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捡来的她这本书真的太好看了!青色地瓜大大笔下的方玲玲陆沉活灵活现,职场婚恋元素运用得当,小说作者为青色地瓜,小说无错无删减,放心冲就完事了,小说已更新了338605字,这部不可多得的精彩佳作绝对值得你花时间细细品味。
捡来的她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方明远的葬礼,办得冷清又潦草。
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长长的送葬队伍。只有几个厂里的老同事来鞠了个躬,王婶帮着张罗了几桌素席,亲戚们露了个脸,饭都没吃完就走了。
方玲玲跪在灵堂前,膝盖硌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疼得发麻。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是林秀兰连夜用旧床单改的,袖子长出一截,她卷了两道,还是遮不住手。
她看着爸爸的遗像——那是从身份证上放大的,模糊得很,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盯到眼睛发酸,盯到那张脸变得模糊,盯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没有哭。
从医院醒来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过。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口,硬邦邦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林秀兰跪在旁边,哭得几乎昏厥。她整个人趴在冰冷的地上,额头磕着砖头,一声一声地嚎:“明远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把我们娘仨丢下可怎么办啊……”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被碾碎了,一点一点地往外挤。
方博文站在旁边,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十一岁了,个子比同龄人高半头,可站在那里,像个被抽走了骨头的人,肩膀耷拉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没有哭。但他的手在抖。
亲戚们三三两两地走了。大姨临走时拉着林秀兰的手,压低声音说:“秀兰,明远走了,你得撑住啊。两个孩子还小,尤其是那个丫头……能送人就送人吧,别拖累自己。”
林秀兰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声音沙哑:“玲玲她……她成绩好……”
“成绩好有什么用?”大姨撇了撇嘴,“又不是亲生的,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你还指望她给你养老送终?趁早送走,省心。”
林秀兰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跪得发紫的膝盖,沉默了很久。
方玲玲跪在不远处,把这句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攥住了孝服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不是亲生的。
她知道。她一直知道。
可听到别人这样说出来,还是像有人拿刀子在心上划了一道。
她没有回头,没有看大姨,也没有看林秀兰。她只是跪在那里,腰挺得笔直,像一被风吹弯了却没有折断的竹子。
葬礼结束后,林秀兰开始算账。
方明远的丧葬费、医院的抢救费、车祸的善后赔偿——一笔一笔算下来,家里的存款几乎被掏空了。
她坐在桌前,对着一张皱巴巴的稿纸,算了又算,算了又算,最后把笔一扔,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方玲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条。那是她刚煮的,清汤寡水,连个鸡蛋都没有。
“妈,吃点东西吧。”
林秀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认命。
“放着吧。”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方玲玲把面条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玲玲。”林秀兰叫住她。
方玲玲停下来,转过身。
“你那个……实验中学的学费,”林秀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再想想办法。”
方玲玲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仰着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伤疤。她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学费要三千块。
她知道家里拿不出这笔钱。
她不知道妈妈会怎么想办法。她只知道,那个“办法”一定不会容易。
林秀兰托了一圈亲戚,跑了半个多月。
她去过大姨家。大姨夫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卖部,子过得还算宽裕。她说明来意,想借两千块应急,大姨夫坐在柜台后面,头都没抬:“秀兰啊,不是我不想帮你,我家也不宽裕。两个孩子要上学,进货也要钱……”
大姨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两个孩子,能行吗?要不你把那丫头送到她亲生父母那儿去?少一个人,就少一张嘴。”
林秀兰的脸白了一下:“玲玲她……不知道亲生父母在哪。”
“那就打听打听嘛,”大姨不以为然,“当初不是从乡下抱来的?总能找到的。丫头片子,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何必呢?”
林秀兰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说了句“那我再想想办法”,就走了。
她又去了二叔家。二叔是方明远的亲弟弟,方明远在世的时候,两家关系还算亲近。二婶开了门,看见是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让她进来了。
“秀兰,明远的事,我们都很难过。可是……”二婶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们家也不富裕。小宝今年也要上初中,补习班、资料费,哪样不要钱?”
二叔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抽烟。
林秀兰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肉里。
“我不用借多少,”她的声音很轻,“就凑个学费,玲玲考上实验中学了,不能不上……”
“实验中学?”二婶的眉毛挑了一下,“那学校学费可不便宜吧?一个抱来的丫头,花那么多钱供她读书,值当吗?”
林秀兰的手攥紧了。
“玲玲她……成绩好。”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老师说,她以后能考好大学。”
“考好大学又怎么样?”二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考上大学也是别人家的人,还能给你养老?秀兰,你醒醒吧,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博文养大。那是方家的,是明远的亲骨肉。那丫头,能养活就行了,别在她身上花冤枉钱。”
林秀兰站起来,脸色苍白。
“我知道了。”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二婶在身后小声说了一句:“真是不知好歹,自己都养不活了,还供别人家的孩子读书……”
林秀兰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她走在街上,风很大,吹得她头发都散了。她低着头,快步往前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想:玲玲不是别人家的孩子。她是我养大的,她就是我的。
可这话,她自己都不太信。
跑了半个多月,林秀兰终于在一家男装店找到了工作。
店在市区最热闹的商业街上,卖的是中档男装,衬衫、西裤、夹克,价格不便宜。工资不高,底薪加提成,一个月撑死了七八百块,但胜在稳定,够一家三口吃饭。
林秀兰模样周正,一米六五的个子,身材也没怎么走样,穿上店里统一的蓝色工装,头发扎成马尾,显得净利落。
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张,叫张海涛。胖,满脸横肉,脖子上的肉堆成一层一层的,说话的时候下巴上的肉会跟着抖。他眯着眼打量了林秀兰一遍,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目光像一条湿漉漉的舌头,舔得林秀兰浑身不自在。
“林秀兰是吧?”张海涛靠在柜台上,手指敲着玻璃台面,“以前过销售吗?”
“没有。”林秀兰低着头,“但我能学,我不怕吃苦。”
“吃苦?”张海涛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在我们这儿,光吃苦可不够。”
林秀兰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问。她只是低着头,等着张海涛说下一句。
“行了,明天来上班吧。”张海涛拍了拍柜台,“好好,别让我失望。”
林秀兰松了口气,连连点头:“谢谢店长,我一定好好。”
她转身要走,张海涛在身后又说了一句:“秀兰啊,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容易吧?”
林秀兰的脚步顿了一下:“还……还行。”
“以后有什么困难,跟我说。”张海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亲热,“我能帮的,一定帮。”
林秀兰没有回头,快步走出了店门。
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站在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说不清的不安压了下去。
她想:不管怎么样,总算有工作了。能赚钱了。能养活两个孩子了。
这就够了。
上班第一天,林秀兰就学会了怎么赔笑脸。
来店里的客人,什么样的都有。有钱的大款,挑剔的中年妇女,抠门的老头,还有那种试了十几件最后一件不买的年轻人。不管对方什么态度,她都得笑眯眯的,耐心地介绍、推荐、拿衣服、递尺码,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她学东西快,三天就记住了所有衣服的款式、价格、面料。一个星期就能独立接待客人了。半个月下来,她的销售额在店里排第二,仅次于了三年的老员工。
张海涛在晨会上表扬了她:“新来的林秀兰,大家多学学。人家才来半个月,业绩比你们有些人一年的都强。”
其他员工鼓掌,有人真心,有人敷衍。林秀兰低着头,脸微微发红。
她不知道的是,从那天起,张海涛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不是欣赏,是另一种东西。
一开始只是嘴上占便宜。
“秀兰,你这身材,哪像生过俩娃的。”张海涛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的腰上。
林秀兰正在整理货架,手里的动作僵了一下,没有接话。
“穿这身真显气质,比其他几个强多了。”张海涛凑近了点,说话的时候气息喷在她脖子上。
林秀兰往旁边挪了一步,低着头说:“店长,我去仓库拿货。”
“急什么?”张海涛笑了,“陪我聊会儿天。”
“我……我还有活儿没完。”林秀兰说着,快步走向仓库。
她听见张海涛在身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像一针,扎在她后背上。
又有一次,店里快打烊了,其他员工都走了,只剩下她和张海涛盘点。张海涛靠在柜台上,看着她在清点账目,突然说:“秀兰,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晚上不害怕吗?”
“习惯了。”林秀兰头也没抬。
“要不我送你回去吧?”张海涛往前凑了一步,“顺路。”
“不用了,”林秀兰的手抖了一下,笔在账本上划了一道,“我自己能回去。”
“客气什么?”张海涛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黏糊糊的亲热,“我又不是外人。”
林秀兰没有接话。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账本合上,拎起包就往门口走。
“店长,我先走了,明天见。”
她几乎是跑着出了店门,心跳得厉害。
她告诉自己,没事的,他只是嘴贱,躲着点就行了。
可她不知道,退让从来不会让这种人收敛。只会让他觉得,你好欺负。
那天晚上,店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张海涛喝了酒。林秀兰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烟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熏得她想吐。
她低着头对账本,手指捏着笔,指节泛白。她想快点弄完,快点走。
“秀兰。”张海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
“忙完没?陪我说说话。”
他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林秀兰浑身一僵,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猛地往旁边躲开。
“店长!”她的声音发颤,“我在工作!”
“工作?”张海涛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工作什么时候不能?陪我聊会儿天怎么了?”
他往前了一步。林秀兰往后退,后背撞上了货架,衣架哗啦啦地响。
“装什么正经?”张海涛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阴冷,“你一个寡妇,带俩孩子,不容易吧?”
他伸出手,捏住了林秀兰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只要你听话,”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皮肤,油腻的触感让林秀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给你涨工资、发奖金,让你不愁吃穿。”
林秀兰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她想都没想,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荡荡的店里回荡。
张海涛被打愣了。他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林秀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恼怒,又从恼怒变成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凶狠。
“林秀兰!”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别给脸不要脸!”
他把林秀兰按在货架上,脸凑到她面前,酒气喷在她脸上。
“这工作你要就要,不要有的是人抢!你敢反抗,明天我就开了你——让你跟你那俩孩子喝西北风去!”
林秀兰的挣扎僵住了。
她看着张海涛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贪婪、凶狠,像一头饿狼,盯着受伤的猎物。
她想起了家里的存款——那点可怜的数字,撑不了一个月。
想起了方博文——他还要吃饭、还要上学、还要交各种费用。
想起了方玲玲——那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还压在桌子的玻璃板下面,三千块的学费,至今没有着落。
她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流失了,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抓不住。
张海涛感觉到了她的变化,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嘴角勾起一个恶心的笑。
“这就对了嘛。”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指腹粗糙,像砂纸,“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我心疼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害你?”
林秀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目光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窗外的天黑得像墨。
她这辈子,从没这么绝望过。
而在家里,方玲玲的子,也在悄悄变着。
爸爸走后,林秀兰心里装满了苦水、委屈、怨气。按她以前的性子,这些坏情绪最后都会变成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玲玲身上。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因为方玲玲太争气了。
考上实验中学这件事,像一道光,不仅撑着了玲玲自己,也撑着了林秀兰在外面那点可怜的脸面。
街坊邻居见了她,都要说上几句。
“秀兰,你家玲玲考上实验中学啦?了不得啊!那可是全市最好的学校!”
“你们家出了个读书的料,以后等着享福吧!”
“我听说实验中学出来的,最差也能上个本科,你家玲玲这是要飞出山沟沟了!”
林秀兰听着这些话,心里那点被踩进泥里的自尊,会稍微抬起一点来。
她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老刘头都认识她了:“秀兰,你家丫头有出息啊!我孙子也考了,差了好几分呢。你这当妈的,有功啊!”
林秀兰笑笑,说:“都是她自己学的,我没管过。”
可回到家,她看着在阳台上写作业的玲玲,心里的感觉确实不一样了。
从前她看玲玲,看到的是“抱来的”“不是亲生的”“多一张嘴”。
现在她看玲玲,看到的是“争气”“长脸”“以后能指望”。
不是爱。是一种算计。
可对玲玲来说,这份算计,已经是她这辈子得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林秀兰开始变了。
从前的玲玲动作慢一点,她都会厉声呵斥:“磨蹭什么呢!不想活就滚出去!”
现在就算心里烦,她也只是皱皱眉,叹口气,说:“快点写,别熬太晚。”
从前的玲玲多吃一口弟弟的东西,她都会瞪眼睛:“那是给博文的!你吃什么吃!”
现在她会下意识地说:“玲玲也在长身体,让她也吃点。”
从前的玲玲不小心碰倒了东西,她会推搡着骂:“你怎么这么笨!什么事都不好!”
现在她只是烦躁地挥挥手:“算了,收拾净就行。”
有一次,方博文噘着嘴告状:“妈,你都不骂姐姐了!”
林秀兰正在缝补玲玲的旧校服——那件浅蓝色的外套,袖口磨破了,她用同色的线缝了又缝,补丁叠着补丁。她头也没抬,说:“你姐学习辛苦,别总跟她闹。”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缝补校服这件事,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意味着什么。
以前,玲玲的衣服破了,她只会说:“破了就破了,谁让你不小心。”然后扔到一边,从来不补。
现在她却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着。
她不是突然变善良了。她只是清楚:这个家现在就指望玲玲读书出头,指望玲玲给她争脸面。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孩子的心伤透了。
玲玲也感觉到了变化。
妈妈不再动不动就吼她,不再把所有气都撒在她身上,偶尔还会在她写作业的时候,默默端来一杯热水。
那杯水有时候是温的,有时候是凉的,有时候她忘了,放在桌上一个小时才想起来。可不管怎样,那是妈妈端来的。
方玲玲握着笔,心里又酸又涩。
她隐隐明白,妈妈对她好一点,不是因为突然爱她了,而是因为她成绩好,能给家里长脸。
可哪怕是这样,她也已经很满足了。
至少,她不用再活在无休止的呵斥和恐惧里了。
至少,她能安安静静地读书了。
可子不会一直平静。
方博文开始变了。
爸爸走了之后,他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没人管得住。林秀兰每天早出晚归,累得跟狗一样,回家还要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本没精力管他。
他开始逃课。
一开始是半天,后来是一整天。老师打电话到家里,林秀兰接了电话,气得浑身发抖,等他回来就一顿骂。方博文低着头,嘴上认错比谁都快,可第二天照逃不误。
他开始打架。
跟同学一言不合就动手,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家长找到家里来。林秀兰赔了人家两百块医药费,回头想打他,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她打不动了。不是身体打不动,是心累了。
她看着方博文那张和方明远七分像的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博文,你能不能懂点事?你爸走了,妈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容易吗?你就不能让我省省心?”
方博文站在墙角,低着头,不说话。他的脸上有一道打架留下的伤疤,从颧骨划到嘴角,结着黑色的痂。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妈妈的话。他只知道,爸爸不在了,家里没有人管他了。他想什么就什么,反正妈妈也管不了他。
他开始偷东西。
不是家里缺钱。他就是想偷。那种偷偷摸摸、心跳加速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从超市里偷零食,从小卖部里偷玩具,从同学书包里偷零花钱。东西不值钱,可那种感让他上瘾。
有一次,他偷了学校旁边小卖部的一盒巧克力,被老板当场抓住了。老板拽着他的耳朵,一路拖到家里,当着林秀兰的面骂:“你儿子偷东西!你自己管不管!”
林秀兰的脸白得像纸。她给老板赔了钱,说了半天的好话,老板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门关上之后,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捂着脸,无声地哭了。
方博文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妈妈坐在地上哭,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愧疚,是一种……空洞。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个洞,怎么都填不满。
他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方玲玲坐在阳台上,隔着薄薄的墙壁,听见了妈妈压抑的哭声和弟弟摔门的声音。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夜空。
星星很少,稀稀拉拉的几颗,像被人随手撒上去的。
她不知道妈妈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她只知道,妈妈每天回来都很晚,眼睛总是红的,有时候脸上有没擦净的泪痕,有时候嘴角有伤。
她问过一次:“妈,你怎么了?”
林秀兰瞪了她一眼:“别多管闲事!写你的作业去!”
她就不敢再问了。
可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青山的冬天,来得又早又冷。
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林秀兰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九点才回来,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在寒风里来回穿行。
她的手冻得开裂了,手指上缠着胶布,胶布被血浸透了,了,又浸透了。她不敢请假,请一天假就少一天的钱。
方玲玲每天放学后都会把家里收拾净,把饭做好,等妈妈回来吃。她学会了做很多菜——炒土豆丝、西红柿鸡蛋、白菜炖粉条。都是便宜的菜,可她能做出不同的花样来。
方博文有时候回来吃饭,有时候不回来。不回来的时候,玲玲会把他的那份留出来,放在锅里温着。
有时候温到半夜,他也不回来。玲玲就把饭菜倒了,洗碗,然后去睡觉。
她从来不问弟弟去了哪里。
她只是把饭留着,等他回来。
那天晚上,林秀兰回来得很晚。
玲玲已经睡了。她被开门的声音惊醒,听见妈妈的脚步声很重,像是拖着什么在走。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听见妈妈进了卫生间,然后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了很久。
她悄悄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门虚掩着。
她透过门缝看见林秀兰站在洗手台前,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的工装外套被脱下来搭在架子上,里面的衬衫领口被扯开了,扣子掉了一颗,露出锁骨上一片青紫的淤痕。
她正在用湿毛巾擦脖子,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皮肤上擦掉。
毛巾是白色的,擦过之后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方玲玲站在门口,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她看见妈妈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眼睛红肿,嘴唇裂,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人扇过耳光。
林秀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了很久。然后她突然弯下腰,捂住嘴,无声地呕起来。
她吐了很久,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顺着指缝流下来。
方玲玲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站在门口,死死地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想冲进去,想问妈妈怎么了,想抱抱她。
可她不敢。
她怕妈妈骂她多管闲事。她怕妈妈看见她哭,会更难受。
她轻轻地退回自己的房间,钻进被窝里,把被子蒙在头上,咬着枕头,无声地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妈妈经历了什么。
可她从妈妈脖子上的淤痕、从毛巾上的血、从那些压抑的呕声里,隐约猜到了什么。
那种猜测像一针,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她想:妈妈一个人在撑着这个家。她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回来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问一句都不敢。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冷冷地照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像一滩化不开的霜。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爸爸,你走了之后,妈妈好辛苦。
我会好好读书的。我会考上最好的大学,挣很多钱,让妈妈不再受苦。
你放心吧。
窗外,北风呜呜地吹着,像是在替谁哭泣。
青山的冬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