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
院子里的菜地像变了个样子——叶子舒展开了,绿油油的一片,早上露水挂在上面亮晶晶的。苏棠摘了第一茬嫩菜叶。
小白菜叶子嫩得掐出水来,她洗净了切细丝,拍了半头蒜,淋上一点盐水拌了个凉菜。油麦菜用猪油渣子翻炒了一盘,锅里滋滋响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剩下的叶子扔锅里煮了个菜汤,飘着几粒葱花。
三娃扒在灶台边闻了半天:“好香好香好香!”
“去洗手,马上开饭。”
“月月洗过了!”三娃把两只黑乎乎的手伸给苏棠看。
苏棠看了一眼:“这叫洗过了?来,重新洗。”
“嘿嘿……”
大娃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桌上三盘绿油油的菜,愣了一下。
“都是院子里种的?”
“嗯。”
大娃没再说话,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炒油麦菜塞嘴里,嚼了两口。
“味道怎么样?”苏棠问。
“凑合。”
然后他又夹了三筷子。
二娃吃得慢,但把凉拌菜里的蒜泥挑出去以后,把菜叶子吃得净净。
婆婆端着碗坐在自己位子上,一口一口喝菜汤。喝完一碗,碗放下了。苏棠以为她吃完了,结果老太太又把碗往前推了推。
“再盛一碗。”
苏棠盛了。
婆婆接过去喝了两口,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她说的是:“汤里盐放多了。”
苏棠点点头:“下次少放点。”
第二天早上苏棠起来去灶房,发现婆婆没锁灶房的门。往常每天早上那把黄铜锁头都挂在门鼻子上,苏棠得去婆婆屋里讨钥匙。今天门虚掩着,没锁。
苏棠没声张,直接进去做饭了。
大娃的阶段性小测验成绩出来了。
放学回来的时候大娃把试卷叠成四折揣在口袋里,进门什么也没说,直接坐到桌边开始做苏棠留的练习题。
苏棠切菜的手没停:“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
“试卷呢?”
“没拿。”
苏棠回头看了他一眼。大娃耳朵又红了。
“口袋里那张是什么?”
大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鼓起来的口袋,脸也红了。他把试卷掏出来,啪地拍在桌上。
苏棠放下菜刀,擦了手,走过去拿起来。
分数写在右上角。
倒数第十。
还没及格,但比倒数第三进步了七个名次。
试卷空白处陈老师用红笔写了三个字——“有进步”。
苏棠笑了:“不错。”
大娃嘴一撇:“切。倒数第十有什么好不错的。”
“上次倒数第三,这次倒数第十。下次倒数第几?”
大娃没吭声,但他的手不自觉地去摸那张试卷。
晚上苏棠去收拾大娃的被褥,发现那张试卷被压在了枕头底下。叠得整整齐齐,“有进步”那三个字朝上。
这天下午,苏棠正在院子里给菜地搭简易的遮阳棚——头太大叶子容易蔫——院门被敲响了。
三娃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两条辫子,军绿色外套洗得发白但熨得没一道褶,布鞋刷得净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哎呀,这是明月吧?长这么大了?”女人蹲下来,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把果递过去,“姐姐给你带了好吃的。”
三娃看了看果,又看了看这个女人,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我不认识你。”
“我是林姐姐呀,以前来看过你的。”
“我不记得了。”三娃转身跑回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妈妈!有人!”
苏棠放下手里的活走出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脑子里迅速从原主记忆里翻出了信息——林知意,知青点下乡知青,高中毕业,村里人叫她“知识分子”。
“你好,是林同志吧?”
“苏棠姐!”林知意笑得很甜,“我来看看孩子们,好久没来了。这是知青点分的果,给孩子们尝尝。”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屋里的人听得见。
果然,帘子一掀,王秀芬出来了。
“哎哟,知意来了?快进屋坐!”
婆婆的脸上堆满了笑,拉着林知意的手就往屋里让。
“来来来,坐这儿。喝茶不?我泡茶。”
苏棠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婆婆倒茶递凳子,嘘寒问暖的,跟对她苏棠的态度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林知意在屋里坐下了,目光扫了一圈。二娃原本坐在墙角画画,看到生人进来,抱着画本往后退了两步,缩到了门边。
林知意笑着摇头:“这孩子还是不爱说话呀。书娃,来,姐姐给你带了东西。”
二娃又退了一步,几乎要退出门去。
林知意收回手,看了苏棠一眼,那目光停了有一秒——像是在量什么。
“唉,这孩子的情况一直这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苏棠走进来把二娃挡在身后,笑着说:“慢慢来,急不得。”
林知意点了点头,转向婆婆,把凳子往婆婆那边挪了挪,声音不高不低——
“婶子,顾大哥对孩子的事一直上心的。上回他给我写信,让我帮着给孩子带一套字帖,说怕苏棠一个人顾不上。我这不就赶紧送来了?”
苏棠正端着水碗走过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接话,把水碗放在桌上。
给我写信。
顾深给林知意写信。
她想了想。顾深往家里寄东西是正常的,托人带也不稀罕。但他一个部队营长,寄东西直接寄到家里就行了,何必特意给一个知青写信再让人带过来?
要么就是林知意在夸大其词,要么就是顾深跟这个林知意之间的关系确实比普通同志要近一些。
不管是哪种,林知意今天来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
婆婆果然接了话头:“知意啊,你有文化,顾深跟你说话我放心。家里这些事我一个老太婆心不过来……”
说着瞟了苏棠一眼。
林知意起身要走的时候,特意绕到苏棠面前。
她从布袋子里拿出一本字帖递过来,笑容依旧甜得很:
“苏棠姐,这是顾大哥托我给孩子带的字帖。他说——他过两天就回来了。你在家好好照顾孩子,有什么忙不过来的尽管跟我说。”
“过两天就回来了”——这话说得很随意,但分量不轻。意思是:你男人的行踪,我比你先知道。
苏棠接过字帖,笑了笑:“谢谢林同志,辛苦你跑一趟。”
语气客客气气,不远不近。
林知意走了。
婆婆站在院门口目送了一阵,回来以后看着苏棠,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人家林知意是高中生,有文化,说话做事有条有理的。”
停了一下。
“你啊,差远了。”
苏棠端着脏碗去灶房洗,没接话。
她把字帖翻了翻——确实是一套正经字帖,描红的那种,对大娃练字有用。不管是不是林知意买来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东西是好东西,拿来用就是了。
她把字帖拿到堂屋,放在大娃面前。
“林知意送来的字帖,你练练。”
大娃翻了两页,啪地合上了,推到一边去。
“谁要她的东西。”
苏棠看了他一眼。
“字帖又没长嘴,谁送的不重要,能练字就行。”
大娃不说话了,但也没再碰那本字帖。苏棠默默收了起来。
晚上躺在炕上,三娃趴在她肚子上已经睡着了。隔壁屋大娃翻了两个身,也没动静了。
苏棠睁着眼睛看房顶。
顾深要回来了。
离打赌到期还剩不到十天。
大娃的成绩有进步,但离及格还差一口气。三娃的自理在好转,但还不够稳定——昨天又把粥洒了半碗。
而二娃——
苏棠闭了闭眼。
他在画画记里写了“妈妈”。他每天都在画。他的眼睛会跟着苏棠的动作走。他的嘴唇动过好几次。
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差最后一步。
光屏无声弹出来,浮在黑暗里。
打赌倒计时十天。
三标完成度——大娃及格:百分之七十五可能性。三娃自理:百分之八十可能性。二娃说话:条件未触发。
苏棠合上面板。
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