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精品小说《幻想即兴曲》,类属于青春甜宠类型的经典之作,书里的代表人物分别是林知夏陆时寒,目前处于连载状态中,字数已达228681字,这本精品小说绝对值得你花时间阅读,这本精品小说书荒必看。
幻想即兴曲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陆时寒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林知夏一晚上没睡好。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猜了一整夜——是去图书馆查资料?是去见某个知情人?还是带她去他平时一个人待着的某个秘密角落?每一种猜测都在她脑子里轮番上演,配着各种浪漫或不浪漫的画面,搞得她凌晨三点还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像一条被翻上岸的鱼,怎么也睡不着。
苏晚在上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林知夏你还活着吗?”
“活着。”林知夏小声说。
“活着就别在床上烙饼了,床板都快被你摇散架了。”
林知夏笑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她数绵羊,数到了三百多只,又数数字,从一数到两百,又从两百倒着数回来,折腾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早上八点,陆时寒的消息准时来了:“九点,南门见。”
林知夏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让苏晚怀疑她的床是不是装了弹簧。洗脸、刷牙、换衣服、吹头发,全套流程下来只用了二十分钟,苏晚靠在床头看着她忙前忙后,发出了灵魂拷问:“你上次期末考试前复习的时候都没这么高效。”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期末考试关系到你的绩点,陆时寒关系到什么?”
林知夏正在涂口红的动作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微微泛红。她涂完口红,抿了抿嘴唇,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里带着光的女孩,轻声说:“关系到我的心。”
苏晚举起双手投降:“行行行,你赢了,我不说了,你快去赴你的约吧。”
八点五十五分,林知夏到了南门。陆时寒已经在了,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在口袋里,站在南门的大石头旁边,像一幅会动的画。来来往往的学生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毕竟陆时寒这个名字加上这张脸,在学校里还是有一定知名度的,但他浑然不觉,目光一直落在手机屏幕上,直到林知夏走到他面前,他才抬起头来。
“走吧。”他说。
“去哪?”林知夏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陆时寒没有回答,只是朝校门外走去。林知夏跟上去,两个人出了南门,经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又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子。巷子两边是老居民楼,墙面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一楼的小店里飘出早餐的香味,有卖豆浆油条的,有卖包子的,还有一家门面很小的旧书店,门口堆着几摞泛黄的旧书,老板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报纸,悠闲得像一幅上世纪的老照片。
陆时寒在那个旧书店门口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他说。
林知夏看着那家旧书店,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褪了色的木板上写着“知旧书店”三个字,字体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书店的橱窗里摆着几本发黄的旧杂志和一台老式的留声机,留声机的喇叭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来书店嘛?”林知夏有些困惑。
陆时寒推开了书店的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书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光线有些昏暗,到处都堆满了书——书架上,地上,桌子上,甚至连楼梯的台阶上都摞着高高的一摞。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霉味混合在一起的奇特气味,但那种气味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让人沉静下来的力量。
“老板,我来了。”陆时寒朝里面喊了一声。
从书架后面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戴着老花镜,头发有些稀疏,但眼神很亮。他看到陆时寒,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林知夏,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转向陆时寒:“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姑娘?”
林知夏愣了一下,“你说的那个姑娘”这六个字让她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个危险的数值。他什么时候跟旧书店老板提过她?提她什么?说了什么?
陆时寒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对林知夏说:“这是赵叔,这家店的老板。赵叔以前是我们学校的老师,退休以后开了这家书店。”
赵叔笑了笑,摘下老花镜,露出一个和蔼的表情:“不是退休,是被退休的。算了不提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姑娘你随便看,时寒说你要找一些资料,我这破书店别的没有,旧书旧报纸倒是多得是。”
林知夏有些茫然地看向陆时寒,他要带她找的“资料”跟这家旧书店有什么关系?
陆时寒走到书店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张老旧的木头桌子,桌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几个文件袋。他坐下来,示意林知夏也坐。
赵叔端了两杯茶过来,茶叶放得很多,茶汤颜色很深,是那种老派人泡茶的方式。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看了陆时寒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深长,然后转身回到了书架后面,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赵叔以前在经济系教书,”陆时寒说,声音压得很低,“陈维民是他当年的同事。十年前经济系有一次很大的内部变动,赵叔被迫提前退休,去了哪儿没人知道。我大二那年偶然在这条街上发现他开了这家书店,就经常过来坐坐。”
林知夏喝着那杯浓得发苦的茶,消化着陆时寒说的这些信息。一个十年前被迫离开经济系的老师,一个和陈维民有过交集的人,在陆时寒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自己就是最好的资源。十年的跨度足够让很多事情被淡忘,但也足够让一些被压下去的真相在时间的缝隙里慢慢浮现。
“赵叔知道你的论文被撤稿的事?”林知夏问。
陆时寒点了点头:“我跟他说了。他说他想帮你。”
“帮我?”
“帮你查清楚十年前那件事。”陆时寒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认真的、郑重的重量,“因为这两件事之间可能有联系。”
林知夏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两件事之间有联系——陆时寒今天论文被撤稿,和十年前经济系那场让赵叔被迫退休的内部变动之间,存在某种跨越了十年时间维度的因果链条。
“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问。
陆时寒从桌上的文件袋里拿出一沓泛黄的纸,纸张的边缘已经发脆了,稍不小心就会碎掉。他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摊开在桌面上,林知夏看到那是几篇打印出来的论文,作者栏里写着赵叔的名字——赵明远。
“赵叔十年前是国内这个领域数一数二的学者,”陆时寒的声音很低,在旧书店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在数字经济这个方向做了很多开创性的工作,其中有一篇论文的结论和现在的学界主流观点不太一样,受到了一些人的质疑。质疑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质疑的方式。当时经济系的某个领导在背后推动了一场针对赵叔的学术调查,说他的研究数据有问题,方法不严谨,结论不可靠。调查的结果是赵叔被要求‘主动离职’,那篇有争议的论文也被撤了稿。”
林知夏的呼吸顿了一下。她被“撤了稿”那三个字击中了,因为这与陆时寒正在经历的事情太像了。一样的指控逻辑,一样的过程,一样的结局。
“那个‘某个领导’是谁?”她问,虽然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不太愿意面对的猜测。
陆时寒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文件袋里又拿出了一张旧照片。照片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卷曲,画面里是经济系全体教师的合影,时间标注是十三年前,比那场让赵叔离开的变动早了几年。陆时寒的手指在照片上一排一排地移动,最后停在了第二排从左往右数的第三个人脸上。
那个人比现在年轻很多,头发还是黑的,没有戴眼镜,脸上的线条比现在柔和,笑容也比现在多。但林知夏还是认出了他。
陈维民。
“他是当时的系副主任,”陆时寒说,“也是那场针对赵叔的调查的主要推动者之一。”
林知夏看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如果十年前那场针对赵叔的调查是陈维民推动的,那今天陆时寒论文被撤稿这件事里,陈维民到底是什么角色?他是真心在帮陆时寒,还是借着“帮忙”的名义在掩盖什么?他让陆时寒把所有原始数据都交给他,到底是出于保护,还是出于某种更深的、更隐蔽的控制?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林知夏看着陆时寒,声音有些发颤。
“赵叔告诉我的,”陆时寒说,“我大二那年认识他之后,慢慢了解了他当年的事。他一开始不太愿意提,后来跟我熟了,才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没有深究,直到我的论文出了事。”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但他的眉头没有皱一下。
“我想起赵叔跟我说过的话——‘这个圈子里的有些人,爬上去的方式不是让自己站得更高,而是把别人踩下去’。十年前他们用这种方式踩下了赵叔,十年后,有人想用同样的方式踩下我。”
林知夏看着陆时寒,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被毁灭性事件吞噬的人。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平静底下的东西——愤怒、不甘、痛苦、恐惧,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压在了那张冷淡的面具下面,压得像一座看不见的火山,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岩浆奔涌。
“所以今天带我来这里,”林知夏慢慢地说,“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对,”陆时寒看着她,“我想让你帮赵叔做一件事。”
就在这时,赵叔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满了灰尘的文件盒。他把文件盒放在桌上,吹掉了上面的灰尘,打开,里面是一摞整整齐齐的手写笔记,还有一些打印出来的论文草稿和信件。
“这是你当年没来得及发出去的那篇论文的原始数据吗?”陆时寒问。
赵叔点了点头,从文件盒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用钢笔写着“致后来者”三个字。赵叔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轻轻地按了按它,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这里面的东西,我等了十年都没有等到合适的人打开它,”赵叔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沉稳和沧桑,“时寒跟我说了你的事,也跟我说了你是怎么做事的。我觉得,也许你就是那个合适的人。”
林知夏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感觉它像一扇门,一扇被锁了十年、终于在时空的某个角落里被人找到钥匙的门。她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但她知道一旦打开了,她就再也无法回到“不知道”的状态。
“这里面是什么?”她问。
“当年那场调查的所有证据,”赵叔说,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些匿名举报信、诬陷我学术造假的材料、背后纵这件事的人跟我通信的记录。这些东西我在退休之后花了两年时间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的,本来想在适当的时候拿出来,还我自己一个清白。但后来我发现自己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这件事就像一刺,扎在我心里太久了,我以为它会自己慢慢消失,但它没有。它一直在那里,十年了,每次想起来还是会疼。”
他把信封往林知夏的方向推了推:“我不指望靠这些东西翻案了,但时寒说他的事可能和当年的事有关联。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些东西也许能帮到他。”
林知夏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陆时寒。他坐在旁边,眼睛看着那个信封,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茶杯。
“赵叔,”林知夏说,“您让我看这些东西,就不怕我看完之后做出什么对您不利的事情?”
赵叔笑了。那个笑容有些苦涩,有些释然,也是一个老人在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之后,对年轻一代最后的信任和托付。
“我活了六十多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一点的,”赵叔说,“时寒信得过的人,我信得过。”
林知夏伸手拿起那个信封,拆开,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首先是厚厚的一沓信纸,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手写的。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那是一封匿名举报信的复印件,举报的对象是赵叔,举报的内容是——学术造假,数据伪造。措辞和陆时寒那封举报信如出一辙,连句式都差不多,像是同一个人写的,或者至少是照着同一个模板炮制的。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拿起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每一封都是不同的匿名举报信,但每一封的指控核心都是一样的:数据造假,学术不端。
“他们不是只写了一封,”赵叔的声音在安静的旧书店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写了十几封,发给了不同的期刊、不同的学术机构、学校的不同部门。一封匿名信可能不会被重视,但十几封来自不同IP地址的匿名信同时指向同一个人,谁都会觉得这不是空来风。”
林知夏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和陆时寒的情况几乎完全一致——一封匿名邮件不足以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但如果这封匿名邮件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下还有更多的东西在同时运作,那局势就完全不同了。
“您知道是谁的吗?”林知夏抬起头看着赵叔。
“我知道,”赵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但证据不足,我拿他没有办法。”
“是陈维民吗?”林知夏直接问了出来。
赵叔没有回答。他看着林知夏,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微微的意外——大概是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姑娘会问得这么直接。
“你觉得呢?”赵叔反问。
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信件一封一封地摊开在桌面上,像在玩一局巨大的拼图。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封举报信都提到了赵叔论文里一个很具体的数据处理环节的问题,而且指出的问题不是泛泛而谈的,而是精确到某一个模型、某一个变量、某一个回归步骤。这说明写举报信的人对赵叔的研究非常熟悉,不只是一个看过论文的同行,而是一个深入了解赵叔研究过程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赵叔:“能对您的研究了解到这个程度的人,在当年那个系里,不超过五个人。而在这五个人里,有足够的动机去做这件事的人——”
“更少,”赵叔接过她的话,声音里有了一丝苦涩的笑意,“也许只有一个。”
林知夏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因为她已经知道了,从这张十三年前的老照片上,从赵叔被送走之后谁接替了他的位置,从陆时寒这些年隐约感受到的、陈维民身上那种复杂而矛盾的磁场中,她已经知道了。
但“知道”和“能证明”是两回事。
她低下头,继续翻看那些材料。除了举报信,赵叔还收集了很多其他的东西——当年的邮件往来记录,学术会议的评议记录,期刊审稿人的意见,系里调查过程的会议记录摘抄。这些材料像一地的碎片,单独看每一个都没有什么意义,但拼在一起就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一场精心策划的、蓄谋已久的、有组织的学术迫害。
“赵叔,”林知夏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这个东西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她指着的是一份陈维民写给某期刊主编的信的复印件。信的内容很短,大意是说赵叔的某篇论文存在严重的方法论问题,建议期刊不予采用。信的落款期比期刊正式给赵叔的退稿通知早了将近一个月。
赵叔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笑了:“这个呀,是我当年在系里管收发的时候留下的底。那个主编跟陈维民私交不错,把陈维民的邮件转发给了赵叔,大概是觉得赵叔应该知道自己是被谁在背后捅了一刀。”
林知夏看着那份信的复印件,一个念头在她的脑子里成形了。这个念头还不太清晰,像一团雾,但她感觉到那团雾里有光在亮。
“赵叔,这些东西可以借我复印一份吗?”她问。
赵叔看着她,目光里有期待、有担忧、也有某种说不清的希望。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赵叔说,“这些东西暂时不能公开。不是因为我怕了谁,而是因为时机不对。如果你要查清楚你男朋友的事——”
“他不是我男朋友。”林知夏飞快地纠正,脸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耳尖。
赵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好,不是就不是。不管是什么关系,你们要小心。那些人十年前能把赵叔搞下去,十年后什么事都得出来。”
林知夏的脸还在发烫。她偷偷看了陆时寒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些材料上,好像没有听到赵叔说的“男朋友”三个字,又好像听到了但选择忽略。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手机,开始一页一页地拍那些材料。赵叔的字体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很认真,像他这个人一样,哪怕已经被生活辜负了无数次,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端正。
陆时寒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在林知夏拍到某些关键页面的时候会伸手指一下,“这个拍清楚点”,或者“这张角度不对,重拍一张”。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林知夏每次看到他伸过来的手都会心跳漏一拍,但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正在拍摄的内容上,不要去想他手指的温度、不要再想他昨天拨开她脸上那缕头发时的触感。
拍完最后一页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赵叔留他们吃午饭,说煮了面条,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比外面馆子里的净。陆时寒看了林知夏一眼,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林知夏点了点头,陆时寒就对赵叔说“好”。
赵叔煮的面条确实很简单,清汤挂面,加了一个荷包蛋和几片青菜,但不知道为什么吃起来特别香。林知夏坐在那张老旧的木头餐桌前,吸溜着面条,看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赵叔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陆时寒低垂的睫毛上,落在她自己握着筷子的手背上。这个画面安静得不像真实的生活,更像是某个被精心构图的电影镜头——三个人围坐在一张旧桌子前吃面条,外面的世界风起云涌,而在这个小小的旧书店里,时间慢得像静止了一样。
“赵叔,”林知夏放下筷子,忽然问了一个她一直在想的问题,“您恨他吗?”
赵叔正在喝面汤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那碗面汤慢慢地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盏昏暗的灯。
“恨,”赵叔说,声音很低,“恨了很多年。恨到夜里睡不着觉,恨到看到他的名字就血压升高,恨到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被他毁了。但后来有一天我忽然想明白了,恨他也是在消耗我自己。他该吃吃该喝喝,该升教授升教授,该带学生带学生,子过得比谁都好。而我呢?我天天把自己关在这个小店里,对着一堆旧书旧报纸,心里装着满满的恨,连觉都睡不好。”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无奈。
“所以我决定不恨了。不是原谅了他,是放过了自己。但不恨不代表我不想要一个公道。我这辈子可能等不到那个公道了,但我在等,等一个能帮我讨回公道的人。”
他的目光从灯上移开,落在了陆时寒身上。
陆时寒坐在那里,面前的面条吃了大半,筷子放在碗沿上。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样子,但林知夏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
从知旧书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陆时寒和林知夏并肩走在来时的那条小巷子里,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得很短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形状。
“赵叔是个好人。”林知夏说。
“嗯。”
“他看人的眼光确实不错。”
陆时寒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林知夏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她心里在想——他说时寒信得过的人他信得过,所以他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信得过我的。被人信任的感觉很好,尤其是当这份信任来自一个经历过世间冷暖、看透了人情冷暖的老人。
“陆时寒,”她忽然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陈维民的?”
陆时寒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说话。林知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他走出去几步之后,忽然开口了。
“不是怀疑,”他说,“是确认。”
林知夏的心跳加快了。
“什么时候确认的?”
“你昨天在陈教授办公室提到博士招生名额的时候,”陆时寒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的反应不对。他在听到你说那句话之前,一直在扮演一个关心学生的好导师的角色——表情、语气、姿态,都恰到好处,像排练过一样。但你提到博士名额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零点几秒。那零点几秒里,他露出的不是意外,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恐惧。”
林知夏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站在巷子正中央,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她想起来了,昨天在陈维民的办公室里,当她问出那个关于博士招生名额的问题时,陈维民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她当时以为那是一个思考者的小习惯,但陆时寒说得对——那不是在思考,那是在掩饰。摘下眼镜的动作给了他几秒钟的时间来调整表情,来掩盖那一瞬间的失控。
一个在学术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教授,在听到一个关键问题时,第一反应是恐惧。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问题正中靶心。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去见他?”林知夏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明知道他有问题,你还把我推到他的面前?你就不怕他注意到我?你就不怕——你就不怕我对上他的目光的时候会露出马脚?”
“因为我想让他看到你。”
林知夏的呼吸停了一拍。
陆时寒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的睫毛上跳跃着细碎的光点。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淡,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不是开玩笑的东西。
“让他看到一个中文系的大二女生,聪明、敏感、观察力强,但不会对他构成实质性的威胁。让他觉得他可以在你面前放松警惕,让你看到他想让你看到的那一面。然后,在他最不防备的时候——”
“你把我当诱饵?”林知夏打断了他。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酸。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失望、被利用的委屈、以及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心碎。
陆时寒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米到半米,从半米到三十厘米,近到林知夏能看清他毛衣领口处露出的锁骨线条,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不是诱饵,”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巷子里飘过的风都带不走,“是底牌。”
他顿了顿,好像在犹豫该不该说下面的话。
“你是我的底牌,林知夏。我不会把我的底牌放在桌面上,让对面的庄家看清楚它的花色和点数。我会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在最关键的时刻打出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林知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忽然被某种巨大的情感击中了,那种情感太大了,大到她的心脏装不下,只能从眼睛里面溢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松了一口气,可能是太喜欢他了,可能是四百二十二天的暗恋终于在今天迎来了一个明确的、不再模棱两可的答案。
陆时寒看着她掉眼泪,眉头皱了起来。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要帮她擦掉眼泪,但手指在距离她脸颊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了。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林知夏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又把纸巾攥在手心里,舍不得扔。
“好,”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那你这张底牌,可得好好保管,别弄丢了。”
陆时寒看着她红红的鼻头和湿漉漉的睫毛,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带着克制和隐忍的上扬,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虽然很浅但确实存在的笑容。
“不会的,”他说,“这张底牌太重要了,丢了就全盘皆输。”
林知夏把那张用过的纸巾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放进了大衣口袋里。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巷子不长,出口就是车水马龙的大街。但林知夏觉得这条巷子好长好长,长得像是走了一辈子。她从巷子的这头走到那头,从暗恋的第四百二十二天走到了第四百二十八天,从一个人的兵荒马乱走到了两个人的并肩而立。那个阳光很好的深秋午后,在小巷的尽头,在旧书店门口,在梧桐叶飘落的间隙里,她的青春从一部默片变成了一首交响曲,所有沉寂已久的乐器都在同一刻被奏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林知夏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林知夏同学,有些事你不该手,有些人不该靠近。为了你好,劝你到此为止。”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攥紧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