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看书,不如说是放空思绪神游天外。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夏棠从窗户望出去,看到赵琴琴背着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的表情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不再抿得那么紧,下巴也不再那么往前伸。但她走路的步伐……快得像是一个急着回去确认什么东西的人。
夏棠看着赵琴琴快步走进院子。
她没有像昨天那样直接回自己那间屋子,而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目光朝夏棠这间屋子的窗户扫了一眼。
夏棠没有躲。
她就站在窗前,隔着那块掀开一角的旧布,跟赵琴琴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夏棠冲她笑了笑。
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刚好,眼睛里的温度也刚刚好,完美符合原身‘傻白甜’的形象。
赵琴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没有回应夏棠的微笑。
不过夏棠丝毫不在意。
她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屋檐下,朝着赵琴琴的方向说了一句:“琴琴回来了?饿不饿?锅里有糊糊,还温着。”
赵琴琴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抬起头看了夏棠一眼。
“不饿。”她说,声音脆生生的,但脆得像冬天里的冰茬子,一碰就碎。
夏棠没有追问,转身回了厨房,从锅里盛了一碗玉米面糊糊,端到堂屋的方桌上。碗是粗瓷碗,碗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糊糊从裂缝里渗出来一点点,在碗的外壁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不饿也喝一碗吧,”夏棠把碗往赵琴琴平时坐的位置推了推,“上了一天学,多少吃点东西垫垫。”
赵琴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糊糊,沉默了两秒,然后走过来,在方桌前坐下了。
她没有说谢谢。
夏棠依旧不在意。
她在赵琴琴对面坐下来,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挂钟的咔嗒声和院子里风吹槐树枝条的沙沙声。
赵琴琴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姐,”赵琴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脆生生的特质一点没变,“我爸昨天说的那些话,你怎么想的?”
这句话问得直接,直接到不像是这个女孩会问出来的话。
在这个重组家庭里,在赵厚德营造的那种“和和美美”的表象下,有些话是不能直接问的,问出来就意味着撕破了那层窗户纸。
难不成今天在学校受什么打击了吗?
夏棠忍不住露出疑惑的神情。
赵琴琴将话说完才意识到不妙,但出口的话显然不是这么好收回的。她打了个哈哈,试图糊弄过去,“那不是……要是姐你也下乡的话,我们俩报团,肯定能混的很好嘛!”
夏棠放下搪瓷缸子,看着赵琴琴。
赵琴琴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
夏棠注意到赵琴琴的眼睛跟她爸很像——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黑石子,表面光滑,看不见底。
但赵琴琴的眼睛里没有赵厚德那种“笑眯眯”的特质,她的眼睛中藏着一丝惊慌与无措。
“琴琴,”夏棠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聊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昨天好多婶子都告诉我乡下环境可差了……”
赵琴琴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夏棠没有等她的回答,继续说:“琴琴,我有点害怕,不过还好赵叔说一定会让我留在城里的……”
“可是……”说着,夏棠忍不住叹了口气,“我也不忍心看着你下乡啊!”
“听说有些不好的村子,那些偷鸡摸狗的混子是、是……”
夏棠好似在说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一般,脸颊绯红,眼中却带着害怕与瑟缩。
赵琴琴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赵叔说不会让我下乡。”夏棠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在水面上,“这话我信,赵叔对我好,我是知道的。”
赵琴琴的手指攥紧了碗沿。
“可是琴琴,”夏棠微微前倾,声音又轻了几分,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语气,“我不下乡,就得你下乡。你想下乡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赵琴琴那潭表面上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的水里。
赵琴琴的脸颊微微泛红,她把碗往桌上一顿,糊糊从碗里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姐,你什么意思?”
声音还是脆生生的,像是一被折断的芦苇,断口处锋利得能割破手指。
夏棠没有退缩,迎着她那带刺的目光,声音依然不急不慢。
“琴琴,我肯定不想离开我妈和赵叔。但‘一家只能留一个’,赵叔说一定不会让我下乡的,所以……”
赵琴琴的下巴微微抬了起来,是一种防御的姿态。
夏棠把目光从赵琴琴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槐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着,那些米粒大小的嫩芽在暮春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绿色。
“琴琴,”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乡下很危险的,你要趁早做好打算啊!你是我的妹妹,我不希望你在乡下出事——”
夏棠眼中流露的心痛、哀伤,好似赵琴琴已经下乡且遭遇了不测一般。
堂屋里的空气骤然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到隔壁刘家收音机里传来的样板戏唱腔,能听到远处工厂下班时响起的汽笛声——长长的、拖得老远的、像是什么巨兽在低吼的声音。
赵琴琴没有说话。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糊糊一口气喝完,碗底朝天的时候发出“吸溜”一声响,然后她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那间屋子。
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许多。
“砰——”
木板墙震了一下,窗棂上的灰尘簌簌地落了几粒下来。
夏棠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唇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
赵琴琴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她说的那句“如果我不下乡,就得你下乡”——这句话不是在威胁赵琴琴,而是在提醒她一个她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哪怕赵厚德和赵琴琴保证会让她留城,但赵琴琴会相信吗?在赵琴琴的视角里,赵叔可一直是偏爱夏棠的!
夏棠站起来,把赵琴琴喝空的碗收走,拿到灶台边洗了。碗沿上那道裂缝在水的冲刷下变得更加明显,像是皮肤上的一道旧伤疤,平时看不出来,一沾水就原形毕露。
她把碗摞在碗柜里,擦手,回到堂屋。
挂钟指向四点四十分。周敏和赵厚德还要过段时间才会回家。
她还有一个半小时的“独处”时间——虽然赵琴琴就在隔壁,但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木板墙,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沉默,那跟独处也没什么区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