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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审讯室在巡捕房二楼走廊尽头。这间屋子原本是储物间,因为实在没有多余的地方,临时改成了审讯室。灰色的墙壁刷了一层劣质涂料,边角已经起皮,露出下面斑驳的水泥。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铁桌子,桌面坑坑洼洼,刻满了前人在上面留下的字迹和烟头烙印。两把椅子面对面摆着,一把固定在地上,是给犯人坐的;另一把可以移动,是给审讯官坐的。

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惨白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舞台。

山本次郎坐在那把固定的椅子上,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沈青瓷已经见过很多次的微笑——客气的、周到的、滴水不漏的。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被传讯的嫌疑人,更像一个来赴宴的客人。

顾廷之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田中一郎的尸检报告、那张汇款单存的原件、以及一份从田中一郎家里搜出的手写信——信的内容很短,只写了期和地点,落款是山本名字的缩写。

沈青瓷没有进审讯室。她站在单向玻璃后面,透过那层灰蒙蒙的玻璃看过去,山本的脸在她视野中略微扭曲变形,像一幅不太成功的写生画。

白露生站在她旁边,双臂抱在前,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他太镇定了。”白露生低声说,声音只有他和沈青瓷能听见,“从进门到现在,连坐姿都没有变过。”

沈青瓷没有说话。

她一直在看山本的手。那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净,没有任何伤痕——但沈青瓷记得,田中一郎指甲缝里的皮屑还没有完成比对。那些皮屑是谁的,还需要时间。

审讯室里,顾廷之开口了。

“山本先生,感谢您能来配合调查。”

山本微微颔首,没有说话。那个颔首的角度非常精确,不多不少,既表达了客气,又没有丝毫谦卑。

顾廷之把那张汇款单存推过来,推到山本面前。动作不紧不慢,没有刻意加重什么,也没有刻意淡化什么。

“这张汇款单存是在田中一郎的住处找到的。收款人叫王德胜,汇款金额二百美元,汇款期是两个月前。”顾廷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田中一郎是横滨商社的职员,月薪大约五十美元。一次汇款二百美元,相当于他四个月的工资。山本先生,您觉得他汇这么多钱给一个中国人,是为了什么?”

山本低头看了看那张汇款单存的影印件,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仍然看着顾廷之。

“田中先生汇款给谁,是他的私事。”山本的中文依然流利得像母语,“商社无权过问职员的个人财务。”

“那么这一封呢?”顾廷之又推过来一张纸。

那是田中一郎家里搜出的手写信。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本月十五晚,老地方。”落款是一个字母缩写——Y.Y.。

山本的文名字罗马音是Yamamoto Hajime。缩写恰好是Y.Y.。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山本的目光落在那张信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抬起眼睛看着顾廷之,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之前是客气的、周到的、像一面光滑的镜子;现在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慌张,不是愤怒,而是某种类似于“终于来了”的释然。

“顾探长。”山本说,“您知道田中先生是怎么死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顾廷之没有接话。

山本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是被灭口的。有人怕他知道的太多,开口说话。”

“被谁灭口?”

山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审讯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连灯光的嗡嗡声似乎都消失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来。

那是一份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边角已经磨损了,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很多次。山本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不可撤销的决定。

“顾探长,您打开看看。”

顾廷之没有动。

山本又笑了一下。

“放心,不是恐吓信。”

顾廷之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那是一份由本陆军参谋本部签发的委任状。文和英文双语,纸张厚实,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落款期是一九一九年三月。

沈青瓷透过单向玻璃看不清楚委任状上的具体内容,但她看到了顾廷之的反应。

他的手在拿到那份文件的时候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本不会注意到。

但沈青瓷注意到了。

顾廷之把那份委任状看完,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山本。

“所以呢?”

“所以我不是一个普通的商社副社长。”山本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愉悦,像一个终于可以不演戏的演员在卸妆,“我是本陆军预备役军官。横滨商社也不是普通的贸易公司。”

他顿了顿。

“一九一九年,本陆军参谋本部在上海设立了一处情报站。表面上是商社,实际上是情报据点。我的任务,是搜集中国经济、政治、军事方面的情报。”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光灯镇流器的低频嗡鸣。

山本的声音继续响着,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讲稿,每一个字都提前练习过无数遍,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

“田中一郎是我的下属。周文彬是商社的翻译。他们都知道商社的真实性质。周文彬在三个月前叛变了——他把商社的情报卖给了南京方面。我们在他的住处搜到了证据。按照规矩,叛徒必须处理。”

沈青瓷的手指攥紧了医疗箱的提手。

他在说。

他全说了。

不是因为他想坦白,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亮出了自己的底牌——“我不是普通人,我是军方的人。你动不了我。”

顾廷之看着山本,目光没有任何变化。他听完了山本说的每一个字,然后把那份委任状推回山本面前,推过去的动作和山本之前推过来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不多不少。

“山本先生。”顾廷之说,“您说的这些,和这桩谋案没有关系。”

山本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他可能没有预料到听完这一切之后,顾廷之的反应是这样轻描淡写,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讲述一段无关紧要的往事。

“您是本陆军预备役军官,横滨商社是情报据点,周文彬是叛徒——这些事,不归我管。”顾廷之的声音不高不低,“我管的,是一桩谋案。有人在公共租界的十字街头抛出一具白骨,有人在地下室里设置了解剖台和无影灯,有人在狄思威路的公寓里勒死了一个人然后伪装成自缢。这些事,发生在公共租界,归我管。”

单向玻璃后面,白露生看着沈青瓷,沈青瓷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审讯室,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廷之继续说:“山本先生,我问您最后一次。田中一郎的死,您知道什么?”

山本看着顾廷之,笑容彻底收了起来,脸上只剩下一种表情——那是一种沈青瓷从未见过的、不带任何伪装的、裸的审视。像一个人在打量一件不太趁手的工具,在判断它还有没有用。

“顾探长,我有一份领事裁判权的豁免证明。”山本说,“您不能逮捕我,不能我,甚至不能扣留我超过二十四小时。我坐在这里跟您说话,不是因为我必须来,是因为我想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推过来。

领事裁判权的豁免证明。盖着本领事馆和工部局的双重印章,英文和文并列,措辞严谨而体面,每一个字都在说同一句话:这个人不受中国法律的管辖。

顾廷之看完了那份证明,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山本。

两人的目光在惨白的灯光下短兵相接了一下。不,不是“一下”——那几秒钟漫长得像整个深秋,像上海那些永远散不去的浓雾。

“您说得对。”顾廷之说,“我不能逮捕您。”

他把那份豁免证明推回山本面前。

“您可以走了。”

山本站起身,整了整西装领口,拿起桌上的委任状和豁免证明,收好。

他走到审讯室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灯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脸部轮廓镶上一层惨白的光晕,五官反而隐没在暗影中,看起来像一具没有表情的面具。

“顾探长。”山本的声音从暗影中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您很有能力。我在本时就听说过您的名字——黄埔军校的教官,打过仗,立过功。您这样的人,在中国不多见。”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等顾廷之回应。但顾廷之没有回应。

“但我有句话想告诉您。”山本继续说,“您的国家太弱了。弱国的法律,不是法律;弱国的正义,不值一提。”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廷之站起身,和山本面对面。他比山本高半个头,灯光下两个人影交叠在一起,像两棵品种不同的树被同一场风吹得靠向了对方。

“山本先生,我也有句话想告诉您。”顾廷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个极轻极沉的物件,一件一件地从桌上拿起来,再一件一件地放回去,放在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地方,谁都挪不走。

“正义值不值一提,不是您说了算的。”

山本看着他,目光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欣赏,更像是某种遗憾。像一个棋手看到对手走了一步好棋,但那步好棋来得太晚了,棋盘上已经没有多少棋子可以动了。

他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沈青瓷从单向玻璃后面出来时,顾廷之还坐在审讯室里。

他没有走,也没有动。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那里,面前的文件已经被白露生收走了,桌上空空的,只剩下一道不知道谁留下的烟头烫痕。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面灰扑扑的墙壁上,像一幅炭笔画。

沈青瓷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法国见过领事裁判权的案例——一个中国学生在里昂被当地人殴打致死,凶手因为有外交官身份,只被遣送回国,一天监狱都没有坐。那时候她十七岁,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这个案例,举手问了一个问题:那公平吗?老师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法律之上还有权力。

她现在才真正理解那句话的寒意。

“顾探长。”沈青瓷开口。

顾廷之抬起头看着她,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愤怒,没有沮丧,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一面被擦得净净的镜子,只映出别人的形象,自己什么也没有。

“山本走了。”沈青瓷说。

“我知道。”

“接下来怎么办?”

顾廷之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空了。揉成一团扔进桌下的废纸篓。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另一包,拆开,抽出一,点上。

烟雾在审讯室的灯光下缓缓升腾。

“查。”他说。

“查什么?”

“王德胜。”顾廷之说,“田中一郎汇款给他的那个中国人。查这个人是谁,跟横滨商社是什么关系,为什么田中一郎要汇给他二百美元。”

沈青瓷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名字。

“还有。”顾廷之弹了弹烟灰,“山本手里的那份委任状,我需要核实真伪。”

沈青瓷抬起头看着他。

“你觉得是假的?”

“一九一九年本陆军参谋本部在上海设立情报站,这件事我听说过。”顾廷之的语速很慢,但逻辑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核对的密码,“但山本是不是这个情报站的负责人,那份委任状有没有过期,他今天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编的——都需要核实。”

沈青瓷点了点头。

“我去查王德胜。”她说,“田中一郎汇给他的二百美元,也许就是周文彬案的突破口。”

顾廷之看着她。

审讯室里的灯光不太好,把她的脸照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沉静的,像一潭不会结冰的水。

“沈青瓷。”顾廷之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沈青瓷愣了一下。他以前叫她“沈小姐”,客气而疏离。这一次直接叫了名字。

“谢谢你。”

沈青瓷站在那里,右手握着医疗箱,不知道手应该放在哪里。

“不客气。”她说。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白露生的。

白露生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热水,走到顾廷之面前:“长官,喝口水。您一下午没喝水了。”

顾廷之接过缸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是烫的。

沈青瓷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停了一下。

“顾探长。”

“嗯。”

“山本说的那句话——弱国的正义不值一提。”沈青瓷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法医结论,“他不是在说给您听的。他是在说给这个国家听的。这个国家如果有一天变强了,他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历史的沉渣吞没。”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顾廷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坚定:“会变的。”

沈青瓷没有回头。

她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进巡捕房的大门口。深秋的冷风扑面而来,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个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

上海的冬天快来了。

但春天也会来的。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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