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8年10月4,凌晨一点十七分。
城郊烂尾楼的三楼房间里,只有一小簇跳动的火光,勉强驱散了深秋深夜的寒意。阿零用捡来的废铁皮搭了一个简易的火盆,里面烧着燥的树枝,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他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给林墨处理爪垫上的伤口。白天林墨在水泥地上反复划字,爪垫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此刻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却还是肿得厉害。阿零用矿泉水沾湿了净的布条,一点点擦去伤口周围的泥沙,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珍宝。
林墨乖乖地趴在他的腿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哪怕爪子碰到伤口传来刺痛,也只是轻轻抖一下,绝不会挣扎半分。它抬着头,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零的脸,看着他紧蹙的眉头,伸出没受伤的爪子,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像是在让他不要担心。
阿零停下动作,对着它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没事了,很快就不疼了。”
他从怀里掏出白天小满给的碘伏棉片——这是他从社区服务中心的爱心医药箱里拿到的,一点点涂在林墨的伤口上,然后用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把它的爪子包了起来。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把林墨抱进怀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噼啪的轻响,火星溅起来,又很快熄灭。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疾驰声,还有风穿过烂尾楼的呜咽声。
阿零低头看着怀里的林墨,眼底的笑意慢慢散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担忧。
白天林墨在水泥地上反复写自己名字的样子,像一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是简单的失忆,不是高烧后的糊涂,是陈敬山隐瞒了十二年的、跨物种脑互换的致命副作用——意识消融的前兆。
林墨的人类意识,正在被卷尾猴身体的本能一点点侵蚀。它会忘记自己学过的字,忘记自己的名字,忘记过去的记忆,最终彻底失去人类的思维,变成一只只有本能的猴子。
而他自己呢?
阿零抬起自己的手,看着这双属于人类的、白皙纤细的手。最近这段时间,他越来越频繁地出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林墨小时候趴在玻璃边给猴子画画的样子,林墨跟着陈敬山读课文的声音,林墨深夜里偷偷想念父母的眼泪。这些记忆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频繁,甚至有时候,他会下意识地做出林墨的习惯性动作,会用林墨的语气说话,会忘记自己原本是一只叫阿零的卷尾猴。
他和林墨,就像两滴落在同一张纸上的墨水,正在一点点互相渗透,互相融合,最终要么彻底融为一体,要么双双晕开,彻底消散。
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他没有药,没有仪器,没有相关的知识,甚至连一个安全的藏身地都没有。陈敬山的寻人启事贴满了整座城市,10万元的悬赏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他们困在这座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我们今晚就走。”阿零低头,对着怀里的林墨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往市区里走,人越多的地方,他们越难找到我们。等我们找到安全的地方,我就想办法,弄清楚我们身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会让你忘记自己是谁的,墨墨,我保证。”
林墨像是听懂了他的话,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对着他用力点了点头,爪子紧紧抓住了他的衣服。
阿零开始收拾东西。他把剩下的馒头和矿泉水塞进怀里,把小满给的外套叠好,给林墨裹在身上,又把剩下的碘伏棉片和布条放进口袋。他把火盆里的火彻底踩灭,用沙土盖住,避免留下烟雾和痕迹,又把房间里他们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清理净,确保不会有人发现他们在这里待过。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外面的天依旧很黑,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也是人最疲惫、警惕性最低的时候,正是转移的最佳时机。
阿零抱着林墨,走到窗边,警惕地朝着楼下望去。烂尾楼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街道上空无一人,没有任何异常。他松了口气,转身准备顺着防火梯下楼。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低头收拾东西的时候,一双浑浊的眼睛,已经在楼下的阴影里,盯了他们整整一个小时。
盯着他们的,是住在这片烂尾楼附近的拾荒老人老周。
老周今年六十多岁,无儿无女,老伴走得早,一个人靠着捡废品糊口,晚上就住在烂尾楼一楼的一个小隔间里。凌晨一点多,他出门捡夜市收摊后扔出来的塑料瓶,刚走到楼下,就看到三楼的房间里有火光透出来。
这片烂尾楼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流浪汉和拾荒的偶尔会在这里落脚。老周以为是新来的流浪汉占了地方,就顺着楼梯悄悄摸了上去,想看看是谁。刚走到三楼的楼梯口,就透过门缝,看到了房间里的阿零。
男孩的脸在火光里看得清清楚楚,眉眼净,哪怕浑身脏兮兮的,也遮不住那张和寻人启事上一模一样的脸。
老周的心脏瞬间就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白天他在菜市场捡废品的时候,就看到了墙上贴的那张寻人启事,上面印着这个男孩的照片,写着悬赏10万元。10万元啊,他捡一辈子废品,都未必能攒下这么多钱。有了这笔钱,他不用再风里来雨里去地捡垃圾,不用再住在漏风的烂尾楼里,甚至能找个养老院,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他躲在楼梯口,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一边是唾手可得的10万元,一边是这个看起来才十二三岁的、无家可归的孩子。他看着阿零小心翼翼地给怀里的小猴子包扎伤口,看着他对着小猴子温柔说话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犹豫了很久。
可一想到自己这辈子吃过的苦,想到那笔能改变他下半辈子的钱,那点仅存的犹豫,最终还是被贪念压了下去。
他悄悄退下了楼,躲进了自己的小隔间里,拿出了那部屏幕碎了大半的老人机,手抖得连号码都按不对,反复按了三次,才终于拨通了寻人启事上的那个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