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忘尘发现,跟灵汐待在一起待久了,人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瞎了。
那天晚上之后,他隔三差五会在半夜醒来。不是被惊醒,是那种很自然的醒——好像身体里某个开关被轻轻拨了一下,人就清醒了。然后他会披上外套出门,走到院子里。灵汐有时候在老槐树下,有时候在偏殿里,有时候就坐在井沿上,赤着脚晃来晃去。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你的气亮了。”灵汐头也不回,“人醒着和睡着的时候气不一样。睡着的时候气是散的,醒的时候气聚回来。你的气聚回来的时候会亮一下,像有人在你身体里划了火柴。”
苏忘尘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别急。”灵汐说,“师父说你现在看不见是正常的,因为你还在炼精化气的阶段,眼睛没开。等炼气化神以后,不想看都不行。”
“那你呢?你是什么阶段?”
灵汐歪了歪头,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师父说我不在阶段里。太阴体质的人不按内丹的阶梯走。别人是从炼精化气开始往上修,我是天生就在炼气化神和某种东西之间飘着。往上是通神感灵,往下是通幽感阴——我行的是阴脉。”
她说着,忽然抬起手指向院子角落那口水井:“那井里有东西。但不是脏东西。是水脉本身有灵,在这里聚了很多年了。你每次打水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井水比别的水凉?”
苏忘尘点头。确实,玄青观的井水比山下的自来水冰得多,喝起来有一股说不出的甜。
“那就是水灵。每座山上都有——树有木灵,石头有石灵,水有水灵。它们不是神,是天生地养的灵气聚成形。大多很温和,你不惹它们它们不惹你。但它们怕人,白天不敢出来。只有夜深人静了,才浮到井沿上透口气。”
苏忘尘看着那口井。月光下,井沿上的青苔绿得发黑。他什么也没看见,但他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你能跟它们说话吗?”
“能。但它们的话很简单——饿,渴,冷,怕。像很小的孩子。”
“你刚才说山里还有很多别的东西——你分得清哪些是神,哪些是鬼,哪些是精怪?”
“分得清。”灵汐说,“神有光,鬼有怨,精怪有气。光的是神,暗的是鬼,飘的是精怪。师父教我看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他还让我背了很多名字——三百六十五个值神将的全名,一字不差。他说,你要是能叫出他的名字,他就不会伤你。名字是有份量的。”
“三百六十五个,”苏忘尘愣了一下,“你都背下来了?”
“嗯。我背了三年。”
苏忘尘沉默了。他那本手抄的神名册到现在也就抄了不到一半,很多字还认不全。
“值神将里面,最凶的是雷部。三十六雷将,打邪灭精,不讲情面。最温和的是福禄寿三星,他们笑起来像三个老爷爷。最孤单的是夜游神——他每天晚上都从山门前走过,走得不快,手里提一盏纸灯笼。跟我一样,都是值夜班的。”
苏忘尘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能看见我身上的气。那我问你,除了我头顶的光,还有什么别的?”
灵汐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的气是淡金色的,在头顶三寸左右,不算太强,颜色很净。没杂色。杂色是七情——红是怒,黑是恐,青是忧,紫是欲。你这段时间画画的时候手心会热,那是气走到手上了;站桩的时候小腹跳,那是气沉到丹田了。师父说你灵不错,不是夸你聪明——是说你的气天生净,不容易染东西。”
苏忘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月光下,掌心纹路分明。他握了握拳,什么也没感觉到。但他记得画符画到最后手心发热的感觉,也记得站桩时小腹那一下轻轻的跳动。
“你害怕,”灵汐忽然说了一句,“是怕自己学不会。”
苏忘尘愣了一下。他想否认,又想不出怎么否认。
“所有人刚开始的时候都怕。大师兄说他刚上山的时候天天想逃跑。他说他练拳练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哭。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觉得自己永远练不到师父那样。师父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道不远人。人要是往道上走一步,道就会往他那里走十步。剩下的九十步,道会自己走。”
苏忘尘见过那棵长在院墙石头缝里的柏树——没人浇水也没人种,它自己长出来的,石头缝里只有一丁点儿土,但它活了好多年。每次扫地扫到院墙那里,他都会多看它一眼。也许灵汐说的那个道理,跟这棵柏树是一样的。
第二天早上站桩,苏忘尘发现自己的呼吸稳了很多。不是刻意的稳——是自然而然的稳,像身体里的某种波动跟院子的频率对上了。他站在廊下,双手抱球,膝盖微屈。天还没全亮,东边山头上有一线橘红色的光,正在慢慢扩大。他吸一口气,能感觉空气从鼻腔一路凉到肺里,然后热乎乎地呼出来,在晨雾里化成一团白汽。
玄尘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他走路从来不发声。
“昨夜又跟灵汐聊天了?”
苏忘尘差点从站桩的姿势里跳出来:“……是。”
“她说了什么?”
“她说我的气是淡金色的。还有,她说夜游神每晚都从山门前走过。”
“嗯。她还说了什么?”
苏忘尘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值功曹给我撑过伞。我上山那天。”
玄尘走到他身侧,站定,背着手,看着东边越来越亮的霞光。晨风吹动他的白须,衣袍猎猎作响。
“灵汐体质特殊,天生开了眼。你炼气化神之后也会开,但方法不一样。她是天生看见的,你要靠修。但不管怎么开,看得到只是第一步。看得到不等于分得清,分得清不等于镇得住。你现在还看不见,不妨碍你先学怎么分。”
“怎么分?”
“先从听得见的开始分。”玄尘在蒲团上坐下,“院子里的声音,你听到什么?”
苏忘尘闭上眼睛。
松涛声。很远,从后山传过来的。风吹过松林,松针与松针摩擦,发出沙沙的响。溪水声。从山涧那边过来,细而不断,像一条丝线穿过石头。鸟叫声。在林子深处,一只叫了另一只应,清脆而短促。厨房那边水缸里有轻微的滴水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均匀,沉稳。
“松涛,溪水,鸟叫,滴水,心跳。”
“哪个是阳,哪个是阴?”
苏忘尘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声音也有阴阳。
玄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松涛是阳,风主动,松被动,阳入阴出。溪水是阴,水往低处流,但声音往上走,阴中有阳。鸟叫是阳中之阳,生灵主动发声,纯粹是阳气外泄。心跳是阴中之阴,那是你身体里最深的节奏,不听的时候最清楚。”
苏忘尘又听了一遍。这次他试着用阴阳去分——松涛果然是开阔的、往外的,溪水是包裹的、往内的。鸟叫是尖的、上扬的,心跳是闷的、下沉的。
“学符、站桩、诵经,都是让你先学会听。等你听出万物的阴阳,就能分出鬼神的阴阳。分清楚了,你就知道哪些是神,哪些是煞,哪些是游魂,哪些是你自己的心魔。在开眼之前,先开耳。”
苏忘尘盘腿坐在蒲团上,继续听。这次他听的不是声音本身,而是声音的类别。风吹树叶——沙沙声是连续的、扩散的,阳气往外散。溪水撞击石头——叮咚声是间歇的、有节奏的,阴气往里收。自己的呼吸——呼和吸之间有一个小小的停顿,在停顿里,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
然后他听到了第四种声音。很轻,很细,在松涛和溪水之间,在鸟叫和心跳之外。若有若无,忽远忽近。他分不清那是什么,但听着不像是自然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有节奏的低语。
他睁开眼想问问师父,却发现玄尘已经走了。蒲团上空空的。
只有晨光越来越亮。
上午,玄尘忽然在饭桌上宣布了一个消息。
“忘尘,收拾一下。明天下山。”
苏忘尘筷子夹着的土豆片掉回了碗里:“下山?”
“山下方家庄有户人家不太平。说是老太太每天晚上听见有人在屋后哭,连哭了七天。老太太的儿子找了村里几个胆大的守夜,守到半夜全跑了,说看见白影子在后窗飘。”玄尘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清婉后天要回城里上班,道一得留在观里修屋顶——梁上那片瓦再不补,下场雨就漏到殿里了。你去看看。”
“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
苏忘尘沉默了几秒。坐在对面的张道一继续闷头扒饭,苏清婉夹了一筷子青菜没说话。
“我能行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玄尘放下搪瓷缸子,“你学了多久了?”
“满打满算,快两个月。”
“符会画了?”
“安宅镇煞符和清心符……”
“会用就行。记得带罗盘、符纸、朱砂。罗盘在清婉屋里,进门左手边那个抽屉里放着。”
苏清婉放下筷子:“靠墙那个抽屉。罗盘旁边有个黑布包,里面有五帝钱,一起带上。上次给你画安宅符的时候你问过一个问题——你问的是,如果符不够用怎么办。还记得我是怎么说的吗?”
“你说——符不够用,人顶上。”
“那就行了。”苏清婉站起来收碗,“去吧。”
苏忘尘咽下最后一口饭,觉得那口饭特别。
下午他在屋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听见有人敲门。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进来。”
门开了一条缝,灵汐塞进来一个东西。是一细细的红绳,上面串着三颗黑色的珠子。珠子不大,表面有点粗糙,看起来像某种石头。
“黑曜石。”灵汐把红绳放在桌上,“辟邪的。你戴着不要摘。如果看到白影子或者黑影子,不用怕——那是死物。死物不伤人,只是忘不了而已。你要怕的是活着的东西。师父让我给你的。”
苏忘尘拿起那串手绳。珠子凉凉的,握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你以前下过山吗?”他问。
“不下。”灵汐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外的阴影里,“我不能下。山下的声音太多了,太多,太吵。我在山下睡不着。但你可以下——你下了山还能回来。师父说我回来的路不在山下,在山里。”
苏忘尘把红绳系在左手腕上。三颗黑曜石贴着手腕内侧,凉意透过皮肤沁进去。等他抬起头的时候,灵汐已经不见了,只有门还在轻轻晃动。
他一个人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黄纸、朱砂墨条和玄尘给他的那块罗盘仔细装进背包里。黄纸裁成三指宽的长条,摞了厚厚一沓。朱砂墨条是苏清婉留给他的,说这块是上好的老朱砂,别浪费。罗盘不大,铜面已经磨得发亮,天池里的磁针稳稳地指着南北。他试着转了一下——磁针晃了两圈,又稳稳地指回同一个方向。
他把背包的拉链拉上,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要下山了。
这是他住进玄青观以来第一次独自下山。他想起了自己上山那天的样子——淋着雨,兜里揣着三十七块钱,站在一座破牌坊下面,连道观的名字都看不清。那时候他是一张白纸,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现在他还是什么都不会,但至少知道自己不会什么了。
晚饭是素面。张道一擀的面,切的条,炒的茄子卤。苏忘尘吃了两碗,肚子滚圆。饭桌上谁都没提明天下山的事。吃完了苏忘尘去洗碗,张道一在院子里修一个木凳。苏清婉在东厢房里收拾行李,她后天要下山回城里。
苏忘尘把碗洗完,走到院子里。月亮快圆了,月光照着老槐树的影子,树影里坐着一个白衣服的女孩。灵汐坐在石凳上,膝盖上蹲着那只胖松鼠,嘴里在说着什么。听不真切,只听见很轻很细的声音。松涛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把那些声音盖住了。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师兄在院子那头敲锤子,师姐的灯还亮着,灵汐在树下跟松鼠说话,正殿里的长明灯一如既往地在火焰上跳动着。山里的夜晚很安静,但不是死寂——是另一种安静。松涛是活的,溪水是活的,殿里的香火是活的,就连老槐树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都像在轻轻呼吸。
他回到东厢房,把背包放在床头,吹灭油灯准备睡觉。
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小野花。淡紫色的,带着露水。跟上次那朵一模一样。
苏忘尘看着窗台上那朵野花。灵汐没说谎——山上确实站着一个穿灰衣服的老太太。也许她每晚都站在松树下,也许每次灵汐跟她说话的时候,她都只是远远看着他的窗户,什么都不说。
他把野花轻轻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窗外松涛阵阵。月光从窗棂渗进来,落在他熟睡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