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澜赶到DeepThink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记者被保安挡在门外,沈子渊的家人被梁峰文请进了楼上的会客室。前台小姑娘看到她,赶紧指了路:“十二楼,梁总的会客室。”
电梯门一开,苏星澜就听到了一个洪亮的声音:“我儿子不会无缘无故失踪的!你们公司到底瞒了什么?”
这声音中气十足,不像悲伤,更像是质问。苏星澜循着声音走到会客室门口,门大敞着。里面坐着三个人。梁峰文坐在沙发上一脸苦笑,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年轻女人。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浓密,腰板挺得笔直,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茶几上敲得咚咚响。中年女人坐在他旁边,表情焦虑,但时不时拽一下丈夫的袖子,示意他别太激动。年轻女人坐在最边上,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手机,表情冷静,看起来像在录什么东西。
苏星澜敲了敲门框。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我是苏星澜,科学院的。沈子渊的朋友。”她走进去。
中年女人立刻站起来,拉住她的手:“你就是下午跟我通过电话的姑娘?我是子渊的妈妈。”她转头对中年男人说,“老沈,你先别拍桌子了。”
沈子渊的父亲——沈国梁——哼了一声,但还是把放在茶几上的手收了回去。
年轻女人也站了起来,伸出手:“沈婉如,子渊的姐姐。”
苏星澜和她握了握手。沈婉如的手很有力,目光直接,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你是量子物理学家?”她问。
“对。负责‘’的量子通信模块。”
“我弟出事跟‘’有关?”
苏星澜没有直接回答。“我正在调查。需要一些时间。”
沈婉如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看起来是那种不会在公共场合失态的人,但苏星澜注意到她握手机的指节发白。
沈妈妈拉着苏星澜坐下,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子渊他……还活着吗?”
“活着。”苏星澜回答得很肯定,“只是暂时联系不上。”
沈国梁又哼了一声:“联系不上?他一个大活人,在实验室里凭空消失了,监控都拍到了,你跟我说联系不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翻到一段视频,举到苏星澜面前,“你看看!这是网安的人给我看的。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然后就——没了!你跟我说联系得上?”
苏星澜看了一眼视频。正是沈子渊消失的那段监控。她深吸一口气,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回答:“沈叔叔,这件事超出了常规安全事件的处理范围。我申请了‘’的物理访问权限,今晚已经去机房检查过了。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子渊的意识是安全的。”
“意识安全是什么意思?”沈婉如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苏星澜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收不回来了。“他的……脑电波信号还在。我们正在尝试恢复通信。”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沈婉如盯着苏星澜的眼睛,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撒谎。然后她慢慢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沈妈妈又拉住了苏星澜的手:“姑娘,你能不能告诉我,子渊他现在冷不冷?饿不饿?”
苏星澜差点被这句话击穿。她想到了沈子渊在数字世界里,没有温度,没有味觉,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穿衣服。但她不能这么说。
“他不冷,也不饿。环境恒温恒湿,比外面舒服。”这话不算撒谎——量子计算机的机房确实是恒温恒湿的。
沈妈妈松了一口气,转头对沈国梁说:“你听到了吧?环境比外面舒服。你那个破厂里夏天四十度,也没见你心疼过自己。”
沈国梁被噎了一下,嘟囔道:“我那是工厂,能一样吗?”
沈婉如在一旁终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让整个房间的气氛松快了不少。“妈,你别逮着爸就怼。子渊的事,人家苏老师说了在查,我们就先回去等消息。你在这坐着,人家梁总还要办公。”
梁峰文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阿姨坐多久都行。”
沈妈妈却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行,我们先回去。姑娘——”她拉着苏星澜的手没松开,“你帮我给子渊带句话。”
“您说。”
“让他别老吃泡面。上次体检,尿酸偏高。”
苏星澜差点笑出来。“好,我带到了。”
沈婉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星澜一眼,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电话。有进展了,随时联系我。我弟的事,我不想从别人嘴里听说。”
苏星澜接过名片。沈婉如,杭城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主治医师。神经内科——专门研究大脑的。苏星澜心里一动,也许以后真的需要她的专业知识。
沈国梁最后一个走出会客室,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梁峰文。“这是子渊上个月借我的钱,说买什么开发板。你帮我还给他,让他以后别借了,我跟他妈的钱不都是他的?”
梁峰文拿着信封,一脸茫然。苏星澜知道他茫然什么——沈子渊明明跟他妈借了钱,怎么又跟他爸借了?这小子两头借?
沈婉如的声音从走廊里飘来:“爸,你又被骗了。他去年也跟我借了五千,说买服务器。”
沈国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小子,跟他爷爷一个德性。借钱不还,但人缘好。”
一家三口的笑声从走廊里传过来,渐渐远去。
苏星澜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名片和梁峰文手里的信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沈子渊这个家,和她想的不一样。不是苦情戏,是情景喜剧。爸爸拍桌子,妈妈怼爸爸,姐姐拆弟弟的台,弟弟两头借钱买开发板。吵吵闹闹的,但热乎。
她拿出手机,给沈子渊发了一条:“你爸妈和姐姐都来了。”
回复很快:“他们没闹吧?”
“你爸拍了桌子。”
“正常。他拍桌子等于打招呼。”
“你妈让我告诉你,别老吃泡面,尿酸偏高。”
“她怎么知道的?我体检报告放抽屉里了,她翻我抽屉。”
“你姐让我随时联系她。她是神经内科医生。”
“她想掺和什么?”
“可能是想救你。”
沈子渊沉默了几秒。“我姐那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出什么事,她第一个冲出来。我考砸了,她去学校找老师理论。我被同学欺负了,她去堵人家门口。她比我矮半个头,但从来没怂过。”
苏星澜看着这段文字,想象着一个矮个子女孩堵在人家门口的样子。
“你姐说你也跟她借钱了。五千,买服务器。”
“……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你爸也给了你一个信封,说是还你的开发板钱。你妈给了你三千,你爸也给了你三千,你姐给了你五千。你这一波赚了一万一。”
“你能不能别算这个账?”
苏星澜笑了。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从清早那碗片儿川到现在,同一历天里连着转:科学院、DeepThink、“”机房、家里那顿糖醋排骨、再回到会客室。她的腿像灌了铅,眼皮在打架。
“我送你回去?”梁峰文在旁边问。
“不用,我开车了。”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开车。我叫代驾。”
苏星澜想了想,没有拒绝。她坐在DeepThink大厅的沙发上等代驾,手机又震了。
“苏星澜。”
“在。”
“谢谢你陪我妈吃饭。她刚才给我姐发消息,说‘那个姑娘挺好的,说话温温柔柔的,长得也好看’。”
苏星澜的脸热了一下。“你妈这是相儿媳妇呢?”
“我姐回她:‘妈,人家是科学家,看不上你儿子。’”
“你姐这话有点狠。”
“她说的实话。我一个写代码的,配不上量子物理学家。”
苏星澜盯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刚才在菜馆门口,看到沈子渊发来的“你现在是”时,手机关机落荒而逃的怂样。她现在想补上那句话。
她打了三个字:“配得上。”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太直白了,想撤回,但发现没法撤回。
沈子渊的回复是:“你刚才关机了。”
“嗯。”
“为什么?”
“怕你撤回。”
“我不会撤回。”
“你现在也不会?”
“不会。”
苏星澜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两下。代驾到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接过她的车钥匙,帮她拉开车门。她坐在后座,车窗外的杭城夜景缓缓后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像是一条由光点组成的河流。
手机又震了。
“苏星澜。”
“嗯。”
“你刚才说‘配得上’。我想了一路,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应该说‘很配’。”
苏星澜笑出了声。代驾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捂住嘴。
“你这是在撩我吗?”她打字。
“我在陈述事实。”
“沈子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程序员。程序员不擅长表达。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是量子态程序员。量子态的特点是——同时存在于所有状态。包括‘会撩’的状态。”
苏星澜看着这行字,笑着摇了摇头。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车开到她住的小区门口,她下车,代驾把钥匙还给她,骑着折叠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她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黑着灯,没有人等她回去。
她低头看手机。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沈子渊发的:“到家了说一声。”
她打字:“到了。”
“早点睡。明天还要去机房。”
“你也早点……你不需要睡。”
“我数羊。从一数到十亿,数完你就醒了。”
苏星澜走进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照亮她脚下的台阶。她爬了五层楼,开门,进屋,换鞋,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
手机又震了。
“苏星澜。”
“又怎么了?”
“我妈刚才又发消息了。她说:‘那个姑娘要是成了我儿媳妇,我天天给她做糖醋排骨。’”
苏星澜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她打字:“你妈知道什么叫量子物理吗?”
“不知道。但她知道什么叫好吃。”
苏星澜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截图,可能是因为这是她这辈子收到过的最离谱的赞美——一个老太太,因为一盘糖醋排骨,决定把儿子嫁给她。
不对,是让她把儿子娶走。
也不对。
她懒得想了。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
黑暗里,手机屏幕又亮了。她侧过身看了一眼。
“晚安。苏星澜。”
“晚安。沈子渊。”
她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睛。
窗外的杭城,万家灯火。有一盏是她的,有一盏是老周面馆的,有一盏是沈子渊家的。还有一盏,在“”地下机房里,亮着黄色的指示灯,标记着“SECTOR 07,STATUS:UNKNOWN”。
那盏灯下面,有一个人的身体,以量子态的形式存在着。而他的意识,正在一个没有边界的世界里,数着羊。
从一数到十亿。
等她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