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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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攒学费,我在东莞进厂打工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电话挂掉之后,我蹲在阳台上,膝盖磕在瓷砖上,凉得发麻。窗帘缝里透进去一点光,橘黄色的,是床头灯。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长出了一口气,肩膀塌下去。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蹭完了愣在那里,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我正要起身,手机又响了。
不是来电,是视频通话的提示音。
她拿起手机一看,背绷直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椅子上提起来,腰板挺得僵直,呼吸停在腔里,半天没吐出来。她朝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型很小:“视频。”
我心里咯噔一下。视频。电话还能糊弄,视频怎么糊弄?脸上的表情藏不住,眼圈还没退红,嘴唇上还有刚才蹭掉的口红印子。
“你快躲好,别出声。”她压低嗓音,声带像被砂纸磨过。
我把窗帘拉严实,蹲在洗衣机后面,后背抵着墙。膝盖压着瓷砖,血液不通,针扎似的。洗衣机里散出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柠檬味的,又涩又凉。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到她坐在床边,深吸了两口气,肩膀抬起又落下,像在做瑜伽。
她用手整理了一下头发,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刚放下手,又拿起来蹭了一下嘴唇——那里还有点肿,刚才亲过之后没完全消。她的手指在嘴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滑下去,拽了拽睡衣的领口,往上拉了半寸。
手机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脸。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的嘴角往上翘了。
不是笑。是那种对着镜头的条件反射——嘴角提上去,眼角弯下来,像一个开关,啪的一下就到位了。我看着那个弧度,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在衣柜里那次也是这样,在厨房接电话也是这样。她可以在三秒内变成另一个人。
“怎么这么久?”表哥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酒后的沙哑,还有点不耐烦。
“刚才在厕所。”她的声音跟刚才判若两人,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尾音还往上扬了一下,带着一点撒娇的尾调。
“你大半夜的打什么视频?”
“想你了,看看你在嘛。”
她没接话,把手机靠在床头柜上的水杯上,调整了一下角度。镜头对着自己,她坐在床边,头发披着,睡衣领口拉得严严实实。脸上的红还没褪净,但屏幕里的光线偏黄,看不太出来。
“你那边怎么这么暗?”表哥问。
“灯坏了,还没来得及修。”她的声音很平。话音刚落,她意识到说漏了——次卧的灯上次就说坏了,这次又说灯坏,同一个借口用了两遍。她的手指在被单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上次不是说修了吗?”
“修了,又坏了。二房东买的灯质量不行。”她的语速没变,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但声音里多了一点抱怨的尾音,像真的在烦那盏灯。
“你那边呢?在哪儿?”
“酒店,刚应酬完。”表哥的脸在手机屏幕里晃了一下,他换了个姿势,镜头对着天花板了。能隐约看到酒店的吊灯,圆形的,打着暖光。他又把手机拿起来,脸重新出现在屏幕里。脸发红,鼻翼两侧油光光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能看到脖子下面那块皮肤也是红的。他眯着眼,像是对不准焦,半天才定住。
“少喝点酒,你那胃还要不要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甚至带了一点心疼。我看着她,她没看我,盯着屏幕。
“知道了知道了。”表哥摆了摆手,忽然把脸凑近屏幕,“你今天怎么穿这么严实?”
“热。”
“热你还穿高领?”
“空调开得低。”
表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那两秒很长。我蹲在阳台上,心跳到嗓子眼,后背的汗顺着脊沟往下淌。洗衣机后面的墙灰蹭了我一胳膊,白乎乎的一片。
他眨了眨眼,往后靠了靠。
“小杰呢?睡了?”
“嗯,早就睡了,今天加班,累坏了。”她的声音稳得像钉了钉子。
“这孩子挺能吃苦。”表哥点了点头,“我跟他通过几次电话,说话做事都挺稳当的,比你那些表弟强多了。”
嫂子没接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蹭掉了一点汗。
“他住得还习惯吧?”
“习惯。不挑食,不闹腾,比你省心多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是真的翘——不是对着镜头假笑那种。翘到一半,她意识到了,赶紧收住。但已经晚了,屏幕那边表哥在笑,说那是,这孩子从小就好带。
嫂子也笑了。那个笑是挤出来的,嘴角往上提,眼角没动。我看不到她的脸,但听声音就知道。她的笑声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笑的时候气息是从鼻腔里出来的,闷闷的;刚才那一声,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巴巴的,像纸片刮过桌面。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表哥说公司那边收尾了,下周还要出差,去一趟广州,再转到深圳,一圈跑下来要十来天。嫂子听着,嗯嗯地应。偶尔一句“那你要注意休息”“别太拼”。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下个月吧,忙完这阵子就回。”
下个月。现在九月初,下个月还有二十多天。
嫂子没说话。
“怎么了?”表哥问。
“没怎么,你忙你的。”
“婉清,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她说,“你忙吧,我要睡了,明天还要上班。”
“行,那你早点睡。对了,小杰那边你多照顾着点,他一个人出门在外不容易。”
“我知道。”
“那挂了,晚安。”
“嗯。”
视频挂断了。屏幕暗下去,变成黑色。她没放下手机,就那样握着,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放在床头柜上,面朝下扣着。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塌下来,像被人捏住了脖子,又松开。我透过窗帘缝看着她。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膏像。空调的风吹过来,她的头发丝飘了一下。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抬起头,朝阳台这边看过来。
“出来吧,挂了。”
我拉开窗帘,从阳台走进去。腿蹲麻了,走起来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像踩在钉板上。她看着我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听见了?”她问。
“听见了。”
“他说下个月才回来。”
“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床单上画来画去,画了半天,也没画出个形状。床单被她的手指勾出一道褶子,她用手指碾平,又勾出一道。
“他每次都说下个月。”她说,“说了快一年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在她旁边坐下。床垫陷了一下,她的身体跟着往我这边倾斜了一点。
“结婚两年,他在家的子,加起来不超过三个月。”她说着,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我有时候都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了。”
“刚才不是看到了吗?视频里。”
“视频里那个不算。”她摇了摇头,“视频里的人,跟真人有区别。真人站在面前,能闻到味道,能摸到温度。视频里的,就是一个影子。”
她把“影子”两个字说得很重,像在咬什么东西。说完了,自己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会说出这种话。
我没接话。
她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很静的、像冬天河面下冻着的光。
“你跟你表哥不一样。”她说,“你每天都回来。加班到再晚,也回来。”
“这是我住的地方,不回来去哪儿?”
“你表哥也住这儿,但他想不起来回来。”她说完,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两边扯,鼻翼没动,眼睛没弯。我看着她,口那个位置堵得慌。
我伸手想握她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到了,没说话。
我把手缩回去。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几厘米的空隙,空隙里是空调吹出来的凉风,凉飕飕的。
她看着我的手缩回去,也没说话。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空调嗡嗡响,窗外的风停了,窗帘不动了。
“小杰,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以后结了婚,会不会也像你表哥一样,天天不着家?”
我想了想,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结了婚,肯定是因为想跟那个人在一起。既然想在一起,为什么要天天不着家?”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长到空调的风机跳了一下,嗡嗡声变了个调。她的手指在被单上画了一个圈,画到起点,没再动。
“你这话,要是你表哥能听懂就好了。”她说。
“他听不懂吗?”
“他听不懂。他觉得结婚了就是完成任务,老婆放在家里就行了,不用管。”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窗帘是两层的,一层薄纱一层遮光。她只拉了薄纱那一层,外面的光透进来,灰蒙蒙的。对面楼的灯灭了大半,只有几户还亮着。大部分人都睡了。她站在那儿,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细细的。
“你回屋吧,不早了。”她说。没回头。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婉清。”
“嗯。”
“下个月之前,他都回不来。”
“我知道。”
“那这段子……”
她转过身,看着我。
“这段子怎么了?”
她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特别大。没了刚才视频里的那种伪装,没了那个上翘的嘴角。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净净的。
“没什么。”我说,“晚安。”
“晚安。”
我走出去,帮她带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很轻。
站在走廊里,心跳还是很快。她说下个月之前表哥都不回来。那就是说,至少还有二十多天,家里只有我跟她两个人。二十多天,超过五百个小时。我深吸一口气,走回自己房间。
拿起小猪存钱罐。摇了摇,叮叮当当。三千二百零三块。
今天没存钱。兜里的钱还没掏出来。
我从兜里抽出一张一百的,卷了卷,往小猪嘴里塞。口子紧,塞了半天才进去。
叮当。
三千三百零三块。
把小猪放回去,躺到床上。天花板的灯关了,窗帘拉着,屋里暗。但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暗光里反而更清楚了——从灯座的位置裂开,像树一样往四面爬。
她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
“视频里的人,就是一个影子。”
“你每天都回来。加班到再晚,也回来。”
“你这话,要是你表哥能听懂就好了。”
每句话都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不对,是说给我听的。也不对,是说给两个人听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那边是她的房间。她应该还站在窗边,或者躺下了。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刚才说的“下个月之前他都回不来”,不是陈述,是承诺。她不会说“下个月之前我们有很多时间”,她只说“他都回不来”。主语是他,不是我们。但她想说的是我们。
窗外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方块。那道裂缝从方块中间穿过,把光切成两半。那一半大的,一半小的,像两个人。
裂开了,但还在一个方块里。
我闭上眼。
明天还要上班。
挣钱要紧。
但在那之前,还有二十多个夜晚。
同在一个屋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