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忘尘在玄青观住了一个多月,才知道观里还有第四个人。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晚上。他半夜被尿憋醒,披了件外套往院子角落的茅房走。路过偏殿的时候,看见里面有光。不是油灯的光,是蜡烛的光,昏黄黄的,从门缝里漏出来,一闪一闪的。
他以为是师父或者师兄师姐在里面。但走到门口,听见一个声音。
是女声。很轻,很快,像是在念什么东西。节奏很密,跟早课念经完全不一样,更像是在跟谁说话。他听了几句,一个字都听不懂——不是经文,也不是方言,而是一种完全陌生的音节排列。
他站了一会儿,没敢推门。尿意催着他走了。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桌上有四副碗筷。
苏忘尘这才注意到,每天的饭桌上其实一直都摆着四副碗筷。只是他从来没多想,以为总有一副是备用的。今天他仔细看了看——有一副碗筷明显比其他的小一号,碗边磕掉了一小块瓷,筷子是浅色的木筷,比其他人的都细,握的地方被磨得发亮。
“师父,观里还有一个人?”
玄尘正在剥鸡蛋。他把鸡蛋在桌上磕了两下,滚了滚,蛋壳碎成细细的一小片一小片。
“有。”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她白天不怎么出来。你在偏殿后面那间小屋应该见过她,但你大概没留意。”玄尘把剥好的鸡蛋放在粥碗旁边,“晚上偶尔能在偏殿碰见。灵汐怕太阳,从小就怕,不是病——是体质。太阴体质,阳气太弱,白天出来会头晕,晒久了会流鼻血。她爷爷把她送上山的时候她才七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今年十九了。”
苏忘尘筷子停在半空中。太阴体质。白天不出来。晚上在偏殿里念听不懂的东西。
“她念的是什么?”
玄尘咬了一口鸡蛋,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跟阴人说话呢。你半夜撞见的时候别出声,打个招呼就走。她不怕活人,但打扰她做功课终归不太好。”
苏忘尘低下头继续喝粥。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表面凝了一层米油。他喝着粥,脑子里一直在想那间偏殿后面藏着的小屋,想那个七岁就被爷爷送上山的小姑娘——她现在应该十九岁了,这十二年都在山上怎么过的?
那天下午,他问张道一关于灵汐的事。
张道一正在院子里劈柴。他把一截松木竖在地上,斧头在手里转了半圈,随手一挥,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
“灵汐,”他把劈好的柴扔进筐里,“是个好孩子。不爱说话,但心很细。你注意过东厢房门口的花没有?”
苏忘尘想起来了。东厢房门口确实有一排花盆,种着些不知名的花草。他从来没浇过水,但那些花一直活着。
“她浇的。白天你在正殿做功课的时候,她偶尔会在院子里转转。你不在的时候。”
“她为什么不见我?”
“不是不见你。”张道一把另一截木头竖起来,“是她的生活节奏跟你是反的。你出而作,她落而息——不是那个’息’,是反过来的’息’。她傍晚起来,整夜不睡,天亮前回去。你俩的时间就卯时和酉时能勉强碰到一起,也就半个时辰的窗口。”
苏忘尘回想了一下。他每天五点左右起床,晚上十点睡觉。如果灵汐是落之后起床、出之前回屋,那整个白天她都在屋里待着。他住了一个多月,居然完全没有察觉。
“师兄,你跟她说说话吗?”
“偶尔。她不太跟人说话,倒不是说孤僻——她跟师父说话,也跟我说,只是话少。她一个人的时候坐在老槐树底下,仰着头看星星,嘴里念念有词。我问她在念什么,她说她没念,是他们在念。”
“他们?”
“那些不在的人。”张道一把劈好的柴一一码放进筐里,“下面的人。”
苏忘尘后背有点发凉,但又觉得那凉意不全是害怕。他想见见灵汐。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这天晚上,他又在半夜醒了。
不是被尿憋醒,是忽然醒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意识,不重,不疼,就一下。他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房梁,然后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偏殿里念诵的声音——更远,更轻,像是在院子里。
他坐起来,披上外套,推开门。
月亮正圆,挂在老槐树上方,照得院子亮堂堂的。石板上落了厚厚一层白霜,踩上去有细微的咔嚓声。廊下挂着那盏长明灯,火苗纹丝不动。然后他看见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女孩。她的头发很长,散在肩上,被月光一照像一匹银色的绸子。她赤着脚,面前蹲着一只松鼠。松鼠在吃她手心里的东西。
苏忘尘认出了那只松鼠。它胖得出奇。
“它每天晚上都来。”女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松针。
苏忘尘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那儿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过去,脚钉在了原地。
“你是……灵汐?”
“嗯。”她抬起头来,“你是忘尘师兄。”
月光下,她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瓷白,像一件上了细釉的白瓷。眼睛很大,瞳孔很黑,看人的时候似乎在看你,又似乎在看穿过你身后的什么东西。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布裙,赤着脚踩在地上,脚踝细瘦,上面系着一细细的红绳。
“我见过你。”灵汐低下头继续喂松鼠,“你来的那天,雨停了。值功曹给你撑了伞。”
“值功曹?”
“穿红袍的,手里拿笔的那位。”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他那天当值。你走上石阶的时候雨停了半片。你没有伞,头上一滴水都没有。他替你撑了一把,你看不见他。”
苏忘尘心跳快了几拍。他一直记得那天雨忽然停了一片的细节,但从来没有往那上面想。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灵汐抬起头来,“我白天不太出门。那天傍晚我站在牌坊下面,看见你下山。你头顶上有一团气,淡金色的,还没散完。值功曹跟了你一段,到山门口就回来了。”
苏忘尘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很响。
“你能看见——”
“很多。”灵汐把空了的掌心摊开,那只胖松鼠跳走了。她站起来,赤着脚站在冰冷的石板上,抬头看着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瞳孔里映着月亮的光点,又黑又深。
“山上有很多人。松树下站着穿灰衣服的老太太,井边蹲着一个戴斗笠的男人,后山悬崖边有个穿红裙子的姐姐。他们每天晚上都出来,有的是从山下来的,有的是从山下来的——但来路不一样。”
“来路不一样?”
“有的是死人,有的是还没走净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天气。“我七岁第一次看见他们。我爷爷说是体质问题,把我送上山来。玄尘师父说你不用怕,他们只是恰好也在。你当他们不存在,他们就真的不存在。你当他们存在,他们就会找你说话。我说那不如跟他们聊聊,他们看起来挺孤单的。师父想了想,说,也行。于是我就开始学了。”
苏忘尘站在月光下,觉得自己的世界被撕开了一条缝。他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每天扫地站桩诵经画符,以为这就是玄青观的全部。现在他才知道,在这座看似普通的道观里,每一片松涛下面都可能站着另一个世界的人,而他的小师妹每天都在跟这些人说话。
“你怕他们吗?”他问。
“怕过。后来不怕了。”灵汐转过头来看着他,“他们比活人好懂。活人心里想的一样,嘴上说的又是一样。他们不一样——他们只说真话,因为没别的话可说。有的想回家,有的想找人带个话,有的只是不知道自己死了,每天在同一个地方转圈圈。你告诉他,你死了,不用转圈了,他们哦一声,就走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赤脚。脚趾冻得微微发红,但她似乎毫不介意。
“你怕我吗?”
苏忘尘看着她。月光下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赤着脚站在冰凉的石板上,旁边跟着一只胖松鼠,问他怕不怕她。他想了想,发现答案很简单。
“不怕。”
灵汐嘴角翘了一下。那一瞬间她看起来不像十九岁,像九岁。
“你知不知道,”他想了想又问,“那个叫苏忘尘的人,为什么名字里有个’尘’字?”
灵汐歪了歪头:“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师父说,忘尘是醒着看——记得所有东西,但不被它们拽着往下沉。但你呢?你每天看见那些东西,你怎么不被它们拽着?”
灵汐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我不拽着它们。”她轻声说,“它们也不拽着我。师父说,太阴体质的人,天生就站在阳间和阴间中间那道缝里。别人能站在一边,我能站在中间。站在中间的好处是两边都能看见,坏处是两边都留不住。”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里有月光,“你以后会走很多地方,会遇到很多人,会修成很高的境界。你是在阳间走路的。我不是——我是站在缝里的人。但站在缝里也有好处:我可以替那些走不过去的人传个话,等到有一天你自己也能看见的时候,就知道了。”
苏忘尘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很蠢。他来玄青观一个多月了,以为自己在修“忘尘”——可到现在他还在用活人的标准去衡量这个师妹的生死。
“灵汐。”
“嗯?”
“你现在在跟谁说话?除了我。”
灵汐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廊下。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长明灯的光在微微晃动。
“一个老人家。”她轻声说,“穿灰布衫,胡子很长,站在廊下看你。他说你比上次来的时候气色好多了。他不肯走。站了好久,就看着你。”
苏忘尘转过身去,廊下空无一人。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跳。
“你可以告诉他,如果想跟我说话,可以托梦。”
灵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明显了一些——嘴角真的翘起来了。她转向那个空无一人的方向,轻轻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话。然后回过头来。
“他说好。他说不急。他说他看着你长大就够。他说让你早点睡,别老半夜跑出来。”
苏忘尘觉得喉咙有点堵,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他是我姥爷。”
“我知道。他长得跟你有点像。”
苏忘尘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的情绪咽下去。
“我以后还能来找你说话吗?”
“你找得到我就可以。”灵汐抱着那只胖松鼠转身往偏殿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忘尘师兄,你头顶的气还在,淡金色的,没散。不是每个人都有——师兄师姐有,师父也有,但颜色不一样。我也有,是银色的。”
苏忘尘低头看了看自己。除了月光下自己的影子,什么都看不见。
“颜色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师父说以后我就知道了。”她推开偏殿的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那只松鼠不知什么时候又跳回到了树上,蹲在老槐树最低的那枝桠上,抱着一个松果。月光把院子的青石板照得一片雪白,廊下的长明灯还在微微晃动,刚才灵汐说有人在的地方,现在什么也没有。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落,落在檐下的石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忘尘走回东厢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中元节那天晚上,玄尘说“你姥姥今天来过了”。那个语气跟灵汐一模一样——不是“我觉得”,而是“我看见了”。
这两个人,一个老一个小,一个白发苍苍一个赤着脚,共享着同一个他还不曾触及的世界。
他回屋躺下,闭上眼睛。
过了许久,窗外传来一阵轻轻的声响。他睁开眼,看见窗台上多了一个东西——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淡紫色的,带着露水。他往窗外看去,院子里只有月光,老槐树上那只松鼠呆呆地蹲着。
他把野花在桌上的搪瓷缸里,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