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满矿石的舰船跃迁,跟空船跃迁完全是两回事。
李阳在游戏里点过无数次“跃迁到星门”的按钮,不管船舱里塞了多少东西,鼠标一点,船就飞过去了,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完全没有时间概念。游戏里的设定一向如此——货舱里装没装东西,只影响舰船的机动速度和起跳惯性,但对跃迁本身的耗时没有实质影响。只要你愿意,可以开着一条塞满矿石的工业舰在星系间一路秒跳,快得眼睛都跟不上。
可当他自己在逃生舱里亲身体验这个作时,他才发现,游戏简化的不是作逻辑,而是物理本身。
冲锋者级矿船先完成的装货。它的矿舱只有可怜的一千立方,在五小时高强度的采矿作业之后就塞得满满当当。然后他把所有剩余的矿石通过舰载对接传送管中转给母亲——工业运输舰的货舱是四万五千立方,足够把剩下所有矿石都吞进去。母舰的自动分拣系统将矿石在货舱里重新排列,确保质量分布均匀,不出现重心偏移。这个过程又花了一个半小时。
出发前,李阳调出了肯达姆星门排队系统的界面。来的时候,这批星门的货舰通道基本上是空的——上午的物流高峰还没到,他们的编队号被排在第一梯队就进去了。但现在时间已经过了中午,星门附近肉眼可见地多了很多舰船。大型工业运输舰、加达里海军后勤编队、零星的自由矿工护卫舰,全部挤在星门的排队序列里。他们的编队号是四十七,前面还有十四个满载编队等着过门。
“满载船只优先通过,”母亲的通信频道里传来她的声音,语气很平静,显然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高安区安全条例,满载必须排队,原因简单——货柜太重,起跳稳定性下降,排队期间要进行更多检查。星门也不能连续放太多满载舰船入内,因为每一次跃迁对星门内部的能量波动都有影响,需要冷却周期。”
“多久?”
“预估一小时二十分钟。”
李阳靠在逃生舱的座椅里,认命地叹了口气。不用赶也不可能赶,跃迁不能加速,星门不能队,一切只能按节奏来。他把座椅的仰角调大了一点,闭上眼睛,让脊椎接口的数据流变成背景噪声,慢慢放松。他实际上也累了。连着五个小时盯着采矿激光的反馈,不间断地控舰船,神经连接虽然精准,但对体力的消耗是实打实的。
四十分钟后,排队系统给了放行信号。两艘船依次滑入星门的跃迁通道,然后开始第一次满载跃迁。
跃迁引擎启动的瞬间,跟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如果空载跃迁时引擎的启动像一声低沉的叹息——短促、深沉、利落——那么满载跃迁时的启动就是一整段拖长的、吃力的闷响。逃生舱里的振动频率明显更高,几乎能听到货舱里每一块矿石在重力场变化的冲击下发出细碎的响动,像有人拿着锤子在远处敲铁砧。跃迁通道打开的时长也比空载时明显拉长,空间扭曲、拉伸、再稳定,整个过程花掉的时间是空船跃迁的两到三倍。
跃迁速度也慢得让人心烦。空船跃迁时星光被拉成细长的亮线,转瞬即逝;满载跃迁时,那些亮线却像被放慢的录像带,一一地从头流到尾,李阳甚至能看到某颗恒星的光子在跃迁通道的边缘被弯曲成彩虹状的光晕,慢慢悠悠地滑过去。
“就一个字,慢。”李阳对着舰桥志自言自语。
“习惯就好,”母亲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依旧波澜不惊,“工业运输舰从来都是最后到站的那一个。”
就这样,来的时候花了三个小时的路程,回去的时候花了整整一天。
从肯达姆出发是当天下午,回到吉他已经是第二天上午。母舰脱离最后一次跃迁时整个舰身都发出了一声极其不情愿的金属疲劳呻吟,像一头被赶了太久路的骆驼。冲锋者级虽然没有那种喊痛的本事,但李阳能感觉到传动系统在减速阶段的振动已经和刚出发时完全不同——矿石的重负不是一次性的冲击,而是持续施加在所有子系统上的恒力,时间越长越能磨出机械的脾气。
舰船进港停靠之后,李阳在逃生舱里多坐了几分钟。他需要缓一缓。满载航行时持续的全身低频振动是空载时无法比拟的,即使现在船已经安静,他仍能感到脊椎骨深处有残余的轻微嗡嗡在回荡。
等他打开舱盖出来的时候,母亲的工业运输舰已经安稳地停在隔壁泊位上。机棚冷白的灯光依旧明亮,停泊区的自动导引车已经开始在两艘船和货栈之间穿梭。
母亲的身影出现在工业运输舰的登舰梯旁边。她换下了之前在太空作业时穿的连体工装,披了一件轻便的长袖外套,头发松下来搭在肩上,正在跟空间站货栈的调度员确认矿石入库手续。她的身条和轮廓在泊位灯光下看得更清楚——现在这副身体比原来年轻了二十年,但动作姿态还是那副老海关的沉稳架子,微微侧着头听调度员在终端上逐项核对,偶尔点头,偶尔一句“这批矿石落地要直挂精炼车间,别入保税仓”。
李阳从冲锋者的登舰梯上走下来。双脚踩在空间站甲板上的感觉跟出发前完全不一样——出发之前他是一个欠了二十多万债务、前途未卜的毕业生。现在他还是欠了那些债。但跟他并行停在这条宽阔机棚里的是总共四万六千方焦岩,他的焦岩,他母亲陪他一起拉回来的。
矿石入库之后,两母子简单碰了个头。母亲说自己马上去联系老同学——统合部后勤军需处那个前采购主管。李阳则穿过停泊区,走进工业区的走廊。别的事情他可以等,但精炼不能等。矿石在货舱里多躺一天,价值就晚一天变现。催命般的债务可不会躺。
吉他的工业区在空间站中轴中段,占了整整六层甲板,每一层都塞满了各种尺寸的公共制造产线、精炼炉、组装车间和材料库。李阳在工业区的调度终端上申请租用了一条公用精炼产线加一条弹药生产线,租期四天,费用结算方式走信用卡——反正已经欠了二十多万,再多加一笔租金也无所谓,这批导弹卖出去之后一次性还清。系统自动从他的工业技能档案里读取了精炼学全套555的认证记录,分配给生产线对应的加工权限。
精炼炉启动之后,李阳才意识到“游戏简化”的另一个巨大谎言。游戏里精炼矿石只需要点一下按钮,几秒钟后东西就跳进了物品栏。而真实宇宙里的精炼是一场安静而缓慢的工业炼金。
吉他的公共精炼设施是超大型工业精炼炉,一次可以处理上千单位的矿石。但他的矿石总量太大——四万六千方矿石,精炼设备每一百单位一个批次地进行高温熔炼。每一批矿石被送进炉膛之后,等离子电弧将岩石加热到数千度,矿物成分开始熔离分层:最轻的元素蒸腾上升,在冷凝壁上凝成高金属凝块,被刮刀机器人刮下;较重的金属则在重力作用下沉到炉底,形成液态金属熔池,顶部的浮渣被自动翻斗移除。不同密度的金属在高温下自动分层,类晶体胶矿在上层,类银超金属在中间,三钛合金在最下层,超新星诺克石则是最后沉积在坩埚底部的那一层深色结晶,结晶颗粒细小而均匀,粒径没有超过微米级别的。
全自动生产不需要他动手作,但他没有走开。他靠在精炼车间的观察窗口前,一站就是整整七个小时。每一次精炼批次的炉温波动他都会多看一眼。偶尔翻动个人终端上的一手数据,把下一个批次的初始参数微调那么零点几个百分点。这些调整是标准自动程序的设定不会去做的——因为默认程序不需要考虑“下一批矿石的品位可能有细微偏差”,但李阳会。他的精炼学专家技能不仅是图个认证,也从另一个李阳那里继承了对矿矿细微差别的敏锐感。这些微调不是宏大的工程,但累积到整个批次的最终产出来说,能比标准程序多挤出半吨纯料。
七个小时后,最后一批矿石的精炼完成。车间里的自动化系统在静默中完成了分类入库——三钛合金、类晶体胶矿、类银超金属、超新星诺克石,四类精炼矿物分别储存在指定的材料仓中,等待生产线的下一道工序。李阳在监测屏幕前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精炼出来的矿物被他硬生生地推到了远高于标准品控线的水平,工艺检测报告上每一行数据都在告诉他,七个小时的坚守没有白费。
他没有停歇,紧接着启动了导弹生产线。
鞭鞑导弹的标准制造流程本身并不复杂——三钛合金做弹体骨架,类晶体胶矿做制导系统的电路基板,类银超金属做弹头壳体,按照蓝图的比例投料,自动化产线就会把每一枚导弹从零开始拼装出来。李阳选择了全自动生产模式。他事先已经把个人芯片里的弹药制造学全套555认证同步到产线上,产线不需要他的手动作就能精确控制每一个焊接点和成型参数。
然而李阳又一次没有走开。他直接搬了一把折叠椅坐到产线作台旁边,全程盯生产。生产线全自动运转时不需要他的手动控制,他一动不动地坐在作台前,眼睛却始终盯着流程监测屏上的每一个参数。温度、压力、成型速率、材料供料比例,每一项都在标准范围之内,但他还是在随时进行微调。导弹弹头壳体的成型温度出现微小偏差,他会立刻动一下指头上的触控,微调感应加热线圈频率,让壳体结晶粒度更均匀,这个动作能让韧性提升几个百分点;制导电路基板印刷时,他把浆料厚度控制在毫厘之内,宁可每批多加一点原料也不敢让出现细微短路——微型电路有哪怕微米级的气泡都会降低信号响应速度;固体推进剂浇注阶段,他紧盯着推进剂浆料的稠度和浇注速率,让每一枚导弹的药柱固化线完全一致,横截面没有一丝肉眼可见的孔隙。几次夜里他甚至就在产线旁边的走道上用睡袋躺了三个小时然后爬起来接着盯——自动化可以不停歇,他的注意力也一样。
四天。从第一天下午开始,十五万枚鞭鞑导弹一批接一批地走下产线。自动化设备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组装,但质量是另一回事。李阳坚持每批成品随机抽检三枚,肉眼检查焊接质量,上测试台测推力曲线和目标截获响应速度。有两批导弹在抽检时被发现推力曲线有细微偏差——他当时把产线暂停了一个小时,手动翻看参数记录,最终调整了推进剂灌注的压力。调整完以后跑下来的推力曲线比标准参考值高出整整肉眼可见的一段,爆炸半径和末端速度也同时往上提了一截。
他靠在折叠椅的椅背上,看着这一组测试数据,眯了一会儿眼睛。十五万枚导弹,每一枚都被他以这种不正常的标准打下来。第四天,也就是今天,产线停了。最后一个托盘封装完毕,自动搬运车把整批导弹运入成品仓库。他站在车间外面的通道里,接过终端上弹出来的最终品控报告——全批导弹稳定性测试达标率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爆炸半径、末端加速、目标截获响应全部高于规格线。他拿着报告,靠墙站了一会儿,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终端震了。——母亲发来的消息。
李阳解锁屏幕。消息很短:“销路确定。抽检验收。把你那批导弹送几件样品到统合部后勤军需处仓库,用内部传送带,然后你人过来。霍尔维斯要见你。”
他抓起终端,把品控报告夹在胳膊底下。
走了两步又退回来,重新整了整衣领——四天没出车间,外套皱得跟从洗衣机里直接掏出来一样。算了,霍尔维斯反正不是来看他的衣服的。
吉他的内部传送带系统是空间站内物流的主网络,遍布每一个工业甲板,连接到统一货栈。他将几套封装完毕的导弹样品从仓库直接传送到军需处仓库,传送申请上注明“抽检样品——申请人:李阳-弹药制造学/555”,然后自己跟着终端上弹出来的路线指引小跑向空间站公务区的快速交通通道。
军需处的楼层在吉他中轴偏上的行政区域,跟工业区那种嘈杂和粉尘完全是两个世界。这里安静得让人不自在,走廊里几乎听不到机械噪声,只有偶尔的电梯提示音和制服鞋跟敲在金属甲板上的清脆声响。灯光的色温也不太一样,公务区的照明偏暖,跟机棚冷白的光线形成了某种潜意识的对比。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压力密封门,门牌上嵌着一行烫金小字:统合部后勤军需处——吉他站点。门是开着的。李阳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头传来母亲的笑声。那是一种他从来没在母亲身上听到过的笑——不是那种低低的、克制的、属于文员身份的轻笑声,而是很放松的聊天里的笑,时不时还带着一句半开玩笑的吐槽,像是两个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在翻旧账。他走进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背对着门口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统合部深灰色军需官制服,头发往脑后梳得很整齐,但头顶的发量已经稀薄到某种可怜的程度。男人听到脚步声,转身站起来。
“这就是你儿子?”
霍尔维斯大概五十出头,身材微胖,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一看就是那种在采购岗位上坐了二十年、见过无数供应商的老手。他伸出手来跟李阳握了一下,力度适中,不冷不热。“你妈跟你老师那个话一样,完全不带你出来见人。”他用一只手点了点母亲的方向,“直到前几天我才知道,她居然还有个儿子在读加达里海军学院。”
李阳还没来得及回话,母亲的声音已经从旁边飘过来:“别听他的。这人不找我聊天的时候也活得好好的。”
霍尔维斯呵呵笑了两声,示意李阳坐下。办公桌上摊着一个投影屏,上面正是传送带刚刚送过来那几枚抽检样品的拆箱记录。一枚鞭鞑导弹被拆了外壳,放在检测台的扫描夹具上,旁边跳着密密麻麻的参数读数。
“说实话,”霍尔维斯坐下之后也不绕弯子,“我刚接到通信时想的是,老同学来卖人情,让我收一批普通品。这种要求军需处一个月至少接到十几单。所以我本来是打算走个流程,抽两枚看看,差不多过得去就收了,就当还你妈二十年前帮我顶过一次班的人情。”
他顿了顿,看向投影屏上的检测数据。
“但你这个导弹——我让他们加了三轮检测。”他的手指在投影屏上划了一下,调出三组对比数据,“爆炸半径比规格上限还高百分之五,末端加速阶段推力波动为零点三个百分点,目标截获响应速度比军需处的标准采购指标高出一截——我做采购快二十年了,你这批导弹的品控报告,放在我见过的大厂订单里也能排进前列。”
他把投影屏调出放大的数字,把最核心的两项指标用红框圈了出来。
“你自己看——标准型鞭鞑导弹,最大飞行速度规格线是3750米每秒。你这批实测3940,高出了百分之五。标准爆炸半径规格线是25米,你这批实测26.25米。两项全部超出军方常规采购品质指标,而且达到跨档水平了。”
他抬起头,看向李阳,语气不像是在夸人,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检测报告没有作弊吧?”
“没有。”李阳说,语气平稳,“四天三夜全程盯生产。原料我自己精炼,和粒度都比标准品控线高。推进剂灌注压力做过手动调优,电路基板全部逐个检测。不是偶然。”
霍尔维斯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头看向母亲。
“老同学,你这个儿子什么时候开始搞弹药的?”
母亲端着一杯空间站自动贩卖机里冲出来的速溶咖啡,神态很淡定:“毕业之后现学的。花了几天吧。”
李阳在心里默念:几天,不到一天。但他没有纠正。解释自己灵魂穿越后知识解压速度超越人类极限这件事,不在今天的议程之内。
霍尔维斯把投影屏关掉,把检测报告存档,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电子合同模板,推到李阳面前。这份合同是统合部后勤军需处的长期供货协议模板,条款不多但每一条都很硬——供货品质标准、交货周期、付款方式、违约条款,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合同中的收购单价一栏还是空白的。
李阳看了一眼那个空白栏,然后抬头。霍尔维斯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微妙的审视——那是一个在采购岗位上待了二十年的人,在面对一个值得认真谈谈的供应商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你这个品质,可以不走统合部标准采购价。”他说,“我给你品质溢价。标准采购价每枚195 ISK,你这批导弹我给你210 ISK一枚。条件是——每一批都必须保持这个品控标准,不能掉。”
210 ISK。比李阳自己预估的统合部内部价还高了十来个点,比公开市场批发价高了将近二十个点。十五万枚导弹,按这个单价结算,总货款是三千一百五十万ISK。扣除精炼成本、生产线租金和原油材料成本,净利润将近八百万。一笔订单,足够还清二十多万的债务,还够给母亲几个月的生活费,以及买一条全新的生产设施或战斗船。
他的目光从合同上移开,点了点头,谢过霍尔维斯的肯定。然后他说:“每一批都会是这个标准。如果低了,你可以退单。”
霍尔维斯看着他,眼神里那种审视慢慢被一种认可取代。然后他在合同上填了数字,签了字,把终端推过来让李阳也签。
合同签署之后,霍尔维斯站起来,跟母亲握了握手:“老同学,你儿子以后送货自己来就行,你也不用每次跑一趟。但你要是想请我吃饭,我不介意。”
母亲笑了笑,说改天请。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老同事的近况、谁调去了哪个部门、谁家的孩子今年也考进了加达里海军学院——语气轻松得像两个刚开完家长会的老朋友。
李阳安静地站在旁边,没有嘴。他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上的信使账户。合同第一条货款已经在签署的瞬间自动划拨到账。三千一百五十万ISK,扣掉空间站自动扣缴的二十一万债务和利息、四天三夜的产线租金,账户余额从负二十万跳到了正数七位数。
他终于可以把信用卡里那些见鬼的红色数字抹掉了。他要把花了好几天的技能包买掉、把租生产线的钱付清、把母亲换克隆体的那几万开销打回她账户。还有那二十万——那个从原主就挂在这里、把他压得喘不过气的二十万培训贷款——现在只剩最后一笔确认键。点一下就行。
母亲和霍尔维斯还在聊天。他悄无声息地转过身,打开终端的还款页面,输入全额还款金额,按下确认。屏幕跳了一下,红色负数归零。
他深吸一口气,把终端屏幕关掉。然后转身站回原位,等着母亲和霍尔维斯把最后几句寒暄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