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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剑宗为参会者安排了住处。各大门派分到了独立的院落,散修们则被统一安置在广场西侧的一排厢房里。

林北一行人分到了最偏僻的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房,住三十个人显然不够。但没人抱怨——风吟把弟子们分成三组,轮换着住,不睡的人就在院子里打坐修炼。出门在外,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

安顿下来之后,林北没有休息,而是去找了竹杖翁。

老人还坐在广场边缘的石阶上,竹杖横在膝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

“前辈。”林北在他身边坐下。

竹杖翁睁开那只明亮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来了?”

“来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递给林北。林北接过来喝了一口——不是酒,是一种苦涩的药汤,入口之后化作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浑身舒坦。

“好喝吗?”竹杖翁问。

“不好喝。”

“对了。好喝的东西没有用,有用的东西不好喝。”老人把酒葫芦收回去,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天柱山方向,“你来找老夫,不是为了喝药。想问什么?”

林北从怀中取出那已经布满裂纹的短棒,小心地放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

“前辈说这棒子陪了您三百年,是您从哪里得到的?”

竹杖翁看着那裂纹密布的短棒,浑浊的左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三百二十年前,老夫在中州天柱山游历,在山脚下的一个废弃矿洞里捡到的。当时它在一块黑色的石头里,老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老人顿了顿,“老夫不知道它是什么材质,但知道它不是凡品。它跟着老夫三百年,救过老夫十七次命。每一次老夫以为要死了,它都会发出那种气息——就是你感受到的那种气息——把对手吓退。”

“三百年来,老夫一直在找它的来历。找遍了各地的古籍,问过了无数炼器宗师,没有一个人能说出它的材质。直到今天,你来了。”

老人转头看着林北,那只明亮的眼睛中映出林北的倒影。

“你认识它。不,你认识它的一部分。这短棒,和你体内的那块铁,是同一块东西。”

林北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

“前辈说的对。”

“老夫不在乎它是什么。”竹杖翁说,“老夫在乎的是,它终于找到了真正的主人。老夫活了一千一百年,修为卡在渡劫初期三百年了,再难寸进。大限将至,最多还有百年的寿元。这棒子跟着老夫,只会和老夫一起埋进土里。跟着你,它还能发光发热。”

千年修士。

渡劫初期。

林北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一直以为竹杖翁只是个普通的散修老人,没想到对方的修为竟然如此之高——渡劫期,距离大乘只差一步,比青云宗宗主顾长空还要高出一个大境界。

“前辈参加了这次万兵大会,不是为了比试?”林北问。

“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打吗?”竹杖翁笑了笑,“老夫来,是因为听说了你的事。一个筑基期的小娃娃,带着一群杂役弟子,在青云宗开了棍道一脉,说棍是万兵之主。”

“老夫活了一千一百年,见过无数人用棍,但从没见过有人敢这么说。老夫想知道,说出这句话的人,是狂徒,还是真正的道者。”

“现在知道了?”林北问。

竹杖翁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夫还没有完全确定。”老人说,“但你走的方向是对的。今天那一棍,你打出了老夫三百年来一直在找但一直没有找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守。”竹杖翁说,“你的棍,不是用来的,是用来守住什么的。老夫不知道你要守住什么,但那一棍里有那个意思。”

林北想起了系统对定海诀的描述——“让一切回归本来的秩序”。

他想守住的东西,大概就是那种“秩序”。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而是最朴素的东西——一个杂役弟子应该有尊严,一个用棍的人不应该被看不起,一个说真话的人不应该被嘲笑。

这些东西,在修真界太稀缺了,稀缺到需要一棍一棍地打出来。

“前辈的中州话里,有‘天柱山’三个字。”林北换了个话题,“前辈去过天柱山?”

“去过。不止一次。”竹杖翁说,“九州鼎就在天柱山顶。老夫三百年前去看过,那道封印……不是普通人能破的。”

“前辈试过?”

“试过。”竹杖翁点头,“渡劫初期的修为,全力一击打在封印上,连个裂纹都没留下。那道封印不是靠蛮力能破的,它需要你的‘道’和它共鸣。老夫的道不够纯,破不了。”

林北握紧了手中的短棒。

他要去天柱山。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渡劫期修士强,而是因为第二块碎片就在九州鼎里。那道封印只要是和“棍道”共鸣就能破,他就是最有可能成功的人。

因为他的棍道,不是靠修炼得来的,是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

孙悟空的棍道,核心不是力量,不是技巧,而是“我意即天意”的霸道。

这股霸道,或许能和封印产生共鸣。

“前辈,我有一事相求。”林北站起来,对竹杖翁深深鞠了一躬。

竹杖翁挑了挑眉:“说。”

“万兵大会之后,我想去天柱山取九州鼎中的一样东西,但我现在的实力还不够。前辈能否……同行?”

竹杖翁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哈哈大笑。

“你小子,胆子真大。请一个渡劫期的老头给你当保镖?”

“不是保镖。”林北直起身,“是同行。前辈不是也想知道九州鼎的秘密吗?一起去,各取所需。”

竹杖翁收住笑声,认真地看了林北一眼。

“好。”老人说,“老夫跟你去。但不是因为你请老夫,而是因为老夫想看看,你说的那‘真正的棍’,到底能走多远。”

回到小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弟子们都睡了,院子里只有风吟一个人坐在石桌旁,银白长棍立在身侧,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

“去找那个老头了?”风吟头也不抬地问。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他的药味。”风吟皱了皱鼻子,“苦得要命,隔着三丈都能闻到。”

林北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那壶凉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凉的,但解渴。

“他答应和我们一起去天柱山。”

风吟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林北,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竹杖翁活了一千一百年,渡劫初期的修为,为什么从来没有名气?为什么天剑宗宗主看到他,只是皱眉,而不是起身迎接?”

林北放下茶杯。

“因为他不想出名。”风吟自问自答,“一个渡劫期的修士,想要出名太容易了。但他选择了隐姓埋名,在天柱山脚下的废弃矿洞里捡了一短棒,用一竹杖示人。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你觉得他是谁?”

风吟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那是她从某个旧书摊上淘来的,上面画着一个人物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粗犷,手持一漆黑长棍,站在一座山峰之巅,身后是万里云海。

画像下方写着一行字。

“棍皇·北冥渊,渡劫期散修,三百年前于天柱山失踪。”

林北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了画像上的那长棍——和竹杖翁给他的那短棒材质一模一样,只是长短不同。

“你是说,竹杖翁就是……”

“三百年前失踪的棍皇,北冥渊。”风吟说,“我曾经听我师父提过这个名字。师父说,北冥渊是千年来最强的棍修,没有之一。他曾经一棍扫平了南海的妖兽,一棍打退了入侵北疆的魔族,一棍震碎了天剑宗太上长老的本命飞剑。”

“然后他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他飞升了,或者死了。没想到他就隐居在天柱山脚下,用一竹杖遮掩身份,活了一千一百年。”

林北沉默了。

他想起竹杖翁接过那短棒时,那双枯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激动,是不舍。一个陪伴了自己三百年的东西拱手让人,那种感觉他懂。

“他把自己叫‘竹杖翁’,把棍皇的身份埋了三百多年。”风吟的声音放低了,“他今天站出来给你鼓掌,说出了自己是棍修的身份。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林北明白。

这意味着竹杖翁——北冥渊——用三百年的隐姓埋名,换了一次公开承认棍道的勇气。

他不是为自己站出来的,是为了林北。

“明天,我还要上台。”林北说。

风吟猛地抬头:“还要打?你今天已经打了东方明,平局已经很好了。万兵大会是剑修的主场,你打得太狠,他们会……”

“会什么?”

“会对付你。”风吟的声音低了下去,“天剑宗不是青云宗,剑无极不是顾长空。顾长空会护着你,剑无极不会。你今天让东方明丢了面子,天剑宗的面子也丢了。明天再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林北看着风吟紧锁的眉头和眼下的乌青——她显然一直在想这件事,翻来覆去睡不着。

“你在担心我。”林北说。

风吟的耳尖红了。

“我没有。我担心的是弟子们。你要是输了,他们怎么办?你要是被打残了打废了,谁带他们回青云宗?”

“那就是担心我。”

“……你能不能别揪着这个不放?”

林北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的光芒很温暖。

“明天,我不会输。”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不只是为自己在打。”林北站起来,将黑玄铁棍扛在肩上,“我是为棍皇打的,为风吟打的,为常磊、铁牛、苏小晚、姜行舟打的,为所有被人叫过‘废物’的人打的。”

风吟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心脏忽然跳得很快。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从腔里往外涌的、温热的东西。

“你这个人哪。”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真会说话。”

寂静的院子里,月光如水,银白长棍反射着清冷的光。

远处天剑峰九座山峰在夜色中如巨人的手指,指向满天繁星。而那些星星中,有一颗格外的亮,亮得不像是普通的星辰,更像是一双眼睛,从极高的地方俯视着这片大地。

九州鼎中的第二块碎片,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地、有节奏地震动着,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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