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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二天的万兵大会,气氛和第一天完全不同了。

如果说第一天是各路兵器的“展示会”,第二天就变成了真刀真枪的“生死场”。擂台上的禁制被加固了三层,广场四周多了二十名天剑宗金丹期长老坐镇,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剑拔弩张的味道。

林北站在队伍最前面,黑玄铁棍扛在肩上,目光扫过擂台。

今天第一个上台的,不是东方明,而是一个面生的青年。

一身黑袍,面容冷峻,修为金丹初期,腰间挂着一柄没有剑鞘的黑色长剑——剑身上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块铁片,但散发出的气息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天剑宗,箫无声。”青年报上名字,声音像冬天的风,没有温度,“谁来?”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箫无声?天剑宗的‘影子剑’?”

“听说他从不出剑,因为没人能他出剑。”

“金丹初期?不对,他看起来只有金丹初期,但据说曾经一剑斩过金丹后期的魔修……”

黑玄铁棍从肩上滑下来,林北握紧了棍身。

箫无声给他的感觉和东方明完全不同。东方明是张扬的、炽烈的、一眼就能看穿深浅的火焰;箫无声是内敛的、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深渊。这种对手最危险,因为你不知道他的底牌在哪里。

“我来。”林北正要迈步,一只手拦在了他身前。

姜行舟。

“师父,这一场,让我来。”他的声音平静,但眼中没有征询的意思。

林北皱眉:“他是天剑宗的人。”

“所以让我来。”姜行舟说,“十二年前,金刀门灭门那天,领头的天剑宗长老用的就是这种剑——无鞘黑剑,不留活口。那不是普通的剑法,是他们专门用来屠门的‘血剑诀’。”

“箫无声用的是血剑诀?”风吟的声音压低了。

“剑身无光,剑气无影,剑意无生。”姜行舟一字一顿,“血剑诀的三特征,他身上全有。”

林北沉默了片刻,点了头。

“小心。”

姜行舟提着铁木棍走上擂台。箫无声看着这个筑基后期的对手——至少在表面上,姜行舟的修为只有筑基后期——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报上名来。”

“青云宗棍道一脉,姜行舟。”

箫无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姜”这个姓氏,让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头,手按上了腰间的无鞘黑剑。

“开始吧。”

话音未落,箫无声动了。

他的速度快到在场的筑基期修士几乎捕捉不到身影。一道黑色的残影掠过擂台,无鞘黑剑已经刺到了姜行舟的咽喉前三寸。

姜行舟没有退,铁木棍竖起,棍身挡住了剑尖。

叮!

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在擂台上炸开。姜行舟后退了一步,箫无声也后退了半步。

两人同时抬头看着对方,眼中都闪过一丝意外。

箫无声意外的是,一个筑基后期的棍修能挡住他这一剑——这一剑他用了六成力,足以秒同阶修士。

姜行舟意外的是,这把剑的材质,和金刀门灭门那天领头的天剑宗长老用的剑一模一样——玄冥铁,一种专门克制灵力护体的特殊金属。

“你认识这把剑?”箫无声问。

姜行舟没有回答,铁木棍横扫。

第一棍,用的是风吟教的“风起”。铁木棍在空中画出一个完整的圆,青色的风圈在他身周成型,将箫无声的剑势退了一尺。

第二棍,用的是“风行”。铁木棍连续刺出七次,每一次都精准地指向箫无声的要害,得他不得不连续格挡。

第三棍,用的是“风裂”。铁木棍自上而下劈落,带着一道青色的风刃,正面斩向箫无声的头颅。

箫无声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震惊,而是兴奋。像一个猎人遇到了值得出手的猎物。

他终于拔剑了。

不是部分出鞘,而是整把剑。

无鞘黑剑完全出鞘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气从剑身上扩散开来,擂台上的温度骤降了十多度。那道气不是灵力,不是剑气,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意。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经过千百次生死搏磨砺出的意。

姜行舟感受到了这股意,身体本能的反应比大脑更快——他的铁木棍横在身前,灵力全开,护住了全身。

风裂斩下的风刃撞上了箫无声的剑,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不是被挡住,是被“吃掉”了。

箫无声的剑上有一层诡异的黑色气息,像一张贪婪的嘴,将风裂的灵力一口吞下,连渣都不剩。

“血剑诀,食灵。”箫无声淡淡道,“你的灵力越多,我吃得越饱。”

台下,竹杖翁睁开了那只明亮的眼睛。

“血剑诀……天剑宗果然还留着这门邪功。”老人的声音很低,但林北听到了。

“前辈,什么邪功?”

竹杖翁没有回答。

擂台上,姜行舟的处境越来越危险。箫无声的剑像一条毒蛇,每一次攻击都带着那股吞噬灵力的黑色气息。姜行舟的每一棍都会被“吃掉”一部分灵力,此消彼长之下,他的棍法越来越无力,而箫无声的剑越来越凌厉。

“你就这点本事?”箫无声的声音带着一丝失望,“筑基后期的实力,能在我手下撑二十招,已经算不错了。但你和我之间的差距,不是靠意志就能弥补的。”

他剑势一变,黑色的剑气如蛛网般扩散开来,将姜行舟困在中间。

“血剑诀,天罗。”

蛛网般的剑气收缩,姜行舟的铁木棍被缠住,身体被剑气束缚,动弹不得。

箫无声走到他面前,黑剑抵在他的咽喉上。

“认输。”

姜行舟抬起头,看着这张冷漠的脸,脑海中浮现出十二年前的画面——金刀门的山门在燃烧,师兄弟们的尸体倒在血泊中,一个同样穿着黑袍、同样手持无鞘黑剑的男人,一剑刺穿了他师父的膛。

那一剑,也是抵在咽喉上。

“认输,小崽子。认输了就饶你一命。”

他没有认输。

他师父没有认输。

金刀门上下三百七十二口人,没有一个认输。

姜行舟的眼中燃起了火焰。

他体内的封印,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完全解开了。

金丹初期的修为全面爆发,束缚他的黑色剑气被震得粉碎。箫无声被这股突然爆发的气势退了两步,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讶的表情。

姜行舟的铁木棍上浮现出金色的纹路——不是灵力,不是棍法,而是一种封印解除后泄露出来的、属于他师父、属于金刀门的传承力量。

金刀门绝学,不是刀法,是棍法。

金刀门,从来不使刀。

“金刀”二字,是以金为刀,以意为刃,刀只是形,棍才是骨。

姜行舟的铁木棍横扫,这一次没有风吟的风,没有林北的定,只有最原始的力量——一棍下去,不分敌我,不分攻防,只有毁灭。

这一棍,名为“破军”。

箫无声举剑格挡。铁木棍砸在黑剑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座擂台都在颤抖,禁制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箫无声被这一棍砸飞了。

他整个人从擂台上飞出去,在空中翻转了几圈,落在了擂台外的白玉地面上。双脚落地时又后退了两步,每一步都在玉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剑的手在发抖,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流。

箫无声抬起头,看着擂台上的姜行舟,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认真的表情。

“金刀门余孽。”他说。

姜行舟提着铁木棍,站在擂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金刀门不余孽。”姜行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金刀门的棍,还在。”

他转身走下擂台,没有等待裁判宣布结果。

他赢了,但他不在乎。

竹杖翁看着姜行舟的背影,那只明亮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追忆。

“金刀门……北冥渊喃喃道,“老夫以为这个门派已经彻底消失了。没想到,还留了一颗种子。”

林北没有说话,但他看着姜行舟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了。

这个沉默寡言、永远面无表情的弟子,比任何人背负的都多。

姜行舟之后,擂台上的战斗越来越激烈。

紫霄宗的刀修和银枪堡的枪修来了一场硬碰硬的较量,打了将近半个时辰,最终刀修以半招之差落败。影楼的刺客上台,三息之内击败了一个元婴初期的散修——不是正面击败,而是一瞬间出现在对手身后,匕首抵在了后心上。那个元婴期修士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输了。

万兵大会进行到下半程,气氛达到了白热化。

广场上还站着的人不多了。天剑宗的东方明和箫无声都已出战,紫霄宗、银枪堡、影楼的高手也都亮过相了。只剩下最后一个人——那个从大会开始到现在,一直坐在广场最边缘、从未说过一句话的石阶上的人。

风吟。

“还有谁要上台?”天剑宗的一位长老站在擂台边,环视全场。

风吟站了起来。

银白长棍在手中转了一圈,带起一道青色的旋风。

“我。”她走上擂台,白衣如雪,长发如墨,银白长棍斜指地面。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场都要大的议论声。

“女的?”

“而且长得还挺好看……”

“棍修?又是棍修?昨天已经出了一个林北,今天又出来一个女的?”

“她修为是……金丹初期?比那个林北高。”

天剑宗长老看着风吟,犹豫了一下:“你是……”

“青云宗棍道一脉,风吟。”风吟报上名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谁来?”

台下沉寂了片刻。

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站了起来。

紫霄宗副宗主身边的那个秃顶老头——元婴初期的刀修,紫霄宗除了宗主之外的最强者。他叫雷霸,人称“雷刀”,在这片大陆上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雷霸走上擂台,从背后取下那把比他整个人还宽的巨刀,往地上一顿。

轰。

擂台震了震。

“小丫头,老夫不想欺负你。你认输吧。”

风吟看着他,忽然笑了。她的笑容不是胆怯,不是逞强,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灿烂的、让人移不开眼睛的笑。

“雷前辈,你知道吗?我师父教过我一句话——棍不分男女,只分高低。”

雷霸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师父是谁?”

“他叫风北玄。”

雷霸手中的巨刀晃了一下。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在场的许多老一辈修士脸色都变了。

“风北玄……北冥渊之后最强的棍修?他不是失踪了吗?”

“这是他的弟子?”

“难怪……难怪这个女娃娃敢上台。”

雷霸沉默了片刻,将巨刀横在身前。

“好。老夫尊重你的师父,也尊重你的勇气。这一战,老夫认真打。”

风吟握紧了银白长棍。

雷霸动了。元婴初期的修为全面释放,巨刀带着开山裂石之势朝风吟当头劈下。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纯粹的、压到极致的力量。

风吟没有硬接。她的身体像风一样飘开,银白长棍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青光,从侧面刺向雷霸的肋部。

雷霸巨刀回转,风吟的棍点在刀面上,借力弹开。

两人你来我往,交手了数十招。

风吟的速度越来越快,银白长棍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道青色的残影,整个擂台上全是她的身影。雷霸的刀法刚猛无铸,但打不中她,再强的力量也是白费。

但元婴期修士的灵力储备远超金丹期。雷霸不急不躁,稳扎稳打,用雄厚的灵力不断压缩风吟的活动空间。

风吟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金丹初期对元婴初期的灵力差距,不是技巧能弥补的。

她必须速战速决。

在第五十招的时候,风吟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她将银白长棍扔向了天空。

棍子在半空中旋转,带起一道巨大的青色风柱。

而风吟双手结印,体内的风灵晶在这一刻完全释放。那颗她冒着生命危险从万妖谷偷来的风灵晶,在她体内化作一股精纯的风属性灵力,和她的银白长棍形成了共振。

“风来——”

银白长棍在半空中停住,棍身上的风纹亮起刺目的青光。

“——龙吟!”

巨大的青色风柱化作一条风龙,从天空中俯冲而下,张开巨口,朝雷霸吞噬而去。

雷霸的瞳孔骤缩。

他举起巨刀,元婴初期的全部灵力灌注其中,一刀劈出。

轰隆隆——

风龙和巨刀相撞的瞬间,整座天剑峰都在摇晃。云中广场上的禁制全部激活,九石柱顶端的火焰剧烈跳动,像是随时会熄灭。

烟尘散去。

风吟半跪在擂台边缘,银白长棍在身侧,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雷霸站在擂台中央,巨刀在身前的地面上,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道袍被风龙的余波撕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精壮的肌肉。但没有受伤——至少没有明显的外伤。

元婴初期的护体灵力和巨刀的防御力,挡住了风龙的大部分冲击。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事实——风吟,一个金丹初期的棍修,用她全部的力量,让一个元婴初期的刀修,使出了全力来防御。

这不是胜负的问题。

这是尊严的问题。

雷霸看着风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将巨刀收回背后,双手抱拳,对风吟深深鞠了一躬。

“老夫输了。”

全场哗然。

“老夫不是在比试中输了,是在气度上输了。”雷霸直起身,苍老的脸上带着一丝感慨,“老夫元婴初期,你金丹初期。老夫活了三百年,你最多二十出头。老夫用尽全力接了你一招,而你,敢用全部的力量打老夫一招。”

“这一招,打出了棍修的风骨。”

他转向台下,看着北冥渊和林北的方向,声音洪亮。

“老夫雷霸,紫霄宗副宗主,修行刀道三百年,从未服过任何人。但今天,老夫服了棍修。”

“棍为万兵之主这句话,老夫不认同。但老夫认同——棍修,值得所有人尊重。”

全场再次安静,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接着是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最后变成了雷鸣般的掌声。

风吟撑着银白长棍站起来,对雷霸抱拳回礼,然后转身走下擂台。

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走得堂堂正正。

但从擂台走回队伍的短短十几丈,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走到林北面前的时候,她腿一软,身体向前倾倒。

林北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我赢了吗?”风吟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茫然和虚弱,但嘴角是弯的。

“赢了。”林北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真的吗?”风吟的眼睛里亮起了光。

“真的。万兵大会最大的赢家,不是东方明,不是箫无声,是你。因为你让所有人知道,棍修不只是一群疯子和废物,棍修里也有……也有一等的风采。”

风吟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认认真真说出“一等的风采”这几个字时耳朵尖微微发红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耳朵红了。”她说。

“……风吹的。”

“哪有风?”

“现在有了。”

林北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让她在石阶上坐下休息。

苏小晚端着一碗热茶跑过来,铁牛和常磊围在旁边,七嘴八舌地问她有没有哪里疼、哪里伤。风吟一一回答着,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终于可以发抖了。

在台上的时候,她不能抖。

万兵大会的最后一项议程,是天剑宗宗主剑无极的总结致辞。

老人站在擂台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万兵大会进行了两,老夫看到了很多精彩的比试,也看到了很多值得尊敬的对手。但老夫最大的收获,不是看到了剑道的精进,不是看到了刀道的刚猛,而是看到了一个被遗忘千年的兵种,正在重新站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林北和风吟身上。

“棍道一脉,从今天起,老夫承认它的存在。”

全场寂静。

天剑宗宗主承认棍道一脉——这在整个修真界的历史上都是第一次。

“但承认不等于认同。”剑无极话锋一转,“老夫承认你们有资格站在这里,有资格和其他兵种平起平坐。但要老夫认同‘棍为万兵之主’,你还差得远。”

他看着林北,目光如刀。

“林北,老夫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后,你来天剑峰,和老夫打一场。你赢了,老夫亲自向天下宣告——棍为万兵之主。”

“你输了,解散你的棍道一脉,从此不再提棍修二字。”

三年约定。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北身上。

林北抬起头,看着擂台上那个化神期的老人。

“三年。”他说,“好。三年后,我来。”

剑无极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万兵大会,到此结束。”

人群开始散去。各宗门带着各自的收获和教训离开天剑峰。散修们三五成群地议论着这两的所见所闻,议论的焦点集中在三个名字上——林北、风吟、姜行舟。

他们记住了这三个名字,也记住了一个词——棍修。

回青云宗的路上,林北走在队伍最前面,黑玄铁棍扛在肩上,步伐轻快。

风吟走在他身边,银白长棍横在肩后,苏小晚拽着她的衣角,像一只小尾巴。

铁牛和常磊走在中间,讨论着雷霸那一刀的力道有多大。

姜行舟走在队伍最后面,铁木棍竖在身侧,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他的眼中多了一样东西——目标。

远处天柱山的方向,白云缭绕。

九州鼎静静矗立在山巅,鼎身上的九道封印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鼎内,第二块定海神铁碎片缓缓旋转,表面浮现出一行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字迹。

“定海者归,九州鼎开。棍道当立,万界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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