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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阿拉斯加海湾苏云陆斯年大结局全文阅读求分享

隔着阿拉斯加海湾

作者:苏ruan

字数:90951字

2026-05-17 完结

简介

女频衍生小说排行榜上必须有《隔着阿拉斯加海湾》!苏ruan塑造的苏云陆斯年深入人心,目前处于完结状态,共90951字的篇幅,这本精品小说书荒必看,绝对值得一读再读。

隔着阿拉斯加海湾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第三章

苏云在巴塞罗那的头三天,过得像一场没头没脑的流浪。

她没有做攻略,没有定计划,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还活着——呼吸还在,心跳还在,口那种闷痛时有时无,像一颗没拆净的定时炸弹,滴滴答答地提醒她时间不多。第二件事才是决定今天去哪。她把巴塞罗那的地图摊在床上,闭着眼睛随便指,指到哪就去哪,跟古代皇帝翻牌子似的,只不过她翻的不是妃子,是景点。

第一天她去了圣家堂。那座盖了一百多年还没盖完的教堂把她震住了,她仰着脖子看了整整二十分钟,看到颈椎发酸才低下头。那些扭曲的、生长的、像骨头又像植物的石柱让她想起自己的身体——某种东西正在她体内野蛮生长,不是生命,是死亡。她在教堂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什么也没,就是坐着,看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在地面上,红蓝黄绿,像上帝打翻了一盒水果糖。

第二天她去了海边。地中海蓝得不讲道理,像谁把一整桶蓝色颜料倒进了海里,连老天爷都舍不得往上头掺灰色。她脱了鞋踩在沙滩上,沙子烫得她龇牙咧嘴,一个劲儿地跳脚,旁边几个晒太阳的老外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她也不恼,索性把裤腿卷到膝盖,走进海水里站了一会儿。浪花拍在她小腿上,凉凉的,痒痒的,像小时候夏天她妈带她去河边踩水的感觉。她站在那儿,忽然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自己掉下来,一颗一颗砸进海水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她哪儿也没去。

因为她的身体开始抗议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口堵得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喘气要费好大的劲,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肺里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摸出包里的药吞了两片,躺在床上等了半个小时,症状才慢慢缓下来。她盯着天花板想,哦,开始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人在某个地方按下了倒计时的按钮,而她能听见秒针走动的咔嗒声。以前在江城的时候,加班、熬夜、吃外卖、喝咖啡,她从来没觉得时间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大把大把地挥霍,跟撒纸钱似的。现在倒好,每一分钟都开始有重量了,压在她口上,让她不敢乱动。

她在青旅的床上赖到中午,肚子饿得咕咕叫才爬起来。青旅是她在网上订的,八人间,一个床位一晚十五欧,便宜得令人发指。同屋的有两个德国姑娘、一个本背包客、一个澳大利亚大妈,还有两个她没来得及认识的人。昨天晚上德国姑娘们在聊天,叽里呱啦的,苏云一个字听不懂,但觉得她们笑起来的声音很好听,像铃铛。

她换上一条净的T恤,把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女人脸色不太好,白得有点过分,嘴唇颜色也淡,像是谁用橡皮擦擦掉了一层血色。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拍出一点红润来,拍了几下就放弃了——算了,反正也没人看。

她决定出门找点吃的。

青旅在哥特区的一条小巷子里,出门左拐走五十米有一家小超市,再往前走一百米有一个小广场,广场边上开着几家餐馆和咖啡馆。苏云本来想随便买个三明治对付一下,但走到广场的时候改了主意——她看见了一家冰淇淋店,门口排着长队,全是端着彩色冰淇淋球的孩子和情侣,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我很开心”四个大字。

苏云想,我也要开心。

她走过去排在队伍后面,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搂在一起看菜单,男人低头在女人耳边说了句什么,女人笑得花枝乱颤,伸手在他口锤了一下。苏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在看一部电影,而她是画面外的一个观众,跟这个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她可以看,但不能参与。她永远不可能是那个笑着锤男朋友口的女人了。

但她还是想吃冰淇淋。

排了十分钟的队,轮到她的时候她用手机翻译软件艰难地跟店员交流,最后要了两个球——一个开心果味,一个覆盆子味,装在甜筒里,三块五欧元。她接过甜筒的时候心情忽然好了一点,因为那两个球堆得太高了,颤颤巍巍的,随时要塌的样子,她觉得很有趣。

她举着冰淇淋在广场边上找了一个长椅坐下来,准备好好享用。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膝盖上,暖洋洋的。她舔了一口开心果味的那颗球,浓郁的坚果香气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一个陌生的头像冒了出来,消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膝盖好点了吗?”

苏云愣了三秒。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好一会儿——头像是一张侧脸剪影,逆光拍摄的,看不清五官,但轮廓非常好看,像某个品牌的香水广告。她点开头像放大看,模模糊糊地辨认出那应该是陆斯年本人。

她这才想起来,三天前在咖啡馆,她加了他的微信。是他主动要求的,说在巴塞罗那有事可以找他。她当时脑袋还晕着,迷迷糊糊就扫了他的二维码,加完就忘了。这三天他没发过任何消息,她也没想过要联系他,那张黑色名片被她塞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跟她的护照放在一起。

现在他突然冒出来了,问她膝盖好点了吗。

苏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膝盖,那块擦伤已经结痂了,不疼了,就是留下了一块深色的疤,像一小片没涂匀的颜料。她又看了看左手手腕——那天摔倒的时候其实手腕也扭了一下,当时没觉得,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青了一大块,到现在还没消。

她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回过去:“好了。”

对面秒回:“那就好。”

苏云盯着那三个字,总觉得这个对话还没结束,但又不知道怎么接。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回点什么,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在哪儿?”

苏云犹豫了。她不太确定自己要不要告诉他。他们只见过一面,而且那一面还是以她泼他一脸咖啡为开场的,连正经认识都算不上。但转念一想,她有什么好怕的?她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一个长得太好看的花花公子?

“哥特区某个小广场上,吃冰淇淋。”她回。

“什么口味?”

“……开心果和覆盆子。”

“搭配不错,”他回得很快,“开心果配覆盆子,甜度刚好,不腻。你在哪家店买的?”

苏云抬头看了看冰淇淋店的招牌,拼了半天也没拼出那个西班牙语单词,脆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照片里是她举着冰淇淋的手,背景是那家排着长队的冰淇淋店,旁边还露出半个正在追鸽子的小孩。

他回了一张照片。

是她。

照片拍的正是她此刻坐着的这个长椅,角度是从广场对面拍过来的,画面里她低着头看手机,左手举着冰淇淋,右手在打字,阳光从头顶的梧桐叶缝隙里落下来,在她身上洒了一层碎金子。冰淇淋已经开始化了,有一颗覆盆子的汁液淌到了她的手指上,而她浑然不觉。

苏云猛地抬头。

广场对面,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敞开两颗扣子,一只手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正对着她笑。阳光在他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棕色的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隔着半个广场的距离望过来,像两颗落在人间的星星。

陆斯年。

苏云的第一反应是低头看自己的衣服——旧T恤,运动裤,脚上是一双人字拖,右脚的大拇指上还贴着一个创可贴,因为昨天走路太多磨出了一个水泡。她没化妆,没弄头发,连防晒霜都没涂,就这么素面朝天地暴露在他面前,像一颗被剥了壳的鸡蛋。

更要命的是,她手里还举着那个已经开始融化的冰淇淋,甜筒底端破了个洞,融化的油正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裤子上。

她手忙脚乱地去擦,结果越擦越糊,整条裤子上全是白色的印子,狼狈得不能更狼狈了。

陆斯年已经走过来了。他走路的样子很好看,步子大但不急,肩膀微微晃动,有一种天生的从容,像是整个广场都是他的客厅,他来赴一个早就说好的约。

“你怎么在这儿?”苏云仰着脖子看他,忘了自己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冰淇淋。

“路过,”他在她身边坐下来,自然地像是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这附近有一家我常去的餐厅,就在隔壁街。”

苏云不信。巴塞罗那这么大,偏偏路过她吃冰淇淋的小广场?但他表情太坦然了,坦然到让她觉得如果她质疑他就是在冤枉他。

“你呢?”他偏头看她,“今天怎么没去景点?”

“累了,休息一天。”苏云说,她没提早上闷的事。

陆斯年看了她一眼,那种看不是随意的扫视,而是一种审视的、带着某种判断的注视,像是在读取她脸上的数据。苏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假装专心吃冰淇淋,结果发现冰淇淋已经快化完了,甜筒软塌塌的,随时要瘫倒在她手上。

“你的冰淇淋快阵亡了。”他说。

“我知道,”苏云徒劳地舔着流到手腕上的油,“你别看。”

“不看了。”他果然别过头去,但嘴角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苏云三下五除二解决掉了残骸,找了张纸巾擦了手,又从包里翻出一张湿巾把手指一一擦净。她做这些事的时候陆斯年就坐在旁边,不催她,也不说话,好像只是在享受午后的阳光。他的存在感强得离谱,明明只是安静地坐着,苏云却觉得整个广场的重心都偏到了她右边。

“对了,”陆斯年忽然开口,“你上次说你来巴塞罗那是旅游?”

“……嗯。”苏云含糊地应了一声。

“一个人?”

“嗯。”

“你签证办了多久?旅游签好像最多九十天吧。”

苏云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只想赶紧离开江城,离得越远越好。至于签证能待多久、过期了怎么办、之后去哪里,她通通没考虑过——因为她本不确定自己能活到签证过期那天。

“没想那么多,”她低着头把湿巾团成一团,“待一天算一天。”

陆斯年沉默了几秒。苏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种审视的、带着判断力的目光又回来了。她心里有些发虚,怕他继续追问,因为她的答案经不起任何追问。

但他没有。

“挺好的,”他说,声音很轻,“活在当下,比大多数人都聪明。”

苏云转头看他,发现他没有在看她,而是仰头看着头顶的梧桐树,阳光从他侧脸照过来,在他鼻梁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他侧脸的线条好看得不太真实,像文艺复兴时期那些雕塑家花了一辈子才刻出来的一刀。

“你好像很闲,”苏云说,“大中午的不上班,跑来广场上坐着。”

“我是老板,”他转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三分得意七分坦荡,“不上班才是我的本职工作。”

苏云翻了个白眼,但她不得不承认,他笑起来的样子确实有让人心软的资本。

“走,”陆斯年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带你去个地方。”

“啊?”苏云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要活在当下吗?”他低头看着她,逆光中他的轮廓被镶上了一圈金边,像一个站在光里的巨人,“当下就是——现在、立刻、马上,跟我走。”

“去、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苏云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他,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别去,这男人你才见第二面,他换女朋友比换衬衫还快,你一个绝症患者跟他瞎搅和什么?另一个说去吧,反正你都快死了,还有什么可失去的?跟一个一米九的混血帅哥共度一个下午,怎么算都不亏。

第二个小人赢了。

她站起来,把团成球的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

陆斯年笑了,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笑。他转身往前走,苏云跟在他身后,人字拖在人行道上啪嗒啪嗒地响,走了几步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的丸子头歪了,歪成了一个很奇怪的角度,像一颗即将滚落山崖的毛球。她想伸手去扶,但觉得太刻意了,最后还是放弃了。

随它去吧,反正她也不靠外表吃饭。

走出广场的时候,陆斯年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他没有刻意放慢,只是调整了一下步伐的长度,让她不用小跑才能跟上。这个小动作让苏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在某些细节上体贴得过分。

他们在哥特区的小巷子里拐了几个弯,苏云完全分不清方向了。这些巷子都长一个样,窄窄的,两边是高高的老建筑,阳台上挂着洗过的床单,墙上有大片的涂鸦。偶尔路过一扇敞开的窗户,能听见里面传来西班牙吉他或者是争吵声,反正她也分不清是吉他还是争吵。

最后陆斯年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来。那扇门又旧又破,油漆剥落得斑斑驳驳,门框上连个招牌都没有,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值得“到你就知道”的地方。

“你不会是要把我卖了吧?”苏云警惕地看着他。

陆斯年低头瞥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说“你认真的吗”。

“就你这个身板,”他把钥匙进锁孔里,“能卖几个钱?”

“……你这么说很伤人。”

“实话实说而已。”他推开门,侧身让开道,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云走进去,然后愣住了。

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外面是窄巷、涂鸦、晾着床单的老楼;里面是一座藏在闹市中央的空中花园。四面有好几层楼高,爬满了藤蔓植物,三角梅从墙头倾泻下来,红得像瀑布。天井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柠檬树,树上挂满了黄澄澄的柠檬,地上也掉了不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柑橘香。树下面摆着几张铁艺桌椅,桌上放着一个陶土花瓶,着几枝薰衣草。

“这是什么地方?”苏云仰头看着那些垂下来的三角梅,嘴巴张成了O型。

“我外婆留下的房子,”陆斯年走到柠檬树下,弯腰捡起一颗掉在地上的柠檬,随手抛了抛,“小时候我每年暑假都来这儿。后来她走了,房子留给我,我就把它改成了一个……怎么说呢,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你带我来?”苏云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不是说谁都不知道吗?”

陆斯年把柠檬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她。天井里的光线很柔和,所有的阳光都被藤蔓和树叶筛过一遍,变成了细细碎碎的金斑,洒在他身上,像是给他披了一件会发光的衣服。

“你例外。”他说。

只说了三个字,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苏云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不是病发的那种闷痛,是另外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口里敲了一记鼓,咚的一声,余音绕梁。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自己的丸子头,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她觉得自己脸红了,希望天井的光线暗一些,别让他看出来。

“坐吧,”陆斯年指了指柠檬树下的椅子,“我去给你弄点喝的。柠檬水?”

“……好。”

他走进天井一侧的小厨房——说是厨房,其实更像一个迷你酒吧,开放式的那种,柜子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他从水龙头下洗了手,拿起那只刚从地上捡起来的柠檬,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银色的小刀,开始切柠檬。他的动作很熟练,刀工也不错,柠檬片切得薄厚均匀,一看就是经常下厨的人。

苏云坐在柠檬树下,看着他在吧台后面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很不真实。三天前她还在江城的出租屋里整理遗物——不对,是整理行李,性质差不太多。现在她坐在巴塞罗那老城区的秘密花园里,面前是一棵结满柠檬的树,而厨房里正在给她做柠檬水的男人,长着一张比柠檬还让人酸的脸。

这要是小说情节,她肯定骂作者太扯了。

但这就是真的。

陆斯年端了两杯柠檬水过来,杯沿上还了一片柠檬,冰块在里面叮叮当当响。他把其中一杯放在苏云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条长腿懒洋洋地伸着,脚踝交叠,一副天塌了都跟他没关系的表情。

苏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甜刚好,冰冰凉凉地滑过喉咙,把她体内那股燥热和闷堵压下去了几分。她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喝?”

“好喝。”

“比你那化掉的冰淇淋强吧?”

“那还是冰淇淋好吃一点。”

陆斯年笑了一声,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她脸上。“苏云,我问你个问题。”

苏云心里咯噔一下。她最怕的问题来了——你为什么要来巴塞罗那?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差?

“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他问。

苏云松了口气,同时觉得有点好笑——她竟然在为没有被问到病情而庆幸。

“广告策划,”她说,“过几年。”

“加班很凶吧?”

“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下面挂着的两团黑眼圈告诉我的。”陆斯年用杯子指了指她的脸,“你以前的生活习惯估计烂透了,熬夜、咖啡、外卖,偶尔喝点酒,基本不运动,对不对?”

苏云沉默了。全中。

“不过没关系,”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眼神在柠檬树的枝叶间游走,“巴塞罗那专治这种病。地中海的太阳晒三天,什么都好了。”

苏云差点脱口而出“我的病晒太阳好不了”,但她忍住了。她低头喝着柠檬水,让冰凉的液体堵住自己的喉咙,把那些不该说的话通通咽回去。

“陆先生,”她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我们才见过两面。而且第一次见面我还泼了你一脸咖啡。”

“陆斯年,”他纠正她,“别叫陆先生,听着像在叫我爸。”

“……陆斯年。”

“好多了。”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回答她的问题,“为什么带你来?可能是因为你泼我咖啡的那个瞬间吧。”

“那个瞬间?”

“嗯,”他的目光从柠檬树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认真了一些,“大多数人犯了错之后第一反应是狡辩,或者推卸责任,或者装可怜。你不一样,你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冲上来给我擦脸,自己的膝盖磕破了都没发现。”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瞬间我就想,这个女人挺有意思的。”

苏云愣愣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答案是这样。她以为他会说“因为你长得好看”之类的话——虽然她自己都不信。但他说的不是好看,是有意思。这两个字像一把小小的钥匙,咔嚓一声,在她心里拧开了某个锁。

“你呢?”陆斯年忽然反问,“你为什么要跟我来?毕竟在你的认知里,我可能是个危险人物。”

苏云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因为我快——”她差点说出“快死了”,硬生生在最后一秒改了口,“因为我没什么可失去的。”

陆斯年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云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听出了什么端倪。

“你知道吗,”他慢慢地说,“无牵无挂的人最可怕。”

“为什么?”

“因为没什么能威胁到他们,”他端起柠檬水,朝她举了举杯,“所以他们可以任何事。包括跟一个只见过两面的男人走进一扇藏着秘密花园的门。”

苏云也端起了杯子。

“杯。”她说。

“杯。”

两个玻璃杯在空中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冰块在杯中微微晃动,柠檬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头顶的三角梅被风吹落了几瓣,红色的花瓣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桌上,落在地上,也落在苏云的头发上。

陆斯年看见了,伸手想帮她拿掉,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苏云没注意到这些,她正仰头看着那棵柠檬树,心想,活着真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被自己吓到了。二十八年来,“活着真好”这四个字从来没在她的脑子里出现过。活着对她来说一直是件理所当然的事,像空气,像水,像呼吸,像每天早上七点响起必须按掉的闹钟,她从未觉得它珍贵,甚至偶尔还会觉得它有点烦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知道,这棵柠檬树、这杯柠檬水、这个下午的阳光、眼前这个灰蓝色眼睛的混血男人,通通都是有限的。正因为有限,所以才珍贵。

她不知道的是,陆斯年也在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仰起的侧脸上,顺着她的下颌线滑到她的脖颈,最后停在她微微扬起的嘴角上。那个嘴角的弧度让他想起刚才在广场上,她手忙脚乱地擦着裤子上的油,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冰淇淋,表情又窘迫又好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却死不吭声的猫。

他见过很多女人。漂亮的、性感的、聪明的、有趣的,但从来没见过一个这样的——明明狼狈得要命,却坦荡得要命;明明看起来随时都可能会碎掉,但眼睛里总有一种不肯倒下的倔强。

那杯柠檬水喝了一个下午。他们断断续续地聊天,时而言语时而沉默,奇怪的是沉默也不尴尬,像是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坐在一起。陆斯年讲了他小时候在巴塞罗那的糗事,带她去看了外婆留下的老钢琴,老钢琴走音走得一塌糊涂,他随手弹了几个音,苏云笑出了声——那调子跑得连作曲人自己都认不出来。

“我是个商人,不是个艺术家。”他振振有词地辩解。

“看出来了。”苏云一点面子都不给。

天色渐渐暗下来,天井里的光线从金色变成橙色再变成粉紫色,最后沉入深蓝。柠檬树上亮起了一圈小小的串灯,是太阳能的那种,白天吸饱了光,晚上自动亮起来,像树上结了一串星星。

苏云看着那些灯,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就停在这个天井里,停在这棵柠檬树下,停在那些小串灯亮起来的一瞬间。她不想回江城了,不想去医院了,不想面对那些冰冷的仪器和长长的账单,不想让她妈再哭了。

但她知道不可能。

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下,尤其不会为一个快要死的人停下。

“天黑了,”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我该回去了。”

陆斯年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

“我送你。”他重复了一遍,语调没什么变化,但那个不容反驳的劲儿已经出来了。

苏云张了张嘴,最后放弃了。她发现这个男人有一种本事——他能把强势的话说得像在跟你商量,让你不知不觉就跟着他的节奏走。广告策划出身的她太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能力了,这是天生的领导者气质,学不来的。

他们走出那扇木门,走进哥特区夜色渐浓的巷子里。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云的影子又矮又胖,陆斯年的影子又高又瘦,两个影子并排走在巷子里,看起来很不协调,又莫名的和谐。

走到青旅门口的时候,苏云停下来,转身面对他。

“谢谢你,今天很开心。”她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写年终总结。

陆斯年低头看着她,巷子里的光线很暗,他的眼睛变成了深灰色,像暴风雨前压得很低的云层。

“明天有个本地的小节,海边会放烟花,”他说,“要不要一起去看?”

苏云犹豫了不到一秒。

“好。”

“七点,我来接你。”

“好。”

她转身推开青旅的门,走了两步又回头,发现他还站在原地,手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扬起,正看着头顶的某扇亮着灯的窗户。感觉到她的目光,他低下头来,冲她笑了一下。

“晚安,苏云。”

“晚安。”

她几乎是逃进了青旅的楼道里,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不是因为闷,是因为心跳太快了。快得她分不清是心动还是病发,快得她觉得那颗被医生判了的心脏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慢慢地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值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还能活多久,就为了今天下午那杯柠檬水、那棵结满果实的树、那些在天黑时自动亮起的串灯——活着这件事,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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