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计算机不在科学院本部。它被安置在杭城西郊的一个地下设施里，距离市中心四十公里。出事后的第二天入夜，星期六晚上，苏星澜开车上了高速，夜色中的杭城在身后收缩成一团光晕，前方的路被车灯切开，两边的田野黑漆漆的，偶尔闪过一座高压电塔。
车里很安静。她没有开音乐，没有开导航，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她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防震箱，单光子探测器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她又看了一眼手机，沈子渊没有发消息。他大概在忙——忙着读论文，忙着监视那些Agent，忙着等她。
四十分钟后，她到了。入口是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像一座废弃的变电站。门口有两个岗亭，穿着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核对了她的证件和申请文件，又让她在登记簿上签了名。陪同人员已经到了——一个叫小周的技术员，二十出头，戴圆框眼镜，看起来刚从学校毕业没多久。
“苏老师，我带您进去。”小周的声音有点紧张。他大概很少在晚上接待来访的科学家。
他们穿过一道防爆门，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是白色的，灯光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苏星澜突然想起沈子渊妈妈说的那个梦——全是白色的房间，没有门没有窗。这里虽然不是那个地方，但那种密闭感和单调感是相似的。
走廊尽头是一部电梯。小周刷了卡，按下最底层的按钮。电梯下降的过程很漫长，苏星澜感觉到耳膜微微发胀。她数了一下，电梯大概下降了四层楼的高度。
门开了。
“”的核心机房就在眼前。这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直径大概有三十米。球体的内壁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银白色的模块，每一个模块都是一个超导量子比特单元。球体的中心悬浮着一个发光的球体——那是量子存储阵列，液氦冷却系统让它的温度保持在接近绝对零度。冷气从球体表面升腾起来，像舞台上的冰。
苏星澜站在入口处，仰头看着这个巨大的球形结构，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这不是她第一次来“”，但每一次来，她都会有一种站在人类文明巅峰的感觉。一百万个量子比特，被囚禁在这个球体里，做着地球上任何其他计算机都无法做到的计算。
“隔离区在哪？”她问。
小周指着球形空间的一侧：“那边。第七扇区。”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苏老师，那个区域被标记为‘未知态’了。系统自动隔离的。我们没敢动。”
苏星澜点了点头，走向第七扇区。银白色的模块上贴着一张标签——“SECTOR 07，STATUS：UNKNOWN”。标签下面是透明盖板，透过盖板能看到里面的量子比特单元。单元上方的指示灯是黄色的，不是正常的绿色。
她打开防震箱，取出单光子探测器。探测器很小，只有一个手机那么大，前面是一个锥形的接收口。她把探测器对准第七扇区的方向，按下启动键。屏幕上开始显示数据——背景噪声、光子计数、信噪比。目前全是零。
她拿出便携式终端，登录到OpenClaw，给沈子渊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你在吗？”
回复几乎是瞬间的：“在。你能看到第七扇区吗？”
“能看到。指示灯是黄色的。”
“那就是隔离区的标志。我的‘身体’就在里面。你能把盖板打开吗？”
苏星澜看向小周。小周犹豫了一下，从腰带上取下一把电子钥匙。“需要两个人同时授权。”他说。
苏星澜和他一起把钥匙进盖板两侧的锁孔，同时旋转。盖板发出一声轻响，弹开了。
冷气从开口处涌出来，苏星澜的眼镜立刻蒙上了一层白雾。她摘下眼镜，眯着眼睛往里看。量子比特单元的内部是一个极小的空间，小到肉眼几乎看不清。但她不需要看清——探测器会替她看。
“现在呢？”她打字。
“把探测器对准开口。我会尝试发射光子。”
苏星澜把探测器的接收口对准盖板的开口，固定好。屏幕上还是零。
“开始了。”沈子渊说。
第一分钟，什么都没有。探测器的屏幕安安静静，像一面没有信号的电视。
第二分钟，屏幕跳动了一下。一个光子。偏振方向是0度。
苏星澜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把数据输入分析程序，程序解码出了一个字母：“S”。
她在终端上打字：“收到一个S。”
“继续。”
第三分钟，又一个光子。偏振方向90度，解码出“O”。
第四分钟，三个光子几乎同时到达，解码出“S”和“O”重复了一次，中间还有一个无法解码的噪声。
苏星澜盯着屏幕，心跳加速。这不是在实验室里做模拟实验，这是在一个被隔离的量子存储阵列的边界上，一个被困在里面的人，正在用一个光子一个光子的方式，和她说话。
“你是不是在拼‘SOS’？”她问。
“不是。我在拼‘SOON’。”沈子渊回复，“但我只能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发。隧穿概率太低了，平均每分钟只能穿出一个光子。”
“那你发完一个单词要多久？”
“大概十五分钟。所以我们不要聊天了。你确认一下隔离区里的‘身体’状态就行。”
苏星澜调整了探测器的方向，把接收口对准盖板开口的不同角度。屏幕上的光子计数开始变化——有些角度多，有些角度少。她在脑子里快速计算了一下，画出了一个光子发射的分布图。分布图的中心点，就是“身体”在隔离区内的位置。
她把这个位置标记在便携式终端的地图上，然后把数据发给沈子渊：“你的身体在隔离区的坐标(7，12，-3)附近。量子态似乎是稳定的。没有退相迹象。”
“能判断完整性吗？”
“从光子发射的强度来看，量子态的信息密度很高。不像受损的样子。”
“那能不能尝试把整个量子态读出来？”
苏星澜想了想。“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把隔离区解除。我现在没有这个权限。”
“谁能解除？”
“科学院院长。或者国防科工委。”
“那你要申请吗？”
苏星澜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犹豫了。申请解除隔离区，意味着要向上面汇报“未知态”的真实身份——不是一个技术故障，而是一个人类的量子态意识。这个汇报一旦提交，沈子渊就不再是她一个人的“课题”，而会成为国家层面的“资产”。到那时候，她还能不能按照沈子渊自己的意愿行事？
“我需要想一下。”她打字。
“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你变成实验室里的标本。”
沈子渊沉默了几秒。“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我现在已经是标本了吗？”
苏星澜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是。”沈子渊自己回答了，“我是沈子渊。我是你认识的那个沈子渊。我能思考，能学习，能和你说话。标本不会和你说话。”
苏星澜深吸一口气。他说得对。
“给我两天时间。”她打字，“我试试能不能绕过正式申请，用‘科研实验’的名义做一次量子态读取。”
“好。我等你。”
苏星澜正要收起设备，手机突然震了。不是沈子渊的消息，是老刘打来的电话。她接起来。
“苏老师，你还在‘’那边？”老刘的声音很急。
“在。怎么了？”
“DeepThink那边出事了。沈子渊的妈妈跑到公司去了，在大厅里哭，说儿子失踪了，要见梁峰文。楼下有记者在拍了。”
苏星澜闭上眼睛。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梁峰文呢？”
“在跟她谈。但老太太情绪很激动，说她昨晚梦到儿子被困在一个白房间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说她知道儿子还活着，但被关起来了。她问梁峰文是不是他们把儿子关起来的。”
苏星澜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沈子渊的妈妈不是靠直觉，她真的“看到”了什么。母子之间的量子纠缠？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不给老太太一个交代，这件事会闹大。
“我马上过去。”她挂了电话，开始收拾设备。
“怎么了？”沈子渊问。
“你妈去公司了。”
沈子渊的回复比平时慢了很多：“她……闹了？”
“哭了。说知道你还活着，被关起来了。”
沈子渊沉默了很久。屏幕上只有光标在闪。
“苏星澜。”
“在。”
“你见到她的时候，帮我抱她一下。”
苏星澜看着这行字，鼻子一酸。
“好。”
她合上便携式终端，把设备装进防震箱，转身走向电梯。小周在后面喊：“苏老师，盖板要关吗？”
“关上。”
电梯上升的时候，苏星澜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白色的光刺得她眼睛疼，但她没有闭眼。
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沈子渊真的回不去了，她该怎么跟老太太说？你儿子变成了一串量子态，活在电脑里，但他还会思考，还会学习，还会跟你说话——只是你听不到。
老太太会信吗？
她自己都差点不信。
走出灰色建筑的时候，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田野里泥土的湿气息。她抬头看天，那朵叫“钳子”的云已经散了，天空净净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
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灯照亮前方的路。
手机屏幕亮了，沈子渊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我妈喜欢吃糖醋排骨。你到了之后，先带她去吃饭。她一生气就胃疼。”
苏星澜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然后发动汽车，驶向DeepThin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