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哥特式的尖顶刺入血红色的天空,外墙爬满黑色的藤蔓,那些藤蔓会动,像无数只手指在墙壁上抓挠,发出沙沙的声响。门口排着长队,各种诡异都有:缺了半边脸的怨灵、肚子鼓得像球的饿鬼、浑身缠满绷带的无面鬼。它们手里都拿着皱巴巴的纸,神情焦虑,像是在等最后一班末班车,又像是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判决。
“听说了吗?笔仙大人今天心情不错,接了三单。”前面的饿鬼压低声音,它的舌头垂到口,说话时带着黏腻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我排了三天,终于拿到号了。上回我来,她说’你的故事不够感人,回去再死一次’,把我赶走了。”
“她写什么最快?”另一个诡异问。那是一个无面鬼,脸上只有一张平整的皮,没有五官,声音从腔里发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遗书。”饿鬼说,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她写遗书最快,好像特别有经验。但也是最贵的…要五滴恐惧精华。不过她写的确实好,我朋友的遗书就是她写的,念完之后听者无不落泪,连债主都原谅了他,说’算了,你人都死了,债就不追了’。”
林照听着这些对话,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一个学霸,生前为了学习累死在考场上,死后变成专门写遗书的笔仙?这中间的落差,让人唏嘘。她写遗书那么快,是因为她自己没有写完自己的遗书吗?还是说,她在用写遗书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书写自己的死亡?
队伍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是用毛笔写的字,字迹娟秀但有力,每一笔都透着一种…傲气:”今已接满,明请早。恕不接急单,不接无理取闹之单,不接字迹潦草无法辨认之单。违者永不再接。”
但门缝里还漏着光,还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永不停歇,像是某种无法停止的心跳,又像是某种永恒的诅咒。
“我们不排队。”林照说,他走上前,轻轻敲门,指节叩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笔仙小姐,我想谈一笔生意。不是写一封信,是…一个长期。关于意义,关于选择,关于你为什么还在写。”
门内的沙沙声停了。
沉默。漫长的沉默,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血月的光芒都似乎暗淡了一些。
“…什么?”声音终于传来,很清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淡淡的墨香和一丝说不清的疲惫,”如果是让我写恐吓信、写战书、写追名单,请回。那种生意我不接。那种文字…脏了我的笔。”
“关于’为什么而写’的。关于学习的意义,关于知识的价值,关于…你手里那本《系统记录员手册》里记录的东西。”
门开了。
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久未开启的墓。房间里的景象让林照愣住。那不是书房,是一间教室。整齐的课桌,黑板上写满公式和诗词,墙上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红色标语,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老式的饮水机,上面落满了灰尘,但还能看出曾经的模样。一切都保持着某个时代的样貌,像是一个被冻结在时间里的梦。
讲台前,一个穿着民国学生装的女孩正在奋笔疾书。她的手指修长,握笔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图,但手背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那是握笔磨出的茧子,反复裂开又愈合,又裂开,无数次循环留下的痕迹,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消退的印记,记录着某种永恒的执念。
她抬起头,看向林照。
就在那一瞬间,林照注意到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不是惊讶,不是警惕,不是敌意…那是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就像是等了很久的客人,终于推开了那扇门;就像是写了无数个答案,终于等来了那个问题;就像是…她知道他会来。
“你身上有系统的味道。”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带着一种笃定的平静。她的眼睛很大,但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像是几百年没睡过觉,像是永远在赶某种deadline,”副本设计师…第二个。我等你很久了。”
林照的心跳漏了一拍:”你知道系统?你知道’第二个’是什么意思?”
笔仙没有直接回答。她放下笔,那支笔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一本厚重的黑色册子旁边。册子的封面上烫金写着几个字:《系统记录员手册》。那字迹很旧,但每一笔都透着一种…官方的威严?
林照注意到,笔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手册的边缘,像是在抚摸某种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那个动作很轻微,但充满了…依恋?
“我叫苏文秀。”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1920年生,1938年卒。死因:每天学习十六小时,连续三百天没有休息,累死在大学入学考试考场上。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笔,试卷上还有三道大题没做完。我的遗书…是我爹帮我写的。他说’女儿为国捐躯,光荣’。”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报菜名,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林照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只握过无数支笔、写过无数字的手,此刻正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而她的另一只手,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手册。
“你…现在还学习吗?”林照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审问。
苏文秀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道疤痕,又看了看那本手册,眼神变得恍惚,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学习?我死了都在学习。我帮它们写遗书、写战书、写欠条、写情书…我在学习怎么写’恐惧’,怎么写’绝望’,怎么写那些我生前从来没学过的情绪。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还在写,我就还在学习,我就还有价值。”
她抬起头,看着林照,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迷茫,像是大海中的孤舟:”我学了十八年,背完了所有课本,就为了考上了当时最好的学校。然后我死在考场上。我爹说我是’为理想牺牲’,我妈说我是’光宗耀祖’。但你知道我死前最后一秒在想什么吗?”
林照摇头。
“我在想…”苏文秀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那三道没做完的大题,答案到底是什么。我学了十八年,到最后,我连答案都没看到。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十八年,就为了那一刻,而我…我连那一刻都没走完。”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在地上。然后是血屠不耐烦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进来,闷闷的:”里面的人听着!本尊…我已经砍了三只饿鬼了!你们到底聊完了没有?这地方的鬼怎么越砍越多!”
苏文秀愣了一下,看向窗外。阿映的镜中投影在窗玻璃上浮现,她的白茫茫的眼睛看着教室里,轻声说:”他好厉害…一直在保护这里。那些诡异想闯进来,都被他挡住了。”
林照笑了笑:”我的同伴。他们在外面等我们。”
苏文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的朋友,很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