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三,地牢。
火把把湿的墙壁映成暗红色,霉味混着血腥气,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在人的喉咙上。独眼大汉被铁链锁在木桩上,右肩的伤口已经化脓,黄色的脓水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满是稻草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他已经两天没喝水了。
嘴唇裂出一道道血口子,舌头肿得堵住了半个口腔,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他曾经以为自己不怕死——在马匪窝里活了二十年,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
但渴比死更难受。
朱载琮坐在三丈外的一把木椅上,手里端着一碗水。水面在火把的光照下微微晃动,折射出的光斑像一细针,扎在独眼大汉的眼睛里。
“再说一遍。”朱载琮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跟老朋友聊天,“谁让你们来的?”
独眼大汉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他想硬气,但眼睛却死死盯着那碗水,瞳孔放大,喉结上下滚动。
朱载琮把碗放在旁边的桌上,站起来,走到独眼大汉面前。他蹲下身,与对方平视。
“你叫韩豹,黑风寨大当家,手下三千六百二十四人,活动范围在贺兰山以北、黄河以西。你不是普通马匪,你是蒙古土默特部养的一把刀。”朱载琮一字一句地说,“俺答汗每年给你三千两银子,让你劫明朝商队,断河西走廊的商路。对也不对?”
独眼大汉——韩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这些信息,朱载琮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连寨子里只有三个心腹知道!
“很惊讶?”朱载琮站起身,“你以为我这两年在凉州就是修修路、种种地?你寨子里那个叫刘麻子的采买头目,去年八月就被我的人收买了。你们每个月吃多少粮、多少马、几号换岗,我都一清二楚。”
韩豹的脸彻底白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凉州这两年一直在扮猪吃老虎,而他像个傻子一样往陷阱里跳。
“现在,”朱载琮重新端起那碗水,在韩豹面前晃了晃,“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这次是谁让你们来的?俺答汗?还是别人?”
韩豹盯着那碗水,嘴唇哆嗦了三次,终于从裂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给……给我水。”
朱载琮把碗递到他嘴边。
韩豹像饿狼一样扑上去,大口大口地吞,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口,混着脓血滴在地上。一碗水喝完,他喘了半天的气,抬起头看着朱载琮。
“不是……不是大汗。”
朱载琮的手顿了一下。
“是一个明朝的官。”韩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隔墙有耳,“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出的价很高——五千两黄金,买你的命。”
“五千两黄金。”朱载琮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上扬,脸上却没有笑意,“我的命还挺值钱。”
“他让一个中间人传的话。”韩豹继续说,既然开了口,就没有停下的道理,“那人是京城口音,四十多岁,左手少了小指。他说只要攻下凉州,了你,不但有五千两黄金,朝廷还会把凉州一带的互市权交给我们。”
朱载琮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是冷——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像手术刀一样的冷。
朝廷的人,买通马匪来自己。而且给出了“互市权”这种只有朝中高官才有资格承诺的东西。
“那个中间人,”朱载琮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现在在哪?”
“不知道。”韩豹苦笑,“任务是他单独联系我的。”
审讯室沉默了很久。
火把上的松脂噼啪作响,一滴滚烫的松油落在地上,溅起一小团烟。
朱载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给他治伤,管饭管水。别让他死了。”
“是。”赵虎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问,“王爷,还用再审吗?”
“不用了。他知道的就这么多。”
从地牢出来,已经是三更天。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门房的油灯透出一小片昏黄的光。朱载琮没有回房,而是穿过王府的后院,从侧门出去,沿着一条窄巷子走了两百来步,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
他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探出头来,看清来人后吓了一跳,连忙行礼:“王、王爷!小姐已经歇下了——”
“告诉她,我有急事。”
小丫鬟犹豫了一秒,转身跑进去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沈清瑶披着一件靛蓝色的大氅走了出来,头发只用一银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她没化妆,眉眼间带着刚被吵醒的慵懒,但眼神清醒得像白天一样。
“出什么事了?”她开门见山。
朱载琮没有客套,直接把韩豹的供词复述了一遍。
沈清瑶听完,沉默了很久。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物燥,小心火烛——”那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显得格外寂寥。
“京城口音,左手少小指。”沈清瑶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这个人我可能见过。”
朱载琮转头看她。
“去年九月,我来凉州之前,在京城谈一笔生意。严府的一个管事请我吃饭,席间有个客人,四十来岁,左手少了小指。说话是京城口音,但偶尔会蹦出几个山西腔。”沈清瑶的记忆力一向惊人,这是她能成为西北最大商号掌舵人的原因之一,“严府的人叫他‘老吴’,具体什么身份不清楚。”
“严府。”朱载琮咀嚼着这两个字。
严嵩,严世蕃。当朝首辅,权倾朝野,党羽遍布天下。
他和严府没有任何交集——一个被丢到边疆的废王爷,本没资格跟严府产生交集。那他们为什么要自己?
“有两种可能。”沈清瑶似乎看穿了他的疑问,“第一,你挡了谁的路。凉州的水泥已经卖到了京城,严家的生意受了影响。第二,有人想用你的死做文章——比如栽赃给蒙古,挑起战争,方便他们。”
朱载琮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
“不管是哪种可能,”沈清瑶补充道,“你都该小心了。严嵩这个人,要么不动,要么就要你的命。”
“我知道。”朱载琮点了点头,“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你的商队遍布各地,帮我查查这个叫老吴的人,我要知道他是谁,替谁办事,住在哪。”
沈清瑶没有犹豫:“七天。七天后我给你消息。”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转身要走,沈清瑶忽然叫住他:“等等。”
朱载琮回头。
沈清瑶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前天夜里,就是打仗那天晚上,我看见你王府后院飞出一只信鸽。”
朱载琮的瞳孔猛地收缩。
回王府的路上,朱载琮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信鸽。
王府里有人往外传信。
这个念头像一针扎在他脑子里,越想越深。韩豹说“你身边有鬼”,死在北门外的锦衣卫,后院飞出去的信鸽——这三条线索像三块拼图,正在拼出一幅让人不寒而栗的画面。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翻墙进了王府——以他的身手,在房顶上无声无息地移动太容易了。
后院鸦雀无声。
马厩里的马打着响鼻,厨房的方向传来猫叫春的声音。朱载琮蹲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上,借着月光把整个院子扫了一遍。
鸽笼在西北角的杂物房顶上,用木板钉成,里面养了七八只灰色的信鸽。
这些鸽子是谁养的?
他穿越过来两年,从来不记得王府里有过鸽子。
朱载琮从树上无声地滑下来,走到鸽笼前。笼门没锁,他打开一看——里面只剩下四只鸽子。按沈清瑶的说法,前天夜里飞走了一只,那应该还剩五只才对。少了一只。
又飞走了?还是被人取走了?
他蹲下身,在地上找了找。鸽笼下面的泥土里,有几个新鲜的脚印——不大不小,穿的是布鞋,鞋底的花纹是十字交叉纹。这种鞋,王府里至少有二十个人穿。
线索不够。
朱载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没有去查是谁的脚印——现在查只会打草惊蛇。他要的是那只“鬼”自己跳出来。
回到前院,王福正端着一盆热水等在书房门口,老脸上全是担忧:“殿下,您跑哪儿去了?老奴找了大半个王府——”
“出去走了走。”朱载琮接过热水,洗了把脸,“王伯,我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说。”
“王府里的鸽子是谁养的?”
王福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鸽子?后院那个鸽笼?那是小栓子养的。他说闲着没事,养几只鸽子解闷。老奴寻思着也不费粮食,就让他养了。”
“小栓子是谁?”
“就是厨房帮工那个,十七八岁,瘦高个,去年冬天来的。手脚挺麻利,就是话少。”王福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他是张管事介绍来的。张管事前年跟殿下来的凉州,算老人了。”
朱载琮心里“咯噔”了一下。
张管事——张德胜,负责王府采买,是原肃王府留下的老人。穿越两年,这个人在他面前一直规规矩矩,做事勤恳,从不多话。
“小栓子现在在哪?”
“这个点儿……应该在厨房旁边的那间小屋睡觉吧。”王福看出了不对劲,“殿下,出事了?”
朱载琮没有回答,大步流星地往后院厨房方向走。
王福端着水盆愣在原地,水凉了都没反应过来。
厨房旁边的杂物间,门虚掩着。
朱载琮一脚踹开门——
屋里空了。
被子还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个小包袱,但人没了。他伸手摸了摸被窝——凉的。至少走了两个时辰。
桌子上的茶壶下面压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王爷,对不住了。”
朱载琮把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跑了。
就在他在地牢里审韩豹的时候,小栓子跑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王府里不止小栓子一个人是内鬼。有人通风报信,告诉他事情败露了,让他赶紧跑。
朱载琮站在空荡荡的杂物间里,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白方块。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墙上,像一把沉默的刀。
王福气喘吁吁地追过来,看到空房间,脸色刷地白了:“殿下,老奴该死——”
“不怪你。”朱载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去查张德胜。现在就去。”
张德胜没跑。
当王福带人冲进他房里的时候,他正搂着老婆睡觉,被从被窝里拖出来时还迷迷糊糊的。但朱载琮亲自审了他半个时辰后,就知道这事跟张德胜没关系。
张德胜是介绍小栓子进府不假,但那是因为小栓子给了他二两银子的好处费。一个管事的,在这种穷地方,二两银子够他一家老小吃半年的白面馒头。他动了贪念,但他不是内鬼。
线索断了。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启明星挂在天边,又大又亮,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朱载琮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王府所有人的名字——从上到下,四十七个人。他在小栓子和张德胜的名字上打了个叉,又看剩下的四十五个。
谁还有嫌疑?
他闭上眼睛,把过去三个月每个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去过的地方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七天前,他在地牢里审问上一个刺客的时候,那个刺客临死前说过一句奇怪的话——“你以为只有我们在盯着你?”
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刺客临死前的胡言乱语。
现在想想,那句话可能不是胡言乱语。
朱载琮睁开眼睛,拿起毛笔,在纸上又写下四个字——
锦衣卫。
死在北门外的那个。
他是来盯梢的?还是来联络的?
如果是来联络的,他联络的人是谁?是小栓子?还是另有其人?
鸡叫了。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户,落在朱载琮的脸上。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但眼神依然锐利得像刚开刃的刀。
王福端着一碗热粥进来,小心翼翼放在桌上:“殿下,您一夜没睡……”
“王伯。”朱载琮打断他。
“在。”
“从今天开始,王府里进出每一个人、每一件东西,都要登记。谁吃了什么、用了什么、去了哪、见了谁,全记下来。每天晚饭前报给我。”
王福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头:“老奴明白。”
朱载琮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熬的,放了枣,甜丝丝的。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两年前穿越过来,他以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是贫穷和饥饿。一年前他以为最大的敌人是蒙古铁骑。现在他才发现,最大的敌人不在城外,在城内。
在他身边。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三口两口把粥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放,“王伯,叫赵虎来。天亮之前,我要五百精兵把凉州城所有的城门给我看死了。苍蝇也不准飞出去一只。”
“是!”
王福转身跑出去,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
朱载琮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还有远处田埂上早起的农夫吆喝耕牛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百姓们又要下地活、开门做生意、送孩子上学堂。
他们不知道,就在昨夜,一只老鼠从王府里溜走了。
他们也不知道,那只老鼠带走的,可能比一封信更多。
朱载琮把左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小栓子留下的纸条——“王爷,对不住了。”
他把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但“王爷”两个字的笔画却很老练——这个人不是不会写字,是故意写得难看。
一个故意隐藏自己的人。
一个在王府潜伏了至少半年、从未露出任何破绽的人。
这样的人,背后不可能没有人。
朱载琮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卷曲、发黄、燃烧,最后变成一小撮灰烬,从指缝间飘散。
“不管你背后是谁,”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清晰,“既然来了凉州城,就别想活着出去。”
窗外,朝阳终于跃出了地平线,金光洒满了整座凉州城。
但王府最深处的那个密室里,朱载琮正从铁戒指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那是他从现代带来的一份资料,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最上面一行写着:《中国古代特务机构组织结构及运作方式》。
旁边用红笔批注了一行字:重点参考——明朝锦衣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