条:作为独家授权的对价,四海商联一次性支付陈亦安四灵钰。
第三条:独家授权期满后,陈亦安恢复自由提供服务的权利。核心算法始终归陈亦安所有,四海商联不得以任何方式要求获取或复制。
陈亦安看完契约,抬起头。
“两个月独家——四灵钰。这个价格——”
“低了?”孙掌柜问。
“不低。但有一个问题。”陈亦安指着第一条,”‘不得向任何其他势力提供同类服务’——包括散修联盟。但散修联盟今天刚帮我保住了苏晴的行走令牌。我转头就不给他们提供预测——联盟会怎么想?”
孙掌柜想了想。”联盟那边——你可以继续提供。但仅限于联盟内部使用。联盟不得将你的预测转卖给第三方。”
“可以。”
“还有——”孙掌柜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是附加条款。两个月独家期内——如果你能帮澜州商会把雷暴区的运输损失降低到现在的三成以下——商会额外奖励你一灵钰。”
陈亦安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四灵钰的独家费——加上可能的一灵钰奖励——总共五灵钰。加上之前攒的——累计大约十五灵钰。
离造枪的十七灵钰——还差两灵钰。
“成交。”陈亦安说。
他在契约上按了手印。灵纸上的字闪了一下——契约生效。
孙掌柜收起契约,站起来。他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动作很自然,好像坐在草上谈生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陈小子。”他说,”我在澜州做了三十年生意——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但像你这样的人——我第一次见。”
“什么样的人?”
“明明手里什么都没有——却能让手里什么都有的人,坐下来跟你谈条件。”孙掌柜看着陈亦安的眼睛,”你不是在做生意。你是在造势。”
陈亦安没有说话。
“两个月。”孙掌柜走到棚子门口,回头看了陈亦安一眼,”两个月后——我希望你还是澜州商会的朋友。”
“只要澜州商会还是我的朋友。”陈亦安说。
孙掌柜笑了一下,走了。
—
苏晴从棚子外面走进来。她刚才一直在外面——听着里面的每一句话。
“四灵钰——够吗?”
“不够。”陈亦安把契约收好,”造枪要十七灵钰。现在——大约十五。还差两灵钰。”
“两灵钰——”
“两灵钰——不难。”陈亦安站起来,”预警器还在卖。筛矿标准还在用。雷晶还能捡。两灵钰——最多十天。”
他走到棚子门口,看着远处翻滚的雷云。母体碎片在”呼吸”——周期已经缩短到不到一个时辰。它在加速——在近某个临界点。
“但十天——够发生很多事了。”
苏晴走到他旁边。”比如?”
“比如——刘长老发现澜州商会跟我签了独家契约。比如——刘胜找到新的办法对付我。比如——”陈亦安顿了顿,”母体碎片彻底苏醒。”
一道闪电劈落。紫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流民营——然后暗下去。雷声比之前更近了。
陈亦安摸了摸怀里的灵钰。十五灵钰——够买一张去澜州的传送符,够在澜州租一间铺面,够一个普通人活两年。
但不够造一把枪。
还差两灵钰。
“明天——”陈亦安说,”去找老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