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那通电话之后,许知男像换了一个人。
每天五点半,闹钟还没响,她就自己醒了。窗外还是灰蒙蒙的,鸟叫声零零星星的。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隔壁的,穿着拖鞋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在黑暗中切出一小块明亮的地盘,她把数学练习册翻开,从函数开始,一题一题地做。
她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天早晨做一套选择题,中午午休做一套填空题,晚上做完作业之后再做三道大题。不会的就圈出来,第二天问谢辞。那些被圈出来的题号越来越多,又越来越少。多的时候一整页都是红圈,少的时候只有一两道。
谢辞每天放学后在图书馆给她补课。他把她的错题本拿过去,一道一道地分析,把她容易错的题型分成三类——计算错误、概念不清、思路不对。计算错误他让她慢一点做,每一步都检查;概念不清他给她画思维导图;思路不对他让她多读两遍题目,把已知条件和未知条件列出来。
“你不是笨,”有一天他讲完一道大题之后说,“你是急。你一急就乱,一乱就错。你不急的时候,能做对的。”
“那我怎么才能不急?”她问。
谢辞想了想,拿起她的错题本,翻到第一页。“你看这道题,你当时错在哪儿?”
“符号搞反了。”
“对。这道呢?”
“公式记错了。”
“这道呢?”
“……没读懂题。”
谢辞把错题本合上,推回到她面前。“你每次错的原因都不一样,说明你不是不会,是心态不稳。你考试的时候是不是总在想——考不好怎么办?”
许知男点了点头。
“那就别想。”谢辞说,“考试的时候,你就想题目。其他的什么都别想。考不好是之后的事,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许知男看着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谢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浅,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因为你什么都在脸上写着。
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窗外的梧桐树从抽芽到长出巴掌大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场边的柳絮飞完了,取而代之的是蝉鸣。
许知男的数学成绩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第一次小测验,68分。第二次小测验,71分。她把这个分数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她给谢辞发了一条消息——“71。”谢辞回了一个笑脸,又发了一条——“我说过你可以的。”
她没有急着跟妈妈说。她想再考好一次。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放学后,谢辞在教室门口叫住了她。“知男,你等一下。”
许知男停下脚步,转过身。夕阳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光里,表情有些不太自然,手指在口袋里动了动。
“怎么了?”她问。
“我带你去个地方。”
许知男跟着他走出校门,往右转,沿着学校旁边的那条小街走。街口有一家早餐店,再往前走五十米是一家文具店,再往前走,是一家小小的精品店。“时光礼物”。门面不大,橱窗的玻璃擦得很净,里面摆满了各种小物件,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闪发光。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是铜做的,已经有些氧化了。
谢辞推开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哎,小谢!”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抬起头,脸上带着熟稔的笑。“又来买东西啊?”
“嗯,王姨。”谢辞笑了笑,那个笑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老板娘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许知男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给同学买的?”
“嗯。”谢辞走到靠墙的一个柜子前面,许知男跟过去。柜子是木头的,漆成白色,玻璃门后面摆着各式各样的头纱。有短的,有长的,有简单的白色纱网,有缀满人造珍珠的华丽款式。
谢辞打开玻璃门,从里面拿出一个。
那是一款很简单的头纱——纯白色的纱网,质地很轻很软,边缘缀着一圈细小的水晶,每一颗都只有米粒那么大。头纱不长,大概到肩膀的位置,用一个白色的发梳固定,发梳上也有几颗水晶,排成一朵小小的花。
许知男愣住了。“你要买头纱?”
“嗯。”
“我现在又用不上,”她说,声音越来越小,“我还没……”
她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那个词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她咽回去了。
谢辞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取笑的、逗她的笑,而是一种很温柔的、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的笑。他把头纱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水晶在光线里闪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这个头纱,我先买给你。等我以后有钱了——”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头纱上移到她脸上,“给你买更好的。”
许知男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很亮,瞳孔里映着头纱上的水晶,一闪一闪的。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一句少年人的玩笑话。
“谢辞,”她说,声音有些哑,“这个头纱,我不能收。”
“为什么?你不喜欢吗?”
“不是不喜欢。”许知男摇摇头,“太贵了。”
“不贵。”谢辞说,“才一百多块。”
许知男看着他,还想说什么。但他说“才一百多块”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她知道他家的情况,知道他爸爸做房地产生意,知道他从来不缺零花钱。一百多块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但他选了很久,选了一款最简单的,不是最贵的,是他觉得最好看的。
“你上次在精品店橱窗前看了很久,”谢辞说,“就是那个白色的,边上带水晶的。你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说‘走吧’。”
许知男愣住了。她记得那次。是三月的一个周末,她和谢辞从图书馆出来,经过这家精品店。她在橱窗前停了一下,看到了那款头纱。她只是觉得好看,多看了两眼,然后就走了。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但他记得。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她问。
“因为你什么都在脸上写着。”他说。
许知男低下头,看着那个头纱。白色的纱网,细小的水晶,一百多块。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她知道他在那个柜子前站了很久,对比了很多款,最后选了这一个。不是最贵的,是他觉得最适合她。
“喜欢就收下。”谢辞把头纱递到她面前,“不是因为多少钱,是因为我想给你。”
她伸出手,接过了头纱。很轻。纱网薄薄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她觉得自己的手沉了一下——不是因为重量,而是因为那个承诺。“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买更好的。”
“我等你。”她说。
谢辞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好。”
走出精品店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暖。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都没有说话。
“谢辞,”她开口了,“你什么时候开始攒的?”
谢辞走在她旁边,双手在口袋里。“从你说想考溪南中学的那天。”
许知男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跟我说的时候,眼睛很亮。”谢辞说,“我就想送你一样东西。一样你能一直留着的。”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交叠在一起。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我到了。”
“嗯。明天见。”
“明天见。”
许知男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谢辞还站在原地,路灯在他身后,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谢辞,”她说,“头纱的事,我还没有跟你说谢谢。”
“你说过了。”
“那再说一次。”许知男看着他,“谢谢你。”
谢辞笑了。“不用谢。”
许知男转过身,快步往家走。她的心跳很快,但她没有回头。她跑进电梯,按了六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在金属门板的倒影里看到自己——脸颊泛红,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
到家的时候,妈妈在厨房里做饭。她换好鞋,跟打了个招呼,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门,把纸袋放在书桌上。她把头纱从纸袋里拿出来,轻轻抖开,放在桌上。然后打开抽屉。抽屉里有很多东西——一支用完的圆珠笔,是谢辞第一次送她的,笔帽已经裂了;一张电影票,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看的电影;还有那张照片——白雪公主的剧照,背面写着“长大要当演员”。
她把头纱放在照片旁边,两个东西挨在一起。小时候的她说:“我想当演员。”现在的她说:“有人在等我。”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抽屉关上。
她拿起手机,给谢辞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家了。”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嗯。”
“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他回,然后停了几秒,又发了一条,“头纱的事,不要有压力。我只是想送你一样东西。”
许知男看着那行字,笑了。“我没有压力。我只是在想,等你以后有钱了,要给我买什么样的。”
这次回复来得慢了一些。“更好的。最好的。”
她笑了,把手机贴在口。窗外的路灯亮着,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淡淡的光。她想起他说“等我以后有钱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是那种“我以后会很有钱”的炫耀,而是一种很朴素的、很认真的、像是在说“我会努力”的光。他还不知道以后会做什么,但他已经在想了。在想以后,在想更好的,在想最好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妈妈今天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
梦里有白色的头纱,有细小的水晶,有一双很亮的眼睛,有一个人站在路灯下,说——“等我有钱了,给你买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