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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炎龙山脉的轮廓在晨曦中越来越清晰。

那座山脉不像凡间任何一座山——整座山脉都是活的。山脊线起伏的弧度在缓慢变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道暗红色的岩浆从山体裂缝中涌出,顺着山坡流淌下来,在半山腰凝固成新的岩层。最高的那座火山口终年喷吐着暗红色的火光,将整片天空都映成了铁锈色。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熔岩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

江逸安站在飞剑上,望着前方那片红彤彤的山脉,忽然冒出一句:“你说这地方要是开发成温泉度假村,生意应该不错。”

苏云袖没有接话。她站在他身前御剑,水蓝色的飞剑在赤红的山体背景下显得格外清冽。从北荒极境到炎龙山脉,两人已经连续飞了一天一夜,中途只在一处隐蔽的岩洞里歇了两个时辰。她的灵力在之前分了一大半给传送石像后本就不充裕,又经历了两场连续战斗,此刻全靠江逸安渡给她的那一成混沌灵力勉强支撑。

“到了炎谷外围就该从剑上下来了。”江逸安拍拍她的肩,示意她降速,“再往前飞会被熔岩蟒当空打下来。我答应了玄羽不招惹整窝的蛇,你也别逞强。”

苏云袖依言降下剑光,两人落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上。脚下是一种暗红色的火山岩,质地粗糙,踩上去能感觉到从地底透上来的热度。空气里那股硫磺味更浓了,浓得连老黑都连打了两个喷嚏——乌鸦不知什么时候从飞剑上跳了下来,重新蹲回江逸安肩头,羽毛被热浪吹得蓬蓬的。

“它就蹲在这儿不肯走了。”江逸安指着肩头缩成一团的乌鸦,朝苏云袖摊手,“嫌地上烫。”

苏云袖没理他的玩笑,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地图。那是她从落霞谷带来的北荒炎谷详细地形图,上面标注了所有已知的凤凰草生长点、熔岩蟒巢以及安全通道。她的手指沿着一条蜿蜒的火山口边缘线划过去,最后停在一个标注了红圈的位置。

“凤凰草的生长点在前方大约十里。但最近的两条路都有熔岩蟒的巢——左侧是成年蟒的领地,右侧是幼蟒的孵化地。成年蟒体型虽大,感知范围更广但数量较少;幼蟒虽然体型小,但数量极多,一旦惊动就会集体攻击,更难缠。”她抬起头,看向江逸安,“你选哪边?”

“选容易走的那边。”他想都没想,“幼蟒再多也是幼蟒,我皮厚,它咬不动。成年蟒那个头比幽冥海的噬灵虎鲸还大,咱们现在状态都不好,没必要硬扛。”

苏云袖微微点头,收起地图,率先朝右侧的幼蟒孵化地走去。

穿过孵化地的路确实不好走。地面上到处是碗口大小的熔岩坑,坑里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岩浆泡。碎石间散落着数不清的白色蛇蜕碎片,有的还很新鲜,边缘带着没透的黏液。空气中除了硫磺味还多了一种淡淡的腥甜,像是蛇类独有的体味。

“幼蟒的感知范围大概多大?”江逸安压低声音问。

“玄羽给的资料上说,熔岩蟒的感知范围是普通妖兽的十倍以上。”苏云袖将长剑握在手中,剑锋反射着岩浆的暗红色光芒,“但幼蟒毕竟年幼,感知范围只有成年蟒的一半——大概二十丈左右。”

“二十丈……”江逸安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距离,发现两侧的熔岩坑之间最窄处只有十来丈宽,也就是说无论如何都会进入幼蟒的感知范围。“也就是说,我们必然会被发现。”

“是的。”苏云袖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所以你选这边,已经准备好硬闯了。”

江逸安咧嘴一笑,活动了一下手腕:“打不过成年蟒,打个幼蟒还是够的。你放心,我虽然现在灵力只剩一成,但这一成的质量比之前高——丹田里多了几道纹路之后,同样的灵力释放出来威力至少翻了一倍。只要不是一拥而上,分批来应该能对付。”

话音刚落,前方最大的那个熔岩坑里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窸窣声。紧接着,数十个拳头大小的暗红色蛇头同时从岩浆中冒了出来,每一个蛇头都只有拇指粗,但眼瞳是熔岩蟒独有的竖瞳,在被幼蛇盯上的瞬间就能感到一股暖流从脚底窜上来。

“来了。”江逸安把老黑从肩上拿下来,往苏云袖怀里一塞,“帮我看着它,别让它乱飞——上次在光阴殿它就差点掉进时间加速区。”

苏云袖下意识接住老黑,还没说话,江逸安已经冲出去了。

他没有用玄光旗——玄光旗在祭坛上硬扛残魂光针之后旗面裂了道口子,还没来得及修补。此刻他的武器只有两只拳头,加上一层薄薄的混沌灵力附着在拳面上,暗金色的光芒在火山口炽热的背景下忽明忽暗。

幼蟒群从熔岩坑中蜂拥而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蛇身从坑口涌出来,数量远比他预想的要多,一眼扫过去至少有上百条。每一条都只有拇指粗、手臂长,但速度极快,贴着地面游动时发出的沙沙声足以让任何有密集恐惧症的人头皮发麻。

江逸安一拳砸在最前方的地面上。混沌灵力从拳面灌入地面,然后呈扇形向四周扩散开来,掀起一层半尺高的暗金色冲击波。冲击波过处,最近的几十条幼蟒被齐齐震飞,在半空中扭成一团。后面的幼蟒立刻散开,分成三路试图从侧面包抄——这些小蛇虽然年幼,但天生的群体猎食本能已经相当成熟。

“分散包抄?蛇竟然还懂战术。”江逸安侧身躲开几条从左侧扑上来的幼蟒,反手一掌拍飞另外两条从右侧偷袭的,然后一脚踩住正前方最大那条——这条幼蟒明显比其他蛇粗了一圈,蛇头上已经有细微的白色鳞片纹路,那是即将蜕皮进入成年期的标志。被踩住的幼蟒疯狂挣扎,蛇尾拍打地面溅起一片岩浆星子。

“这条应该是这一窝的老大。”江逸安低头看着脚下挣扎的幼蟒老大,忽然灵机一动,“苏云袖,你说熔岩蟒是不是群居动物?”

“是。”苏云袖已经拔剑在手,银辉剑光精准地斩断了几条试图偷袭江逸安后路的幼蟒,“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在想——幼蟒群受惊之后,成年蟒会不会赶来支援?”

刚说完,远处就传来一声沉闷的嘶吼,来得比预想中更快。那声音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老黑在苏云袖怀里发出急促的警示鸣叫。

“你这张嘴。”苏云袖一剑退面前的幼蟒,扭头朝他说了四个字。

“我是问正经的!”江逸安松开脚下的幼蟒老大,朝嘶吼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山坡尽头,一条体长超过三十丈的成年熔岩蟒正以一种山体滑坡般的气势朝这边冲过来。它的体型比之前在幽冥海遇到的噬灵虎鲸差了一个量级,但也足够惊人: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甲都有盾牌大小,边缘泛着熔岩般的橘红光芒;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部——不像普通蟒蛇那样扁平,而是高高隆起,头顶有三弯曲的角,角的尖端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岩浆火焰。

“这是幼蟒孵化地的守卫母蟒。”苏云袖的声音骤然绷紧,“成年的熔岩蟒会用岩浆火焰给蛇卵加温,这条母蟒应该就是这一窝幼蟒的母亲。它不是你之前遇到的那些妖兽——它的岩浆火焰温度堪比纯阳之火,金丹期以下触之即焚。而且它的弱点在头部三角的交汇处,那里有一块逆鳞,但被岩浆火焰保护着,普通攻击本打。”

母蟒张开巨口,一口岩浆吐息劈头盖脸地喷了过来。吐息的覆盖面积极大,眨眼间就到了近前。江逸安一个侧扑躲过吐息的主体,但溅起的岩浆碎屑还是落在了他的左臂上——道袍瞬间烧穿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底下的皮肤被烫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痕。

“嘶——好烫!”他甩了甩手臂,趁母蟒还在收回吐息的间隙急速前冲,从母蟒的腹侧滑铲而过,右手凝聚混沌灵力狠狠劈在它的腹部鳞甲上。混沌灵力与鳞甲碰撞的瞬间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成年的熔岩蟒鳞甲比精铁还要坚硬数倍,他的拳劲只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凹痕。但混沌灵力的穿透性远比普通灵力强,这一拳的暗劲透过鳞甲打进了母蟒的体内,母蟒发出一声痛吼,庞大的身躯猛然甩尾,尾巴上的骨刺擦着江逸安的头皮扫过去。

还没等他站稳,苏云袖从头顶落了下来。

她一脚踩在江逸安肩膀上借力腾空,整个人化作一道水蓝色的流星拔升到母蟒头部的高度。双脚在母蟒其中一角上轻轻一点——这个过程中她眉心那枚银色印记再次迸发出刺目的光芒,像是有什么力量在她体内被强行唤醒——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细极长的银色弧线,正是她最拿手的“晚照归鸿”。

那一线残阳般的银光笔直地没入母蟒三角交汇处的那块逆鳞。

母蟒发出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嘶吼,整个庞大的身躯都朝后仰去。逆鳞被剑光切开了一道半个手臂长的口子,暗红色的蛇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溅在火山岩上发出沸腾般的声响。但这一剑没能完全刺穿逆鳞——母蟒吃痛之下疯狂甩头,苏云袖被巨力甩飞出去,在半空中强行调整姿势,踉踉跄跄地落地,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口血气翻涌,脸色白了一瞬。

“你怎么样?”江逸安冲到母蟒前方,张开双臂把她挡在身后。

“剑不够长。”苏云袖压下翻涌的气血,快速分析道,“逆鳞比普通蟒蛇离体更深,需要更长的攻击距离才能刺穿。但我冲到它头顶已经很难保持平衡,没法将剑势尽数灌进去。”

“那你把我扔上去。”

“什么?”

“你刚才踩着我肩膀上去的,这次反过来——你用剑网垫一下我的脚,把我送到它头上去。”江逸安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你不是说我打架喜欢往前冲吗?这次直接冲它头顶。”

苏云袖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沉默了一息。母蟒已经在重新调整攻势,时间不容她多考虑。最终她只咬出一句:“你不要命了!”

“要命,但更要赢。”江逸安说完转身面对母蟒,双拳紧握,混沌灵力在拳面上凝聚成两团拳头大的暗金光芒,“听我数到三。一——二——三!”

苏云袖长剑横斩,银辉剑光在母蟒身前铺成一道半透明的剑幕——不是用来攻击,而是用来当垫脚石。江逸安一脚踏在剑幕上,剑幕在他脚下猛然往上弹,将他整个人像离弦之箭一样送到半空中,然后苏云袖收回剑光,第二道剑网精准地在他即将下坠的位置铺开,再弹一次。两次借力,江逸安已经跃到了母蟒头顶上方,比苏云袖刚才跳得更高,直接越过了母蟒三角的防御范围。

母蟒感应到头上的威胁,三角尖端的岩浆火焰同时喷发,在他身前形成一道从下往上倒卷的火墙。江逸安没有闪避。他把所有的混沌灵力都集中在右拳上,拳面的暗金光芒比任何一次都耀眼。丹田内壁上那几道暗金色纹路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连那颗布满裂纹的铁珠子都跳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一拳如果打逆鳞,自己就会掉进火墙里。

然后他一拳轰了下去。

混沌灵力从他拳面脱离,化作一道笔直的暗金冲击波,穿透火墙、穿透蛇血、精准地砸在母蟒逆鳞上那道被苏云袖切开的伤口处。两股力量在伤口处叠加——前一道是落霞谷最锋利的剑意,后一道是异种最霸道的混沌灵力。逆鳞再也承受不住,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从中间爆裂开来。

母蟒庞大的身躯僵了一瞬。然后它缓缓倾倒,三十丈长的蛇身砸在火山岩上,地面剧烈震动了好几下。幼蟒们失去了母蟒的气息指引,像被捅了蜂窝的马蜂一样四散奔逃,眨眼间就消失在周围大大小小的熔岩坑里。

江逸安从母蟒头顶跳下来,落在苏云袖身边。他的右拳拳峰破了皮,暗金色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但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笑容:“这个配合怎么样?是不是比上次在光阴殿更默契?”

苏云袖没有回答。她伸手握住他的右手腕,翻过来查看他拳面上的伤口——不是普通的擦伤,是混沌灵力炸开逆鳞时反震造成的撕裂,伤口边缘还有残留的蛇血灼痕。她低头从袖口撕下一道布条,用落霞谷特有的止血手法缠住他的拳峰。动作很快,力道很稳,缠绕过程始终没有抬眼与他对视。

布条缠到第二圈时,她的指尖微微抖了一下。那一抖刚好落在他的手背没有受伤的位置,像是在确认他的脉搏还在跳。动作极短,几乎感觉不到,但她的手没有立刻抽回去,就那么顿在那里,停了一次呼吸的时间。

“四个金丹你一拳解决两个,熔岩蟒你一拳打穿逆鳞。”她收回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以后不用我教剑术了。”

“不一样不一样。”江逸安活动了一下被包扎好的右手,布料缠得不松不紧,刚好能止血又不影响活动,“打金丹靠的是蛮力,打蛇靠的是配合。没有你砍出第一道伤口,我那一拳再猛也打逆鳞。所以我这临时搭档还算够格吧?”

苏云袖没有直接回答。她只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被岩浆映亮的山脊,像是从没听见最后那一句。但他能看到她唇角抿紧的弧度——不是生气,是那种明明觉得好笑、又不想让他发现她在笑的表情。

稍作休整之后,两人继续朝炎谷深处走去。

越靠近火山口,温度越高,空气里的硫磺味也越来越浓。脚下的火山岩从暗红色变成了深黑色,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琉璃化的光滑表面——那是被超高温瞬间熔化后重新冷却形成的黑曜石。火山口边缘的崖壁上零星生长着一些耐热植物,都是凡间难得一见的火属性灵材,但真正的凤凰草至今尚未出现。

又走了大约两里,眼前出现了一条狭窄的石缝。石缝入口极其窄小,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岩壁向内倾斜,在头顶交汇成一道巴掌宽的天光。石缝深处传来一股灼热到近乎灼痛的热浪——不是那种闷热的、缓慢的热,而是锋利得像刀尖一样的热,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炭。

“凤凰草。”苏云袖按着地图标记抬起头,仰望着石缝深处那道隐约可见的金红色光芒,眼神终于变了,“就在里面。”

她率先侧身挤进石缝。江逸安紧跟其后,岩缝窄到脊背和口都贴着滚烫的石头,只能一步一步往里挪。大约挪了百来步,石缝豁然开朗,两人从狭窄的通道中跌了出来,站稳了脚。

然后同时愣住了。

火山口的底部,是一片完全由岩浆构成的环形湖泊。湖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半凝固岩壳,越往中心岩壳越薄,到了湖心就变成完全液态的熔岩,翻涌着金红色的火焰。飞溅的岩浆在半空中绽开,像一朵朵转瞬即逝的红莲。

而在这片岩浆湖的正中央,一株通体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灵草正安静地生长着。它不高,大约只有半尺,三片细长的叶子上流动着熔金般的光泽。无数细小的银色光点在叶片周围飞舞,像是迷你的萤火虫,又像是某种属性的灵气凝结而成。它散逸出的火属性灵力太浓太纯,连周围的空气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这……”江逸安把老黑从肩头拿下来托在掌心,以免岩浆溅到它,“这玩意儿怎么采?人下不去吧?这温度我看一眼都觉得眼睛要化了。”

“不用下去。”苏云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双薄如蝉翼的银丝手套,也是落霞谷唯一一件专门用来采摘凤凰草的上古法器。戴上手套之后她五指微微张开,银丝手套在岩浆金光的映照下流转着柔和的月辉。“这双手套能隔绝火属性灵力,也只有它才能将活的凤凰草连拔起而不损伤药性。”

“那你小心。我在边上帮你看着。”江逸安退后一步,给她腾出空间。

苏云袖走到岩浆湖边,单膝跪在滚烫的黑曜石上,缓缓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指尖逐渐靠近那株凤凰草的部——不能太快,凤凰草的茎很脆弱,稍有不慎就会断裂。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凤凰草叶柄的瞬间,她的身体忽然震了一下。眉心那枚银色印记前所未有地剧烈闪耀,银光与凤凰草的金色火焰在极近的距离内互相辉映,产生了某种意料之外的共鸣。

凤凰草的叶片忽然全部转向她,像是被风拂过,又像是主动回应。那些原本在叶片周围飞舞的银色光点同时朝她涌来,绕着她眉心的印记旋转不息。

“它认主了。”她说,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极罕见的不可思议,“凤凰草是天地灵级别的火属性灵药,本不该对任何人认主——它并非凡草,而是一缕尚未燃尽的初代凤族精魂。我祖上有一位先辈曾经用一次涅槃救了尚在幼年的凤族始祖半条命,关于这段因由长辈从未对我提过,我是在突破筑基后翻阅先辈遗留的传承玉简时才偶然看见的。”

她感受着从灵草传来的那股微弱却清晰的意念——不是语言,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纯粹的感应,像是古老血脉中沉睡的记忆被唤醒了。凤凰草的叶片在她掌心轻轻拂过,传递出一个极短促的片段:一只通体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凤凰,从九天之上坠落,砸入凡间最大的火山口。火焰散尽之后,它化作了一株草。

苏云袖没有立刻去拔那株草。她低头望着掌心萦绕的金色光点,眼神变了——不再是采药时的谨慎,而是另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虔诚的平静。然后她缓缓念出了一段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话。

“幼时姑姑教我一首长诗,说是初代谷主传下来的。诗里有一句:‘待火凤衔草而归,异种不孤。’我以为那是哄小孩的睡前诗,从来不放在心上。今天才懂——她预见的不是凤凰草,是我。”

凤凰草的金色火焰在她掌心无声燃起,沿着银丝手套蔓延到她眉心的印记上。火焰没有灼伤她分毫,反而像在温柔地、极轻极轻地拂去什么。

她收回手,那株燃烧着的凤凰草连同完整的须一起被托在掌心。灵草离开岩浆湖后,周围的金色光点迅速黯淡下去,湖面的岩浆也像失去了某种支撑般缓缓沉降了几分。

“采到了。”苏云袖站起身,将凤凰草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只早已准备好的寒玉匣中。寒玉匣盖上后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浓郁的赤霞色灵光透过玉质匣壁隐约可见。

江逸安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没有说任何调侃的话。他只是笑了笑,说:“看起来,你也是凤族的故人。落霞谷欠的那份情,凤族先祖已经还了。”

苏云袖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她抱着寒玉匣的手微微收紧,像是抱着一个刚刚找到的、丢失了很久的东西。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走到炎谷出口那片黑曜石平台时,走在前面的江逸安忽然一把拦住身后的苏云袖,同时将老黑塞进她怀里。他的目光越过山口望向远方——炎龙山脉外围的黑曜石山脊上,数不清的幽绿色光点正在朝这边汇聚。那些光点每一个都代表一艘苍澜宗的追踪飞舟,飞舟上影影绰绰站着身披玄黑斗篷的身影。最前方那艘最大的飞舟甲板上,站着一个虎背熊腰的络腮胡大汉,光看体型就比普通金丹长老壮了一圈,远远传来一股毫不收敛的元婴初期气息。

“苍澜宗,封山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惯常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但嘴角依然挂着一丝不紧不慢的弧度,“云袖,你带凤凰草和老黑先走。”

“你呢?”

“我挡一阵。”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拳峰上的布条还缠得严严实实,那是她亲手系的,“放心,不是送死。就拖一会儿,拖到你们飞出炎龙山脉外围我就撤——打不过就跑,这道理我懂得很。你那化婴丹的胚炉在宗门炼的时候可得等我在场,别一个人偷偷炼,万一炸炉了还得我赔。”

苏云袖看着他,明明还是那副泼皮无赖的调子,明明还是在说些没正形的废话。但他刚才拦在她身前的那条手臂,从始至终没有移开过。

“你答应过我的。”

“哪句?”

“‘如果遇到连你都没法在正面扛住的危险,我先带凤凰草走。’”她把他进炎谷前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然后仰头看着他,“刚才在炎谷里,你问熔岩蟒的母蟒会不会赶来支援——当时你完全可以选成年蟒那条路,却还是选了幼蟒蛇窝。因为你知道母蟒无论如何都会来,而你想趁这个机会帮我熟悉成年熔岩蟒的攻击套路。你不是莽,你只是从不在明面上当那个更聪明的人。”

江逸安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笑声低哑却笃定:“你这算不算把我那点小聪明全抖出来了?那就更别磨叽了——既然你知道我不会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就该知道我不会拿你的命冒险。”

苏云袖将凤凰草寒玉匣递到他身前。

“胚炉在落霞谷,炼药需要你在场——这是你自己说的。”她握住他的手,亲手将匣子放进他掌中,“所以你挡不挡得住都要回来。胚炉不等人。”

说完,她抱起老黑,御剑而起。水蓝色剑光贴着山脊飞掠而过,老黑从她肩上回头看了一眼——黑豆般的眼睛里倒映着江逸安站在山口的身影,发出一声比平时更哑、更急促的低鸣。江逸安收回目光,把寒玉匣小心地用布包好揣入怀中,然后转过身面对山脊上正在汇集的大片幽绿光点。

最前方负责这次封山任务的苍澜宗元婴初期执事——络腮胡大汉雷万钧——扛着一柄门板大小的开山斧从飞舟上跳下来,落在黑曜石平台上。砸地的瞬间,平台上的黑曜石应声龟裂成蛛网,元婴初期的灵压全面展开,周围刚要涌上来的金丹修士全都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你就是那个炼气期?”雷万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拳头上残留的布条上停了一瞬,“一个人留在这里,是想给逃跑的同伙拖延时间?”

江逸安伸出一手指挠了挠耳背。

“你一个元婴期带着这么多金丹围我一个炼气期,传出去你们苍澜宗的面子往哪搁?这样吧,我家里还有事,你先把路让开,回头我请你喝酒。”

雷万钧不再废话。

开山斧挟带万钧之势劈落,斧刃上覆盖着一层幽绿色的元婴级灵力光焰——这一斧不论是威力还是速度都远超之前那些金丹长老的全力一击。元婴期和金丹期的分水岭不仅仅是力量的不同,而是质的跨越。斧风未至,地面已经开始寸寸龟裂。

江逸安侧身躲避,却被斧风边缘的余波擦过肩头,整个人被掀翻出去,后背撞在黑曜石崖壁上才勉强停住。还没等他站起来,第二斧已经劈至——雷万钧的攻势连绵不绝,一斧比一斧快,一斧比一斧重,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十几斧之后,江逸安被到平台边缘,右脚踩碎了一块松动的黑曜石,碎石坠下深谷的声音隔了很久才传回来。他的混沌灵力已经不足以抵挡元婴级的正面攻击,拳面上那个还没愈合的伤口再次撕裂,鲜血沿着苏云袖缠的布条往下淌。布条被血浸透了,但结扣处依然牢牢固定着。

平台下方,侥幸逃过一劫的那条幼蟒老大悄悄从石缝间探出脑袋,竖瞳里倒映着平台上那个被得连连后退的身影,吐了吐信子,像是记下了什么。

“就这点本事?”雷万钧嗤笑一声,“我还以为能打败苍澜真人残魂的异种有多厉害,看来也不过如此。”

江逸安低头看了看拳面上被血浸透的布条,忽然咧嘴一笑。

“知道为什么我让落霞谷那姑娘带着凤凰草先走吗?”

雷万钧皱眉:“遗言?”

“不是。”江逸安站直身体,右手握住了丹田位置,那只手因为强行压制混沌灵压而青筋凸起,“是因为有些招式太吓人了,怕吓着她。”

然后他猛然完全解开了丹田的封印。

炼气层数以恐怖的速度疯狂攀升——一万七千层、一万八千层、一万九千层、两万层——每涨一千层,他周身的混沌灵压就涨大一圈。黑曜石平台在这股暴走的灵压下开始大面积龟裂,裂缝从他脚下呈扇形向四周延伸,连雷万钧的护体灵光都在混沌灵压的压迫下剧烈震颤。

这是他自祭坛碎珠以来第一次不计后果地完全解封。丹田内壁上那四道暗金纹路在这一瞬间全部亮起,那颗布满裂纹的铁珠子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嗡鸣。

他知道这一拳轰出去,自己至少得在床上躺半个月。但他更知道,如果不轰这一拳,苏云袖就来不及把凤凰草平安带回宗门。

雷万钧面色剧变——这个灵力规模,已经远远超出了炼气期的范畴,甚至超出了金丹期的承载力。一个筑基都不到的修士,怎么可能暴发出堪比元婴初期的灵压?

“你疯了!把这么多混沌灵力一次性释放出来,你自己的身体也扛不住!”

“扛不住就扛不住。”江逸安右拳上的暗金光芒已经凝聚成一个直径尺余的光球,光芒之盛连远在山脊上的其他金丹修士都被得纷纷后退,“反正我这人命硬。”

一拳轰出。

暗金光球拖着长长的尾焰朝雷万钧轰去。雷万钧全力挥斧格挡,斧刃上的幽绿光焰与暗金光芒正面碰撞。这一刻整个黑曜石平台都在剧烈震动,碰撞产生的冲击波将那些金丹修士尽数掀翻在地,连远处苍澜宗的封锁线都被这股力量震得七歪八倒。

一击过后,雷万钧连人带斧被轰退数十丈,斧刃上赫然多了一道深深的裂痕。他的护体灵光也在刚才的对撞中碎裂开来,脸色白了几分。而江逸安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量,踉跄了两步,单膝跪地。但他硬生生撑着没有完全倒下,同时朝身后看了一眼——苏云袖之前御剑离开的方向只剩下一片净的天际线。

“差不多该撤了。”他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然而雷万钧稳住身形后,不但没有被击退,反而露出了一丝极阴冷的笑意。他抬手比了个手势,之前被冲击波掀翻的所有金丹修士齐齐朝两侧散开——封山阵。数道幽绿光柱从山脊四角同时升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整片炎龙山脉外围的巨大禁制网。

“你以为我这趟来只是跟你单打独斗?”雷万钧扛着裂了口子的巨斧,一步步重新近,“封山阵一旦展开,元婴期以下修士翅难飞。你的同伴就算飞得再快,也不可能在禁制合拢之前逃出炎龙山脉。苍澜宗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江逸安擦去嘴角的血沫,缓缓站起身。他望着那张遮天蔽的幽绿禁制网,听着远处正在合拢的封山阵越来越近的嗡鸣,丹田里的铁珠子跳得越来越快。第五道暗金纹路正在他体内无声孕育,但他已经来不及等它凝成。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掠过一道巨大的阴影。一大片火红色的羽毛排成整齐的楔形阵容从更高的云层中俯冲而下,每一只火羽鹤的背上都骑着人。

为首那人须发皆白,背负长剑,正是天剑门那位白发长老。他身后的火羽鹤群数量庞大,足足有上百只,每一只坐骑上都载着全副武装的天剑门剑修弟子。火羽鹤发出整齐划一的清啸声,上百道清啸同时响起,震得炎龙山脉外围的封山阵光柱都在微微颤动。

白发长老拔出背后长剑,剑指雷万钧,声如洪钟:“苍澜宗雷万钧,北荒极境的禁制是你苍澜宗开发的实验场,极境散修失踪案也是你苍澜宗为了收集异种容器所犯的罪行。天剑门与青云宗、落霞谷正式结成三派同盟,今奉三派联盟令前来清剿。你封锁炎谷困住江逸安一人还不够——我天剑门百剑阵,正好拿你的封山阵祭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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