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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苏忘尘天没亮就起来了。

井水洗脸,进殿早课,跟师父和师兄一起念了一卷《清静经》。功课做完,玄尘破例没有让他扫地,而是把他叫到香炉前,递给他三炷香。

“给值功曹上香。告诉他你今天要下山办事。”

苏忘尘接过香,在长明灯上点燃,进香炉。青烟直直往上升,在清晨的光线里变成淡蓝色。他跪在蒲团上,心里默默念了今天值神的名字——他昨晚特意翻过神名册,农历九月十二,轮到斗部一位星君当值。念完名字,他在心里说了一句:今天下山,请多关照。

然后他背上包,走出山门。

晨雾还没散。石阶两旁的松树在雾里若隐若现,青苔上挂着露珠,踩上去滑溜溜的。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路边的树,另一只手攥着背包带子。路过牌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玄青观隐在雾里,只露出大殿的一角飞檐,像一只栖在山坳里的灰鹤。

他在心里默默数了数自己带的东西:符纸三十张,朱砂墨条一块,罗盘一个,五帝钱一串,清心符三张,安宅镇煞符十张,粮和水,还有手腕上灵汐给的黑曜石手绳。他摸了摸手绳,珠子凉凉的,贴在皮肤上很踏实。

方家庄在崆峒山西南方向,翻过两个山头就到。说是“庄”,其实就是个三十来户的小村子,窝在山坳里,周围全是梯田。苏忘尘走了将近三个小时,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村里的狗叫成一片。

村口有个老头蹲在石碾子上抽烟,看见苏忘尘走过来,眯起眼睛打量了半天。

“你是城里来的?”

“崆峒山玄青观。”

老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上下又打量了苏忘尘一遍,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大概没想到来的道士这么年轻。

“方老四家的。你顺着这条路往前走,看见一棵大槐树往右拐,最里头那家就是。门口堆着砖。”

方老四家门口确实堆着砖。红砖,码得整整齐齐的,旁边还有一堆沙子和半袋水泥,看起来像是正准备翻修房子,半路搁下了。院门虚掩着,门框上贴着一副去年的春联,风吹晒褪了色,但还能认出字来——“门迎百福”和“户纳千祥”。

苏忘尘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胡茬,看着好几天没刮了。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迷彩服,袖口上沾着泥点子。

“你找谁?”

“玄青观来的。你们托人带话,说家里不太平。”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门拉开。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熬的,那种连续好几天没睡好的抖法。

“道长你来得正好,快进来快进来。”

院子不大,典型的农村土院,三间正房,东边是厨房,西边是猪圈。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墙角堆着农具和几袋化肥。院子正中间摆着一把竹椅,上面坐着个老太太,裹着一条旧毛毯,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她眼睛半闭着,身体微微摇晃,像在打盹又不太像在打盹。

“我叫方老四,这是我妈。”男人搓着手,压低声音怕惊着什么,“七天前开始,每天晚上十点以后,屋后就有人哭。女声,哭得特别惨,有时候还能听见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

“头几天还以为是村里人在吵架,出去看了,没人。几次反复,然后我心说这不对。”

苏忘尘绕到屋后面看了看。屋后是一片菜地,种着萝卜和白菜。再往后就是山,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菜地旁边的土是湿的,踩上去能印出鞋印。墙下的土也是湿的——但不是浇菜浇的,是那种从墙往外渗的湿,阴暗而黏稠。

“每天晚上十点开始?”

“准时得很,十点出头就来了。哭够一个钟头自己停。连哭七天,天天下雨——不,天没下雨,就屋后那一片地是湿的,越湿越大。”

苏忘尘回到院子里:“方四哥,你妈以前是不是受过什么?或者——你家是不是动过后墙?”

方老四脸色变了变:“后墙是动过。两个月前想把后院扩一扩,就往后挖了两尺,挖到一块大石头,搬不动就没再挖。从那时候起,屋后就老有水声。后来就变成哭声了。”

苏忘尘打开背包,拿出罗盘。苏清婉给他的那个罗盘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天池里的磁针稳稳地指向南北。他捧着罗盘走到院子里,先对整个院子的朝向心里有了个底数——坐北朝南,院门在东南角,巽位。方老四家的灶房在东边,正房在正中,大门开得正,整体格局不算差。

然后他绕到屋后,把罗盘平放在菜地边上。磁针微微一颤,然后开始偏——不是那种被吸过去的猛偏,是缓缓的,一点一点往西边抬,然后又自己回正。来回好几次,像一个人在犹豫方向。

罗盘的针头指向西北方的一处土坡,微微下倾。阴气从那边泄下来的。

苏忘尘收了罗盘,回到院子里。方老四追出来,手里还攥着一个搪瓷缸子:“道长,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是鬼。”苏忘尘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线,“是地气。你之前挖地动了土,后面那块石脉被扰动了。石头压在这里是天然的’镇’,你把覆土挖开,伤到它的旧平衡,底下积的陈阴往外泄。地气泄了压不住,家宅就不稳。”

“那哭声呢?那明明是个女的在哭!”

“屋后有水吗?地下水或者旧井。”苏忘尘站起来,走到后墙下指了指渗水的土,“水聚阴。你家菜地下面应该有暗水,地气一泄,阴从水出。你听到的女声哭,是阴气从水脉里出来的时候激出的声响——不是人在哭,是水在响。人听得见,但分不清,就会以为是哭声。”

方老四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妈那个病,去医院能查出来叫“植物神经功能紊乱”。在村里就叫“撞邪”。叫法不一样,子是一样的——地气漏了,压不住宅基,老人体弱,心脑受阴浊侵扰,才会有这些症状。

“那怎么办?能治吗?”

“能。”苏忘尘从背包里拿出符纸和朱砂,“你去找些净的土、碎石子,把后墙那片地填回去。在原先挖到石头的地方回填夯实,上面压一块石板。做得到吗?”

“做得到!”

“我去后墙画符。”

方老四是个实在人,抄起铁锨就往后院走。

苏忘尘走到屋后墙最湿的那片地方,取出黄纸和朱砂墨条,倒了一点水在砚台里,开始磨墨。朱砂的红色在水里化开,在阳光下看起来像一块凝固的血,色泽沉而不艳。他裁了五道黄纸——东西南北中,五方安镇符。他最后抽出来的一张是正宗的安宅镇煞符。

他已经画了上百遍了。最初手抖、笔偏、五岳真形图画得像五块歪瓜,现在他的手不抖了。符头三勾一笔到位,符身五岳真形图——东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五座山峰的轮廓从笔尖流出来,不见一丝停顿。符脚令箭封口,镇印落下。整道符一气呵成,没有一画是回头补的。

画完了,手心是热的。

方老四填土填完了,在后墙下结结实实地夯出一块新土堆来。苏忘尘把五道符——东青、南赤、西白、北黑、中黄——依次埋在五个方位,只在中央留下最后一道安宅镇煞符。

他把符贴在屋后墙上,用唾沫粘的。然后他退后两步,盯着那道符看了几秒。符纸在微风中纹丝不动。墙下那片渗水的地方,土的颜色还是深褐色的,但没再往外扩散了。

方老四凑过来,盯着符看了半天:“这就行了?”

“等。”

等到晚上。

天黑以后,方老四把院子里的灯全打开了。白炽灯的黄光照着院子,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风轻轻晃。方老四的老婆做了饭——土豆丝、炒鸡蛋、白米饭。苏忘尘吃了一碗,方老四只扒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老太太被扶到东屋睡下,呼吸沉了一些,没再念叨了。

十点。

苏忘尘坐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块罗盘。方老四坐在他旁边,烟一接一地点。两个人都没说话。村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狗偶尔叫几声。

指针忽然朝屋后偏了一点点。

然后哭声来了。

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哭声,是从地底下挤上来的。细细的,闷闷的,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抽泣。苏忘尘第一次听见这种声音,耳朵里嗡的一下,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声音太像人了——不单是哭的声音,而是那种伤心的质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着。

他定了定神。不是用脑子定,是把站桩的感觉找回来。双脚平踏地面,脊柱往上拔,百会微顶,呼吸沉入丹田。身体沉下来了,心就安稳了。再听那个声音,他发现不对——太均匀了。每一段哭声之间的间隔是一样的,像某种气从缝隙里挤出来时的脉动,一波推一波,不是活物的哭法。

他低头看手中罗盘。天池磁针正在来回摆动,指向屋后西北坡,一摆过去就颤,颤完了又自己摆回来。阴煞仍有残余,还在往外泄。

他对方老四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留步,然后拿起手电筒和罗盘,一个人往后山走去。

后山是片茶山,梯田一层一层往上叠。夜里看不太清,但能闻到茶树叶子被晒了一天以后残留的清香。哭声越来越近了。他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手电扫过一块洼地——有一小片地皮不对劲,没长树,也没长茶,就那么空着一圈。表面上裂,裂得像龟背,裂缝里往外渗水。阴气重得让罗盘指针几乎要弹起来。

他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那片龟裂的地。底下传来空鼓声。空洞。下面应该有一条暗渠被石头堵住了,两个月前方老四在后院挖石头扰动石脉,破坏了地底原有的结构,暗水改道,阴气上涌。

他站起来,看了看地势。苏清婉教过他——看地要看水。水往低处流,气往高处走。这片低洼地积了太多阴湿之气,得给它一个出口。

周围找了一圈,不远处的荆棘丛里露出一角旧石——是块界碑,碑底已经裂了。苏忘尘双手把它抱起,走到那片龟裂的洼地边,找准最低处放下。石落坑底,堵住的气遇阻上行,倏然形成一股往外的通道。

然后他取出一道符——来之前画的那张清心符。云纹和水纹串在一起,没有犹豫,一符贴在石面上。符纸吸住石头的一瞬间,风忽然停了。哭声停了。地里传出一声沉闷的震动,像是极深之处有一扇厚重的门被轻轻合上。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在茶园里,手里还握着罗盘。磁针稳稳当当地指着南北。月光很亮,茶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下山走回方老四家院子的时候,方老四正站在门口等。他看了看苏忘尘身上的泥和汗,什么话也没问。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停了。十点半就停了。”

“嗯。”

“我妈刚才睡着了。七天以来第一次睡这么安稳。听着是睡着了,不是熬昏过去那种。”

“嗯。”苏忘尘把罗盘收进背包里,“明天天亮以后,把那块洼地的暗水往东引一引。东边是山溪,泄得出去。五道符埋的位置不要动,安宅符贴墙上不要撕。你家的大梁正,格局本身不坏。只要地气顺了,这宅子就是好宅子。”

方老四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过来。

“一点心意。不多,你别嫌。”

“不收钱。”苏忘尘把信封推回去,“观里有规矩,香火随缘。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改天上山在功德箱里随便放点。”

他背上包,转身往村口走。

月亮很高了。山路两旁的树影被月光拉得长长的,虫鸣此起彼伏。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坳里的方家庄——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温暖。

他忽然明白了苏清婉那句话——“符不够用,人顶上。”符只是纸和朱砂,真正镇住场子的,是你站在那里的那口气。你要先定得住自己,你的符才能定得住别人。

下山时他以为自己只是来画几道符的。现在他知道,玄尘让他来,不是为了画符。是为了让他站在那阵哭声面前,心不慌,手不抖。

他加快脚步往回走。月亮在头顶跟着他,从山坳一直跟到山脊。手腕上的黑曜石珠子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山风拂过松林,松涛声从远处一阵阵荡过来,跟来时一模一样。他走出好远才忽然想起来——天没下雨。屋后那片渗水的地方,走之前看了看,土已经开始发白了。

回到玄青观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山门没关,廊下的长明灯亮着。老槐树下一个白影子站起来,赤着脚,长发披肩,朝他走了几步。

“气还在。没少。淡金色的,跟走的时候一样。”

苏忘尘站在院子里。月光正亮,灵汐递给他半块桃酥。两个人并肩坐在老槐树下,谁也没说话。远处,松涛如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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