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渊过潼关之后的第三天,京城下了一场太阳雨。雨不大,太阳挂在天上明晃晃地照着,雨丝被照成了半透的银线,斜斜地织在街道和屋顶之间。空气里有一股很新鲜的土腥味——是了一个月的青石板被雨打湿之后蒸出来的。青穗说这种雨叫”狐狸嫁女”——天晴着下雨,是狐狸在办喜事。我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那道横跨半个天空的虹,然后撑了伞出了门。
不是去官学。是去西市的点心铺。那家铺子的桂花糕是青穗的心头好,我答应过她——上回她替我去打听镇北侯府有没有请太医,淋湿了半边袖子,我欠她一盒桂花糕。铺子不大,门面只有一丈宽,挤在两家绸缎庄中间,招牌旧得看不清字。但门口排的队永远拐到巷子里。我撑着伞排到队尾,前面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再前面是个驼背老伯。队伍往前挪了一小截,我跟着挪了一小截。然后我听见了一个不该在这里出现的声音。
“沈姑娘。”
顾衍之站在铺子门口。他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包上搁着两竹签。他穿了一身粗布短褐——不是他平时那种”微服私访”式的素缎便服,是真的粗布衣,袖口还沾了一点面粉。头发只用一布带扎了个低马尾,没有戴冠。他看起来不像是来排队买糕的——像是刚从铺子后厨帮完工出来的。青穗在我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三皇子穿成这个样子站在西市的桂花糕铺子门口,她活了十七年从来没听说过。
“殿下——”
“别叫殿下。”他笑着把油纸包递过来。”今天不是殿下。今天只是来帮姑母看铺子的。桂花糕是刚出锅的,趁热吃。”
姑母?他管桂花糕铺子的老板娘叫姑母?这件事在上一世我从不知道——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看着我的表情,又笑了一下:”不是亲姑母。是我母妃生前的旧婢。她离开宫中的时候娘娘赏了她这间铺子。每年夏天新桂开花前,我都会来帮她做一天粗活——这是娘娘生前交代的。说’以后每年桂花开了又落,你替我去看她一天’。”
他把这段话说完之后,把竹签拆开,在糕上。动作很自然,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做一件他做了很多遍、不需要想就能做的事。
“姑娘尝尝。”
我接过油纸包。糕掰开的时候还在冒热气,热气扑在脸上,混着雨天的和桂花的甜。我咬了一口。和上次在偏厅吃的不一样——这一次是刚出锅的,软糯,甜得刚好,咬到中间还有一点流心的蜜。青穗在旁边也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好好吃”,然后看见我盯着她,赶紧咽下去,补了一句”小姐也吃”。
顾衍之靠在铺子门框上看着我们吃。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精细控制过的温柔,是一种更粗砺的、更真实的放松。像一个终于找到借口脱掉盔甲的人——哪怕只有一个下午,穿粗布衣,沾一手面粉,把一个旧婢女叫”姑母”,把刚出锅的糕递到一个姑娘手里。不是在算棋。只是在等糕凉。
“殿下每年都来?”
“每年。从十二岁开始,一年不落。”他把手里的面粉在粗布衣上擦了擦。”母妃走的那年夏天,桂花开得特别早。她走之前跟我说——以后你要照顾的人很多,但你能照顾自己的子很少。每年这一天,就当是你唯一照顾自己的子。拿粗布衣裳穿上,到市井里去,什么也不要想。吃半块桂花糕,就当作她还在。”
十二岁。又是十二岁。谢长渊在旧营刻木牌的那年,顾衍之在西市捏桂花糕。两个人都失去了母亲,都在同一年把命里最重要的那个字刻在了不会开口的地方。谢长渊刻在木头上,顾衍之捏在面粉里。后来木头裂了,面粉蒸熟了——两个人谁也没有再提起过那一年的事。
我吃完了手里的糕。顾衍之把竹签收回去,扔进铺子角落的竹篓里。”姑娘今天来这里,是巧了——”
“不巧。”我把油纸包折好,递给青穗。”我是来买桂花糕的。殿下是来做什么的——我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不是弯眼睛的那种——是大笑,很轻很短,像是被某个意外的答案逗到了。”姑娘说话真锋利。”他把门框上的身子直起来,”走吧,送姑娘回府。路上刚好经过一家新开的书铺,姑娘要是有兴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要不要顺路买个烧饼”。但我知道他不是顺路。他在每一个地方都有”顺路”。这家桂花糕铺子,这家书铺,这些他随口提起的店铺——都像是他棋盘上预留的格子。他不急着落子,他只是先把棋盘铺开。
书铺在运河边上,新开不到一个月。铺面不大,两架书、一张旧书案、一个戴老花镜的掌柜。顾衍之在门口停了一下,指了指最里面的那架:”那架上有几本江南来的新刻本,纸好墨也好。特别是最上面那层左数第三本——姑娘要是喜欢写东西,不妨翻一翻。那本是前朝女官的笔记,写得很细。”
我走过去。左数第三本。一本素蓝封皮的薄册,封面上没有书名,只一角上刻了一朵小小的花——是海棠。和沈府我院子里那棵海棠一个品种。
“这书——掌柜的说是从旧书市上收来的,不知来历。”顾衍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隔了两步远,没有再靠近。”掌柜说他收这本书的时候,书里夹了一张签,签上画了一棵海棠树。从笔法上看,像是个半大孩子画的。”
我没有翻开那本书。我把它放回了原处。”殿下对书也有研究。”
“不是研究书。”他顿了一下。”是研究海棠。我母妃喜欢海棠。她在世的时候御花园里种了一排,她走后,那些海棠被移走了,腾出地方种了牡丹。后来我在宫外买了一块地,重新种了一排海棠。只是长得没有姑娘院子那棵好——我把海棠种得太多,反而每一棵都不够茂盛。也是贪心的毛病。”
他提到我院子里的那棵海棠。他去看过。他不但去过沈府,还在我不在的时候,走过那条回廊,站过那扇月亮门,看过那棵海棠树。他在看谢长渊十三岁替她种下的那棵树。他在用这棵树试探我——他知道这棵树是谢长渊种的。而他在看我知不知道。
“殿下在宫外种海棠的地方是——”
“城北。挨着一处废弃的旧营地。地不贵,只是偏僻了些。”
城北旧营。
我手里的伞不知不觉已经收了起来——雨停了。太阳还在,光照在运河上,碎成了满河的鳞片。城北旧营。他在谢长渊十二岁刻木牌的那处营地旁边种了海棠。他知道那块木牌的存在。他也许看过那块木牌——和我在同一年,同一个地方,他看见了那个叫谢长渊的十二岁少年刻下的字。然后他在旁边种了海棠。
“姑娘——你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太阳晃了一下眼睛。”
回府的路上我没有说话。青穗在马车里偷看了我好几次。我以为她在担心顾衍之——她大概以为三殿下是真的对我好,来买糕、逛书铺、在运河边看太阳照在河上。她不知道他每一句话里藏了多少层。我也不知道。或者说——我不想往下再挖了。因为再往下挖,我怕挖出来的是这样一个事实:他说的那些”照顾自己的子””十二岁””母妃去世”,是真的。他所有的假里面,都掺着一分真。而这一分真,比满盘的假都更难对付。一个能让你疼的人不可怕,一个能让你觉得”他也疼过”的人才可怕。
当晚,周文书的纸条来了。谢长渊已抵嘉峪关。明过关,进黑风峡。
我把纸条压在枕下。一夜没有睡好。梦里是三个人并排站在运河边上——顾衍之穿着粗布短褐,谢长渊笼着左手。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在看着同一条河。河的上游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