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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快递风波之后,宋春晓的“宋秋棠”身份用得更频繁了。

银行卡、快递、工厂合同、联名款分成,每一笔都需要这个名字。她每次签“宋秋棠”三个字的时候,笔迹已经从最初的生涩变得流畅了。不是习惯了,是练出来的。林小禾发现她在废纸上练签名,一遍又一遍,写了满满一页。“宋秋棠”三个字从歪歪扭扭到工工整整,从工工整整到有了自己的笔锋。秋字的“火”写得像一朵花,棠字的“木”拖了一个长长的尾巴。

“你练这个嘛?”林小禾问。

“签合同的时候不能写得太难看。难看像假的。”

“本来就是假的。”

“假的也要像真的。不像真的会被看出来。看出来了就麻烦了。”

林小禾看着那页写满了“宋秋棠”的废纸,觉得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错了。但她没有办法。宋春晓没有身份,没有身份证,没有在这个时代活着的合法性。她唯一合法的身份是“林小禾的外婆”,但这个身份在法律上不存在——没有任何文件证明林小禾的外婆是宋春晓,没有任何系统能查到“宋春晓”这个人。

“宋春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出事了,比如生病住院要签字、车祸要报保险、甚至更严重的——你怎么办?你连身份证都没有,谁认你?”

宋春晓正在缝那条给秋棠的衬衫裙,头都没抬:“不生病就行。”

“你说不生病就不生病?上次发烧到三十九度八,要不是张叔看到你晕在楼道里,你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那次是意外。”

“意外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的事。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所以要提前准备。”

“怎么准备?”

林小禾在屋里走了三圈,然后停下来:“我去找人给你办一张身份证。”

宋春晓的手顿了一下:“怎么找?”

“我有粉丝是做这个的。不是做假证,是办真的。他们有办法。”

“违法的吧?”

“那个粉丝是派出所的。”

宋春晓抬起头看着她。

“你粉丝里有派出所的?”

“嗯。上次网暴的时候,有个粉丝给我发私信,说她是某某派出所的户籍警,问我需不需要帮忙。她说她很喜欢外婆,觉得外婆教人选面料的方法很实用。”

“她怎么帮你?”

“她说如果外婆有出生证明、户口本之类的原始材料,她可以帮忙走正常程序办身份证。如果没有,她可以帮忙查一下有没有历史档案。”

“我没有出生证明。我出生的时候是在家里生的,没去医院。户口本也没有。我爹不给我上户口,说‘女娃上什么户口’。”

“那你有什么?”

“我有那张黑白照片。还有出生证明。秋棠是在医院生的,有记录。”

“我妈的出生证明上写的是‘母亲:宋春晓’?”

“嗯。”

“那就能证明你的身份。你生了一个女儿,女儿有出生证明,上面写了母亲的名字。拿着这个去派出所,应该能走通。”

宋春晓沉默了很久。

“出生证明还在吗?”

“在。在我的铁盒子里。跟你那张照片放一起的。”

林小禾从卧室柜子最底层翻出那个铁盒子,打开。里面除了宋春晓的黑白照片和宋秋棠的童年照,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折了两折,边角有点脆了。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是宋秋棠的出生证明。一九八九年,某某县人民医院。母亲姓名:宋春晓。父亲姓名:空白。

宋春晓看着父亲姓名那一栏的“空白”,看了很久。

“你怎么不写他的名字?”林小禾问。

“他不认。写了也没用。”

“那你为什么不写你自己的名字?写‘宋春晓’就行,不用写他的。”

“写了。写了就是我一个人的。他不要秋棠,我要。”

林小禾把那两张纸拍在桌上——宋春晓的黑白照片,宋秋棠的出生证明。

“够了。这两样东西就能证明你是宋春晓,是宋秋棠的母亲,是林小禾的外婆。”

“三代都齐了。”宋春晓说。

“对。三代都齐了。你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你是有的。”

第二天,林小禾联系了那个粉丝。她叫李静,在省城城东派出所工作。李静听到林小禾的请求之后,沉默了几秒钟:“你外婆没有身份证?”

“没有。她以前在老家没上户口,后来出来了就一直没办。”

“她老家哪里的?”

“某某县某某乡。”

“那个乡我听说过,很偏。八九十年代确实有很多人没上户口。你让她带着能证明身份的材料来派出所,我先看看。”

林小禾挂了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宋春晓。

宋春晓正在缝那条衬衫裙的最后几针。她听完之后,没有表现出高兴或紧张,只是说:“什么时候去?”

“明天上午。”

“好。”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去了城东派出所。林小禾戴了棒球帽和口罩,怕被认出来。宋春晓没有做任何伪装,穿了自己改的那件牛仔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腕上戴着那块白色表盘的手表。

李静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把林小禾和宋春晓带进一间小办公室,关上门。

“材料带了吗?”

林小禾从包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把宋春晓的黑白照片和宋秋棠的出生证明放在桌上。

李静先看了那张黑白照片——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碎花衬衫,两条辫子,拘谨的笑。又抬头看了宋春晓一眼——同样的五官,同样的轮廓,同样的眼神。

“这是你什么时候的照片?”李静问。

“十八岁。”宋春晓说。

“那你现在多大?”

“十八。”

李静愣了一下。

林小禾赶紧说:“我外婆长得年轻。她今年五十六了,但长得像十八。我们家的遗传。”

李静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宋春晓,又看了看照片。她的表情从“不可能”变成了“好像确实是这样”,又从“好像确实是这样”变成了“算了这种事我也见过”。

她把宋秋棠的出生证明打开,仔细看了一遍。“母亲姓名:宋春晓。出生医院:某某县人民医院。出生期:一九八九年。”

“这个宋春晓是你。”李静看着宋春晓。

“是。”

“你女儿现在在哪?”

“不在了。”

李静沉默了一下。“抱歉。”

“没关系。”

李静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我查了系统,没有你的任何记录。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没有社保,没有医保。你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宋春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林小禾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李静说,“你女儿宋秋棠的出生证明是真实的,医院有存档。只要医院能出具证明,证实宋秋棠的母亲是你,就可以帮你补录户口。补录之后,就能办身份证。”

“需要多久?”宋春晓问。

“如果一切顺利,一两个月。”

“太久了。”

“最快也要一个月。你要回你女儿出生的医院,调取一九八九年产妇住院的原始档案。找到你的名字,复印,盖章。拿回来之后,我们这边再走程序。”

宋春晓看了林小禾一眼。林小禾知道她在想什么——某某县人民医院,在几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她没有身份证,坐不了高铁,住不了酒店。

“我去。”林小禾说,“我替外婆去。”

“你跟她什么关系?”李静问。

“她是我外婆。宋秋棠是我妈。”

李静看了林小禾一眼,又看了宋春晓一眼。“你妈叫宋秋棠?那你叫什么?”

“林小禾。”

“你姓林,你妈姓宋,你外婆姓宋。你爸姓林?”

“嗯。”

李静点了点头,在电脑上记录了什么。“行。你去调档案,调回来之后来找我。我帮你们走程序。”

出了派出所,宋春晓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太阳很好,不晒,暖洋洋的。

“你刚才在想什么?”林小禾问。

“在想那个派出所的人,为什么愿意帮我们。”

“因为她是我的粉丝。”

“粉丝就会帮忙吗?”

“好的粉丝会。”

宋春晓想了想。“那你帮我谢谢她。下次给她做一件衣服。”

“什么衣服?”

“她穿警服的,做不了外面的。做一件里面穿的衬衫,她上班穿在里面,别人看不到,她自己知道就行。”

林小禾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她帮了我们。我们要还。”

“她没说要你还。”

“那就更要还。不要你还的人,你才要还。”

林小禾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但想不通其中的逻辑。宋春晓的很多道理都是这样的——听上去对,但想不明白为什么对。可能是因为这些道理不是想出来的,是做出来的。做了,就对了。

两天后,林小禾坐上了去某某县的高铁。

出发前,宋春晓把那张黑白照片和宋秋棠的出生证明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交给林小禾。

“别弄丢了。”

“不会。”

“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找不到就问我。”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去过那个医院。”

“秋棠在那个医院出生的。我问过医生路怎么走。”

“你三十八年前问的?”

“嗯。那个医生说‘出了火车站,坐一路公交车,到人民医院站下’。”

“三十八年前的公交车路线,现在早就变了。”

“变了也会留下痕迹。你到了火车站,问路边的老人,他们会知道。”

林小禾看着宋春晓,觉得她有时候像一个活体GPS——不靠卫星,靠记忆和推演。她记得三十八年前的公交车路线,记得从家门口到楼下是多少步,记得每一块布料的密度和产地。她的脑子不是用来记数字的,是用来记“怎么活”的。

“我走了。你一个人在家,好好吃饭,好好喝水,按时睡觉。”

“知道。”

“冰箱里有菜,别不舍得吃。吃完了给我发消息,我再买。”

“知道。”

“春卷的红虫在窗台上,一天喂一次,别喂多了。”

“知道。”

“你就知道说知道。”

“知道。”

林小禾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宋春晓站在家门口,穿着自己改的那件牛仔外套,手腕上的手表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她没有挥手,没有说“路上小心”,就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门口的树。

林小禾上了高铁,找到座位坐下,给宋春晓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

宋春晓回:“到了说一声。”

林小禾看着这条消息,想起宋春晓刚来的时候连打字都不会。现在她已经能打“到了说一声”了,虽然打了将近两分钟。

她把手机放在小桌板上,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地向后退。高楼变成矮楼,矮楼变成农田,农田变成山。山很多,一个一个地往后跑,像在比赛。她想起宋春晓说,在那边的时候,她坐货车来省城,货车开了一整天,她就看了一整天的山。山很多,但每一座都不一样。

到了某某县,林小禾出了火车站,站在广场上。这是一个小县城,火车站不大,广场也不大,对面的马路上跑着公交车和三轮车。她看了看手机地图——人民医院离火车站不远,坐公交四站地,走路半小时。

她决定走路。不是省钱,是想看看宋春晓三十八年前走过的路。虽然路变了,房子变了,但路的方向没变——从火车站往东,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再往北,看到一栋六层楼的白色建筑,就是人民医院。这是宋春晓告诉她的。“从火车站出来,往东走。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往北走。看到最高的那栋白色楼,就是人民医院。不高,六层。但在那个年代,已经是县城最高的楼了。”

林小禾沿着宋春晓说的方向走。往东,第一个十字路口,往北。走了一会儿,她看到了那栋白色楼——不高,六层。在周围新建的高楼中间,它显得很矮很旧,但它还在。外墙刷了新漆,但窗户还是旧的,绿色的窗框,有的关不严,用木条顶着。

林小禾站在医院门口,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宋春晓。

“到了。楼还在。”

宋春晓秒回:“嗯。”

过了一分钟,又回了一条:“妇产科在三楼。最里面那间。”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在那间屋里躺了三天。每一面墙都看过了。”

林小禾走进医院,坐电梯到三楼。妇产科在最里面,走廊很长,灯管有点暗,墙上的漆起了皮。她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敲了敲门。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开了门,穿着白大褂,戴着老花镜。

“你好,我想查一份一九八九年产妇住院的原始档案。”

“一九八九年?”女医生推了推眼镜,“那太久了。档案可能在库房,不一定找得到。”

“麻烦您帮我找找。我母亲是在这个医院出生的,我需要她的出生证明来给外婆办身份证。”

女医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下。“你母亲叫什么?”

“宋秋棠。一九八九年出生。母亲叫宋春晓。”

女医生想了想。“宋春晓……我好像有印象。”

林小禾的心跳了一下。

“你是那个小姑娘的女儿?”女医生问。

“什么小姑娘?”

“宋春晓。她当年一个人来的医院,没有家属陪。疼了两天两夜才生下来。生完以后没有人照顾她,护士帮她打饭,她自己下床去厕所。我们都说,这个小姑娘真能扛。”

林小禾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能帮我找到她的档案吗?”

“你等着,我去库房翻翻。”

女医生出去了。林小禾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给宋春晓发了一条消息:“医生说她记得你。说你一个人来的,没有人陪,疼了两天两夜。”

宋春晓没有回复。

过了十几分钟,女医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档案册。她翻了翻,找到一页,递给林小禾。是一张手写的住院登记表,蓝黑墨水,字迹工整。产妇姓名:宋春晓。年龄:十八。住院期:一九八九年三月初七。出院期:一九八九年三月初十。分娩情况:足月顺产。新生儿性别:女。新生儿姓名:宋秋棠。

林小禾看着这张纸,手指在发抖。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宋春晓。这次宋春晓回了:“嗯。看到了。就是这张。”

林小禾让女医生帮忙复印了那张登记表,盖了医院的公章。她把原件还给医生,把复印件小心地装进牛皮纸信封。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你外婆现在还好吗?”

“好。她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但很好。”

“那就好。告诉她,当年的那些护士,都还记得她。”

林小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妇产科的走廊很长,灯管有点暗,墙上的漆起了皮。三十八年前,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一个人躺在这条走廊尽头的那间病房里,疼了两天两夜,生下了一个女儿。没有人陪她,没有人照顾她,她一个人扛过来了。

林小禾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抱在怀里,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回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林小禾推开家门,宋春晓坐在缝纫机前,正在缝那条衬衫裙的最后一片花瓣。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林小禾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找到了?”

林小禾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宋春晓打开,抽出那张盖了公章的复印件,看了一遍。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不是激动,是那种“终于”的抖。终于有了。终于能证明自己是自己了。

“明天去派出所。”宋春晓说。

“李静说流程要走一个月。”

“一个月就一个月。等了一个月,就不差那一天了。”

宋春晓把那张纸放回信封,放在缝纫机旁边的抽屉里。关抽屉之前,她看了一眼里面那张黑白照片——十八岁的自己,碎花衬衫,两条辫子,拘谨的笑。

“你还跟以前一样。”她轻声说。

林小禾听到了,但她装作没听到。她去厨房热了饭,端出来,放在桌上。

“吃饭。”

宋春晓洗了手,坐到桌前。今晚的菜是番茄炒蛋,番茄切得大小不一,鸡蛋炒得有点老,但味道刚好。

“好吃吗?”林小禾问。

“好吃。”

“真的假的?”

“真的。番茄是自己去的皮吗?”

“嗯。我看你以前做饭都去皮,就试了一下。好难去,用开水烫了半天。”

“去皮要先用刀在番茄上划十字,再用开水烫。你没划十字吧?”

“没有。”

“难怪难去。下次我教你。”

“你教我做饭?”

“嗯。你教我拍视频,我教你做饭。交换。”

“你不是说交换不是占便宜,是互相给吗?”

“嗯。我教你做饭,是给你。你教我拍视频,是给我。给了就不欠了。”

林小禾看着她,笑了一下。

“宋春晓。”

“嗯。”

“你以后不要再说‘欠’了。你不欠任何人。”

宋春晓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慢慢嚼。

“好。不说了。”

窗台上,春卷在碗里转了一个圈。它的尾巴比来的时候长了不少,颜色也更鲜艳了。林小禾怀疑宋春晓偷偷给它换了更好的鱼食,但宋春晓不承认。

“春卷的尾巴是不是又长了?”林小禾问。

“没有。是你看习惯了。”

“我看习惯只会觉得它变小,不会觉得变长。”

“那就是它长大了。”

“你不是说鱼在碗里长不大吗?”

“长不大是体型,尾巴可以长。”

“你从哪学的这些?”

“手机看的。”

林小禾深吸一口气,放弃了追问。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宋春晓走到缝纫机前,把那条衬衫裙最后一片花瓣缝完。裙子上已经绣了十几朵玉兰花了,大大小小,错落有致。有的是全开的,有的是半开的,有的是花骨朵。每一朵都是她一针一针绣出来的,绣一朵要一个小时。

“这条裙子还要绣多少朵?”

“不绣了。够了。”

“十几朵就够了?”

“够了。多了就满了。满了就不好看了。”

宋春晓把裙子抖开,挂在衣架上。米白色的亚麻布上,十几朵玉兰花在灯光下静静地开着,不争不抢,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

林小禾站起来,走到衣架前,伸手摸了摸那些花。不是绣的——是长的。从布料的纹理里长出来的,像真的花一样。

“这条裙子你打算怎么办?”

“给秋棠。”

“你上次说是给我拍的。”

“那是骗你的。”

“我知道。你每次骗我耳朵都会红。”

宋春晓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

“不红。”林小禾说,“这次是实话。”

宋春晓把手放下来,没说话。春卷在碗里游了一圈,尾巴扇起几滴水,落在窗台上,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林小禾把那条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回缝纫机旁边的抽屉里。和那张黑白照片放在一起。和那张盖了公章的复印件放在一起。

她关上抽屉,转身看着宋春晓。

“睡吧。明天去派出所。”

“嗯。”

宋春晓关了灯。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路灯光,和春卷碗里水光的反射。光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像一个人在慢慢地摇头。

不,不是在摇头。是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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