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完整版东方仙侠小说《炼气一万层》,此书从发布以来便得到了众多读者们的喜爱和热烈追捧,可见作品质量非常优质,作者是瑟瑟狼,小说处于连载状态中,目前已经写了135121字的内容,本书绝对值得一看,喜欢的朋友们不要错过。
炼气一万层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北荒极境的入口,那道巨大的禁制光幕在灰白的天光下缓缓流转,银白色的符文像无数条冰冷的蛇一样在光幕表面游走,每一次闪烁都让周围的空气扭曲一分。方清荷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碎石屑,仰头望着那道遮天蔽的光幕,喃喃道:“这玩意儿……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一直都在。”苏云袖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刚才看到的那座哨塔、峡谷入口、甚至那片砾石滩——全都是时间层面上的旧影。真正的北荒极境入口早在几千年前就被这道禁制封印了,我们之前看到的只是禁制还未激活时的时空残像。现在有人触发了它,整个极境入口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时间囚笼。”
“那我们岂不是被困住了?”方清荷试着往后退了几步,指尖刚接触到光幕边缘,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来——指尖的皮肤肉眼可见地变皱了一圈,像是瞬间老去了几个月。“嘶——好痛!这禁制会加速时间!”
“不止加速。”江逸安盯着光幕上那些流动的符文,瞳孔微微收缩,“你看符文的流向——大部分是顺时针加速,但也有零星几道在逆时针运转。这是双向时间禁制,进也错,退也错。往里走会老死,往后退会退回婴儿。跟光阴殿的晷一样,只是这次没有等时线给我们踩。”
话音未落,峡谷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那不是妖兽的嘶吼,而是一种更沉闷、更厚重的声音——像是大地本身的骨骼在承受不住重压时发出的崩裂声。紧接着,那道声音的主人从峡谷的阴影中缓缓浮现。那是一尊身高五丈的岩石巨人,通体由北荒极境特有的黑曜石构成,关节处嵌着暗红色的熔岩脉络,每走一步都在砾石滩上留下一个烧焦的脚印。它的眼窝是空的,但眼眶深处燃烧着两团银白色的火焰——那是时间之火,和禁制光幕上流转的符文一模一样。
“岩石傀儡?”方清荷拔剑出鞘,霞光在剑身上流转,“不对——它身上有时间禁制的气息!这不是普通的岩石傀儡,是被禁制改造过的守门傀儡!”
岩石巨人抬起右手,五由黑曜石组成的手指猛然张开,掌心亮起一团刺目的银白色光球。下一秒,光球化作一道光束朝三人轰然射来。光束过处,空气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水汽蒸发、尘埃化为齑粉、连光线本身都变得更加昏黄。这是被时间禁制加持过的攻击,一旦被击中,不是受伤,是直接老化。
“散开!”苏云袖低喝一声,三人同时朝三个方向闪避。光束擦着江逸安的后背掠过,他后背的道袍边缘瞬间发黄变脆,轻轻一碰就化为粉末。但他顾不上心疼衣服,因为岩石巨人已经迈开大步朝他追来——它的目标很明确,是冲他来的。
“它盯上我了?”江逸安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我怎么得罪它了?我第一次来北荒!”
“是你丹田里的铁珠!”苏云袖的剑光从侧面斩在岩石巨人的膝盖关节处,削下一片黑曜石碎片,但巨人的行动几乎没有受到影响,“这道禁制是专门针对铁珠持有者布置的!它感应到你体内的铁珠,判定你是闯入者!”
“这也太针对了吧!”江逸安一个侧翻滚躲开岩石巨人拍下来的巨掌,地面被拍出一个直径丈余的深坑,碎石四溅。
方清荷的霞光从另一个角度轰至,击中岩石巨人的后背,同样只留下几道浅痕。“江师兄,它不怕普通灵力攻击!你得想办法——你的混沌灵力能克制它的时间禁制吗?”
江逸安咬牙,在心里飞快地盘算。混沌灵力确实能中和时间禁制——之前在光阴殿他已经验证过这一点。但问题是,现在他的混沌灵力被封印在丹田里,一旦解封就会被熔岩蟒和苍澜宗同时察觉。可不解封的话,他们三个迟早会被这尊刀枪不入的岩石巨人活活耗死。
“妈的。”他骂了一句,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岩石巨人,“苏云袖!方师妹!掩护我!”
两道剑光应声而至,一左一右架住岩石巨人砸下来的双臂。黑曜石与剑锋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江逸安冲到岩石巨人正下方,双手按住丹田,深吸一口气,然后猛然将封印全部撤开。丹田内壁上那几道暗金色的纹路在同一瞬间齐齐亮起,铁珠子的裂纹中涌出海啸般的暗金光芒,沿着经脉奔涌而出,灌注全身。
炼气层数疯狂上涨——一万五千层、一万六千层、一万七千层——混沌灵压如实质般向四周碾压开来,脚下的砾石滩被这股力量压得寸寸龟裂,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银白色的符文在混沌灵压的压迫下节节败退,光芒剧烈闪烁。他睁开双眼,瞳孔深处燃起了与铁珠子同源的暗金色火焰。
“混沌初开——”他抬起右手,暗金光芒在掌心凝聚成一个拳头大的光球,光球表面流转着无数道细密的金色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是他丹田内壁上那道暗金纹路的投影。岩石巨人感应到了威胁,舍弃两侧的对手,双掌合拢朝他当头砸下。五丈高的黑曜石巨躯投下的阴影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暗红色的熔岩脉络在巨人掌心迸发出灼热的火光。
但江逸安只是咧嘴一笑。然后一拳轰出。
暗金光球脱手而出,在半空中急剧膨胀,从拳头大变成磨盘大,又从磨盘大变成一丈之巨,正面撞上岩石巨人的双掌。没有爆炸,没有轰鸣。只有一种极其诡异的声音——像是时间本身在发出哀鸣。银白色的时间之火在碰到暗金光芒的瞬间就像沸水泼上了积雪,疯狂消融。岩石巨人的手掌、手腕、前臂,一寸一寸地崩解,不是碎裂,而是“归还”——被时间禁制凝固了数千年的黑曜石在这一瞬间恢复了它本应经历的风化过程,化为漫天石粉簌簌落下。
岩石巨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开始全面崩溃。它口的时间核心——那团被禁制封印了几千年的银白色火焰——在失去黑曜石外壳的保护后彻底暴露在空气中,然后被混沌灵压碾成了虚无。五丈高的巨躯轰然倒地,碎成一地再也无法复原的黑曜石碎块。
江逸安收回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拳峰上蹭破了一点皮,渗出几滴暗金色的血珠。他擦了擦,转头看向身后两人。“怎么样?这一拳帅不帅?”
方清荷目瞪口呆地看着满地碎石,又看看他,嘴巴张了几次才发出声音:“你一拳就把那个我们两个联手都打不动的岩石巨人打碎了?!”
“混沌灵力对时间禁制有克制效果,刚好属性压制,不是我厉害。”江逸安说得谦虚,但脸上的得瑟完全藏不住。
苏云袖收回长剑,走上前来,目光落在他还在渗血的手背上,微微蹙眉:“你解封了。”
“不解封打不过啊。”江逸安摊手,“反正这禁制本来就是冲我来的,解不解封都会被发现。与其被岩石巨人捶死,不如直接开了。倒是你们俩——没受伤吧?”
方清荷摇头,苏云袖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净的手帕,递给他。江逸安接过手帕擦了擦手背上的血,随手想还回去,看到手帕上已经沾了暗金色的血痕,又讪讪收回来:“回头洗净还你。”
“不用还。”苏云袖说完便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峡谷深处,“禁制核心还在运转。要完全解除这道禁制,必须找到核心破坏它。而且方师妹说的那个苍澜宗修士还在里面——他带着另一颗铁珠,在禁制核心等着我们。”
“那就继续追。”江逸安将手帕叠好收入怀中,大步朝峡谷深处走去。
峡谷越往里越窄,两侧的黑曜石绝壁几乎要合拢在一起,只留下头顶一线灰白的天光。空气中的时间乱流越来越密集,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一些诡异的景象——左侧的岩壁上有一株野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枯黄变回翠绿,又从翠绿变回嫩芽,最后缩回石缝消失不见;右侧的地面上横着一具妖兽骸骨,骨头的风化程度在几息之间反复跳跃,仿佛时间在这里完全失去了准头。
老黑蹲在江逸安肩头,浑身的羽毛都炸了起来。它的感知范围远超三人,从进峡谷开始就不停地发出低沉的警示声。“它说前方有很强的灵力波动,是混沌灵力的残余。而且和刚才那个岩石巨人身上的禁制气味完全一样——那个苍澜宗修士的确在这里。”
穿过最后一段狭窄的峡谷,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绝壁环抱的圆形盆地,盆地上空是遮天蔽的时间禁制光幕,光幕的源头就在盆地正中央——一座高达十丈的古老石殿。石殿的建筑风格和青云宗的太虚殿截然不同,更加粗犷、更加古拙,殿身上密布着时间留下的伤痕。石殿大门的正上方嵌着一面巨大的银白色轮盘,轮盘上刻着十二时辰的古老刻度,指针在刻度间疯狂转动,每转动一圈就向外释放出一圈扭曲时间的波纹。
而轮盘的正中央,嵌着一枚铁珠。暗金色的,和他丹田里那颗如出一辙,只是表面的锈迹更加厚重,裂纹也更加密集——它已经碎了,裂成两半的铁珠被某种禁制强行拼合在一起,在时间轮盘的驱动下勉强维持着完整的形态。
“这就是禁制核心。”苏云袖仰头望着那面轮盘,“那枚铁珠不是完整的——它被人用时间禁制强行拼合在一起,作为驱动整道禁制的动力源。但铁珠本身的力量在反抗禁制的束缚,两种力量互相撕扯,才会导致峡谷里的时间乱流。那个苍澜宗修士应该就在石殿里。”
“他为什么不出来?”
“也许出不来。”苏云袖的声音很轻,“如果他是被苍澜宗强行植入铁珠的载体,那这座石殿对他来说不是据点,是牢笼。”
江逸安没有接话。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向石殿大门。
大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门后是一条幽深的长廊,长廊两侧排列着十二尊石像,每一尊石像的姿态都不相同——有的持剑,有的结印,有的负手而立。它们的面容在时间的侵蚀下已经模糊不清,但眉心处都刻着一个小小的印记,和苏云袖眉心的银色印记、玄羽瞳孔中的猩红弯月,如出一辙。
“异种。”方清荷压低声音,“这些石像都是异种。”
“不是石像。”江逸安的脚步停在最后一尊石像面前。那尊石像的姿态和前面十一尊完全不同——不是站立,而是蜷缩着,双手抱膝,脸埋在膝盖里,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自缩在角落里的人。最让他停住脚步的,是那尊石像的手指节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错觉。
石像表面的黑曜石外壳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细缝,然后像蛋壳一样一片一片地剥落下来,露出里面的人。那是一个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的苍澜宗道袍已经被时间腐蚀得破破烂烂,只剩下几片布条勉强遮住他的身体。他蜷缩在石壳碎片中,双手紧紧攥着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眉心处嵌着一个与他年龄不符的古老印记——那是异种的印记,但和苏云袖的银辉、玄羽的猩红不同,他的印记是灰白色的,像是被抽了所有生命力之后剩下的残烬。
少年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眼瞳深处隐约有一圈快要熄灭的暗金色光环。他看着面前的三人,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嘶哑的三个字。
“救救我。”
“我是孟期。”少年蜷缩在石壳碎片中,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喝过水,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很久,“苍澜宗的实验体,编号十七。他们在我体内植入了一颗碎裂的铁珠,想用我的身体当容器来修复它。但铁珠的力量太强了,我的身体撑不住,每天都在崩溃。所以他们把我关在这座石殿里,用时间禁制凝固我身上的时间,让我不死,也活不了。”
江逸安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不记得了。”孟期低下头,“时间禁制启动之后,这里的时间没有意义。我只记得我被关进来的时候是七岁。现在……我大概是十七岁。十年,也可能是百年。这里的每个人——每一尊石像——都和我一样。我们都是苍澜宗的实验体,都在被铁珠吞噬。只是他们没撑住,变成了石像。我是最后一个还没死的。”
方清荷的眼眶红了。她攥紧剑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苍澜宗到底做了多少这种事?玄羽被囚禁了五年,这个孩子被关了十年——他们到底把异种当什么?”
“材料。”苏云袖的声音依然清冷,但握剑的手指节发白,“初代异种陨落之后,异种血脉散布三界。对某些势力来说,异种血脉是天地间最稀缺的资源——可以炼制丹药、可以驱动禁制、可以作为夺舍的完美容器。苍澜宗搜罗妖帝血脉是为了炼制妖丹,搜罗铁珠持有者是为了修复碎裂的铁珠。而修复铁珠的方法只有一个——用活生生的异种血脉当熔炉。”
江逸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孟期颤抖的手背上。
“你体内的铁珠,我能取出来。”
孟期猛地抬起头,那双快要熄灭的眼瞳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名为“希望”的东西——但只在瞬息的闪烁之后,就迅速黯淡下去。“不要。这颗铁珠一旦被取出来,时间禁制就会判定铁珠失窃,启动自毁。到时候整座石殿都会塌,里面的所有实验体——包括那些已经变成石像的人——都会被时间乱流撕成碎片。他们都是跟我一样的异种,他们还没死透。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神识还没消散,只是被封在石头里。你拿走这颗铁珠,他们都会死。”
“如果我能——我能用一个替代品,让禁制误以为铁珠还在,暂时骗过禁制呢?”
少年愣住了,裂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发不出声音。
“替代品?”方清荷也愣住,“用什么替代?”
江逸安抬起右手,指尖点在丹田上方三寸的位置。暗金光芒在他指尖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颗莲子大小的金色光点,悬在他掌心。光点虽小,但散发出的混沌灵力之浓郁,让整座石殿都轻微震颤了一下。
“用我丹田里的一缕本源混沌灵力。这缕灵力里包含了铁珠所有的气息特征,把它植入轮盘,禁制会以为铁珠还在,暂时维持运转。但维持时间不长——最多一炷香。在这一炷香之内,我们带孟期和所有还有救的实验体离开石殿,然后在禁制自毁之前的最后一刻,取出真正的铁珠。”
苏云袖看着那颗金色光点,眉头微微蹙起。她知道江逸安说的话轻描淡写,但剥离本源灵力对任何修士来说都是极伤基的事——更何况他体内那颗铁珠才碎过不久,经脉还没完全恢复,这时候再剥离灵力,无异于在还没愈合的伤口上再扯一刀。但她没有阻止。因为她看得出来,江逸安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是在逞强,而是在做一件他认为必须做的事。这个痞里痞气的男人从来不会为“宿命”拼命,但一定会为“活生生的人”拼命。
“一炷香。”她说,“够用。”
江逸安咧嘴一笑,站起身,走到石殿大门外那面巨大的时间轮盘前。轮盘仍在疯狂旋转,嵌在正中央的碎裂铁珠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在抗拒某种即将到来的改变。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指尖凝聚起一团暗金色的光芒,同时左手握住轮盘边缘——混沌灵力沿着轮盘的刻度纹路迅速蔓延,在那些银白色符文之间撕开一道金色裂缝。一枚更小的暗金光点在缝隙中凝聚成型,渐渐嵌入轮盘的凹槽。与此同时,轮盘中央那枚碎裂铁珠被他的灵力缓缓托起,从轮盘凹槽中脱离,悬在半空中——铁珠离位的那一刻,整座石殿发出轰然巨响,十二尊石像齐齐震颤,石壳上绽开无数道裂纹,但新的替代光点随即就位。时间轮盘在剧烈波动了几息之后,勉强恢复稳定——十二时辰指针仍在转动,只是转动中多了一丝不太明显的凝滞。
江逸安抓住那枚碎裂铁珠,转身抛给苏云袖。“先收好。等出了石殿再说。”
苏云袖稳稳接住铁珠,感受到珠体内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正在激烈冲撞——一半是被时间禁制强行拼合的禁制之力,另一半是铁珠本身的反抗。这枚铁珠已经破损得比他那颗更厉害,几乎到了随时可能彻底崩碎的程度。
“你们带孟期和其他实验体先走。”江逸安对苏云袖和方清荷说,“我把石殿里的石像全部转移之后就出来。老黑,带路。”
老黑低鸣一声,振翅飞向石殿深处。苏云袖看了江逸安一眼,没有说多余的嘱咐,只是道:“出来的时候别走错路。”
“放心,我认路的本事比御剑强——石殿这么大,我找不到出口就喊你。”
几人都被这句完全不要脸的承诺逗得没忍住笑意。苏云袖背对着他,抬手比了个简短的剑诀,飞剑从她背后滑入手中,银铃剑穗在残响中叮铃作响。
孟期最后一个走出石殿。少年的脚步还踉踉跄跄的,在跨过石殿门槛时忽然停下,回头望向殿内唯一还亮着的那道暗金光芒,还有光芒旁那个背对着他、正将手按在第一尊石像身上、用一己之力托起整个禁制运转的炼气期弟子。他不知道江逸安是谁,没见过玄光旗,没听过凡间篇第一幕里那些“炼气期暴打假丹期”的传闻。他只知道,这个人是所有实验体碎裂十年第一个对他伸出手的人。
苏云袖在殿外等了半炷香。当最后一尊石像被江逸安用混沌灵力裹着搬出石殿大门时,她看到他额头上全是冷汗,走路的时候右腿有明显的迟滞——那是灵力透支后暂时失控抽筋的征兆。但他抱着那尊蜷缩成团的石像,姿势很稳、很快,像是抱着一件不能摔的易碎品。
“都齐了。”他吐出一口气,把最后一尊石像小心地放在石殿外的平地上,擦了把汗。十二尊石像一字排开,每一尊的表面都布满了刚刚绽裂的细密裂纹,但裂纹深处隐约能看到极其微弱的灵光还在缓慢流转。他们都还活着。
头顶的时间轮盘开始剧烈震颤,替代光点正在迅速消耗——维持时间比他预估的更短。“禁制快撑不住了。”江逸安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加速旋转的轮盘指针,“我们得赶紧原路返回,在禁制自毁之前冲出去。你扶好孟期,带他从我们进来时的禁制裂隙退出去。”
“你呢?”
“我留在最后。等你们全都穿过裂隙,我就去收回真正的铁珠。然后跑。你知道我跑得很快。”
苏云袖没有动。她站在原地,一手扶着孟期,一手握着剑,剑柄上的铃铛在时间乱流中叮当作响。她盯着他,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担忧,是那种明明知道对方在逞强、却无法阻止的无力感。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孟期的胳膊从自己肩上放下来,递给方清荷,然后快步走向石殿门外等待着的石像群。
“你嘛?”江逸安一愣。
“石像我带一半。”苏云袖头也不回,银辉剑光在掌心凝聚成一张覆盖三尊石像的悬浮大网,“半炷香之内把他们全部运出禁制裂隙,你负责剩下六尊。完事之后在你刚才承诺的地方碰头。你要是慢了,我回来找你。”
“我没承诺过——”
“你说了‘我找不到出口就喊你’,我当你说了。”她的剑光网已经将三尊石像托起,转过身来,在漫天簌簌落下的石粉中朝他比了个下落的手势,“别食言。”
方清荷识趣地也没再多说,只是将那些石像一一串接在霞光牵引网上,跟着师姐飞快的剑光一起冲向来时的峡谷方向。老黑在半空中盘旋一圈,朝江逸安发出一声尖锐的催促鸣叫,然后振翅追向方清荷的方向。
江逸安孤身站在时间轮盘前,头顶的光幕正在从边缘开始碎裂,银白色符文像雨点一样坠落。他看了一眼轮盘中央那枚替代光点——还剩不到一成的灵力,撑不过百息。然后他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将剩下的六尊石像一个一个抱到石殿外的安全距离。第二件,在最后一尊石像被搬出殿门的时候,他转身面对时间轮盘,伸出手握住轮盘边缘。指针停止转动,时间禁制的核心在失去替代光点后终于暴露出最脆弱的位置。
他数了三下。
然后一把将之前重新嵌入轮盘替代位的那颗真正的碎裂铁珠从核心凹槽中强行抽了出来。铁珠离位的瞬间,轮盘炸了。银白色的时间乱流从核心炸裂的裂口中喷涌而出,石殿的四壁在时间之火的灼烧下开始剧烈崩解。无数道银色光针带着千年积压的禁制残余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范围之广、穿透力之强,远超之前在幽冥海祭坛上萧寒引爆残魂的那一刻。
他想解封全部混沌灵压来硬扛已经来不及。但就在最近的银色光针即将穿透他膛的那一瞬,他口贴身的衣物里,那块在出发前随手塞进怀中的玉符——青阳真人在他刚入宗时亲手放在他襁褓边的那枚旧符——忽然亮起一道极温润的淡青色屏障,将所有光针挡在三尺之外。
屏障出现得极快,消失时也极安静。等江逸安回过神来,那枚旧符已经碎成了几瓣,从他衣襟里滑落,落在脚下。他弯腰把碎片捡起来,每一片都很小心地收进怀里,和那张食堂告示、方清荷的胭脂纸、以及苏云袖绸布叠在一起。
石殿在他身后彻底坍塌,银白光幕在冲天的烟尘中崩解消散。这道困了北荒极境入口数千年的时间禁制,终于不复存在。
江逸安一手抱着最后一尊石像,一手攥着那枚碎裂铁珠,从漫天石粉中走出来。头发灰扑扑的,左肩被碎石划了道口子,脚下那双新草鞋的鞋底快磨穿了。但他走得很稳。苏云袖站在他承诺过的那道禁制裂隙入口处,身后是方清荷、孟期、十二尊石像。一直在等她最后出来的人只发出了一声极短促的低唤——“江逸安。”
“没食言吧?”他朝她扬了扬手里的碎裂铁珠,嘴角挂着惯常的欠揍笑容,“就是头发进了灰,回去得洗。”苏云袖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身走向裂隙外,步速很快,衣袂被余波掠起的沙尘扯得猎猎作响。但从他身边走过时,指尖飞快地捏了一下他满是灰尘的袖口。
北荒极境禁制已被破解,一枚碎裂铁珠到手,救出一个被苍澜宗囚禁多年的少年异种,发现了十二尊尚未死透的异种实验体。收获不小。代价也同样不小——他的位置彻底暴露,混沌灵力在解封状态下耗掉了几乎大半的本源,短时间内本无法再次收敛灵力。而且北荒炎谷的方向,已经能隐约看到数道苍澜宗特有的追踪光焰正在升空。苍澜宗的全部北荒力量,已经被刚才的爆炸惊动了。
“我们得快撤。我现在没法收敛灵力,凤凰草那边的计划得先调整方向。但我们得先去炎谷——苍澜宗一定会以为我们马上要逃,会全力封锁北荒外围,不如先深入炎谷,在火山地带利用他们对熔岩蟒的忌惮打个时间差。”
“方师妹。”江逸安转向方清荷,“你先带孟期和这些石像回青云宗。走传送阵——殷百川给我们留下的礁石区传送阵还在,从那里可以绕过北荒外围的封锁线。只是需要有人触发传送。”方清荷咬住嘴唇,她很想说“我跟你们一起去”,但她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虚弱得几乎站不稳的孟期,又看了一眼身后十二尊石像。她知道这次不能任性。
“我会把他们安全带回宗门。”她抬头看江逸安,眼眶还红着,但语气坚定,“你们也要安全回来。”
“放心。”江逸安拍了拍她的肩,又补了一句,“食堂的包子给我留点,别让孙不换全克扣了。”
方清荷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她将孟期的胳膊重新架稳,霞光牵引网将十二尊石像依次串接,转身朝礁石区传送阵的方向撤去。老黑盘旋在她的头顶,在她即将离开之前飞回来蹭了一下江逸安的脸颊,随即重新跟上护送队伍。
目送达批人马走远之后,江逸安和苏云袖并肩走进北荒极境与炎谷之间的荒原,一边飞速赶路一边整理所有已知的情报。
“所以这次的禁制和苍澜宗无关。”江逸安边走边说,“北荒极境的禁制是几千年前就布下的,苍澜宗只是后来发现了这座石殿,把它改造成了实验室。他们利用时间禁制的凝固效果来阻止实验体被铁珠反噬而死——那些实验体在被植入铁珠之后原本几个月之内就会全身崩溃,但时间禁制锁住了他们的状态,让他们死不了,也活不了。只是没料到,这种被强行冻结在生死之间的折磨,反而让孟期撑到现在等到了我们。”
“苍澜宗的计划很可能是一个规模浩大的‘异种熔炉’。他们搜罗的不是单个异种,而是异种血脉的所有容器——妖帝血脉用来祭炼妖丹,铁珠持有者用来修复铁珠并注入残魂,甚至其他异种都可以用来炼制不同的禁器。”苏云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出一股彻骨的冷意,“玄明真人说碎珠之劫已经降临。如果苍澜宗手里还有更多实验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面对被他们设伏的陷阱。”
“敌在暗,我在明。我们现在最急迫的不是找到其他珠子,而是尽快让我突破金丹。只有我突破金丹,才能和苏云袖联手感应上界通道,弄清楚碎珠之劫究竟是什么。在那之前,我要解开一个疑团——为什么同样是被植入碎裂铁珠,孟期会被铁珠反噬,而我却能和铁珠共生?苏云袖也是异种,为什么她身上没有铁珠却也有异种印记?”
苏云袖沉默了片刻,抬手轻触了一下自己眉心的银色印记。“我的印记是天生的。是血脉觉醒的产物,不是后天植入。而孟期的印记被你剥离之后立刻枯萎,说明它完全是依附铁珠而存在的。苍澜宗并没有批量制造‘真正的异种’,他们只是用禁制强行把铁珠接入实验体的丹田,再刻一个仿制的印记,想模拟异种始祖的七珠体系。”
“所以玄羽、你、孟期、我——我们四个虽然都叫异种,但分成三种完全不同的情况。”江逸安边走边掰手指,“玄羽是妖帝血脉觉醒,属于天生异种,力量来源是妖帝血脉,没有被植入任何铁珠。你是天生印记觉醒,同样没有被植入铁珠,但你的印记和铁珠之间能产生共鸣——说明你身上有某种尚未查明的铁珠渊源。我和孟期都是铁珠持有者,但我是自然共生型,他是禁制造假型,所以他会反噬——”
话没说完,他猛地停下脚步。前方的荒原上,四道幽绿色的光焰正在飞速接近。每一道光焰都散发着金丹初期的恐怖威压,毫不掩饰的意将荒原上的碎石吹得四散飞滚。苍澜宗的北荒追队伍,终于到了。来人一共四个金丹初期,呈扇形包围过来,将两人的退路完全封死。
“数量太多,硬扛不行。”江逸安握紧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我恢复的灵力只够再开一次混沌灵压,没法同时对付四个金丹——我的混沌灵力虽然克制他们的幽火,但金丹初期的数量太多,一次对轰就耗去我大半,剩下三个会趁我回气时直接压上来。”
苏云袖剑锋微抬,铃铛剑穗在荒原狂风中清脆作响。“我拖住两个。你尽快解决两个,再来帮我。”
“你筑基巅峰打两个金丹初期——”
“只是拖。不是。”苏云袖打断他,目光平静如水,“你在秘境里连残魂都扛住了,我拖两个金丹初期不算什么。不要小看落霞谷的镇派剑诀。”
江逸安看出她眼底没有一丝逞能。那双清冷的眼睛在说:我信你,你也信我。他不再多说,深吸一口气,脑中却在这一刹那闪过林玄声在光阴殿外说过的话——“如果那个未来真的发生了,我会不会后悔当时慢了一步。”他闭了一下眼,随即睁开。不会发生。因为这次他会比谁都快。
“记住——拖,别硬扛。”
“你也是。”
两人同时动了。江逸安突破金丹暂时还差半步,但解封状态下的混沌灵力足以正面对轰任何筑基修士,加上混沌灵力对苍澜宗幽火的天然克制,两个金丹初期的苍澜宗长老同时出手。幽绿色的火海铺天盖地朝他罩下,火海的温度远不及炎殿的纯阳之火,但火锋中隐藏着无数道细如发丝的禁制符文——苍澜宗的看家本事,幽火中藏禁制,一旦被火海笼罩,禁制就会侵入经脉,锁死丹田。
江逸安不闪不避,右拳再次凝聚混沌灵力,猛然轰入火海正中央。暗金光芒与幽绿火海正面碰撞,混沌灵压如狂风扫落叶般将禁制符文尽数绞碎。火海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两名金丹长老齐齐色变,其中一人被混沌灵力直接贯体而过,膛留下一个烧焦的拳印,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另一人反应更快,趁江逸安拳势未收的瞬间从侧翼切入,手中幽火凝成一尖锐的刺枪直取他的丹田。江逸安侧身躲避,刺枪擦着他的腰侧掠过,道袍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表面立刻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禁制纹路——禁制开始往经脉里渗透。但他本不给禁制扩张的时间,左手五指成爪猛然扣住对方持枪的手腕,混沌灵力在寸许之间直接灌入对方经脉。
“啊——!”那名长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条右臂的经脉被混沌灵力从内部碾碎,幽火刺枪脱手坠地,化为虚无。紧接着江逸安一脚踹在他口,将他连人带惨叫踢飞数十丈,撞进荒原上一块孤立的巨岩中昏死过去。两个金丹,解决。他转头看向苏云袖的方向。
苏云袖以一敌二。她的剑法本就精绝,落霞谷的镇派剑诀在她手中发挥到了极致——她施展的正是落霞谷镇派剑诀“落霞十二式”的最后一式“晚照归鸿”,剑光化作一道极细极长的银色细线,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两名金丹长老的合围中穿透而出。那道残阳般的细线消失之后,两名长老的幽火屏障齐齐裂成两半。
但金丹初期的灵压毕竟高出筑基巅峰一个大境界,她在连续越阶作战后,终被两人联手爆发的一掌震得翻身落回地面,捂着口单膝跪倒,嘴角溢出一道极细的血丝。两名被她重创却仍未丧失战力的金丹老者已重新了上来,其中一人掌心幽火化形为锁链,朝她猛然抽落。
江逸安以远超刚才的速度赶到了她面前。右手格开锁链的同时顺势抓住链身,一整道灌入库的混沌灵力沿着锁链倒灌回去,将那名长老虎口震得指骨碎裂。紧接着他压低重心转身,在极近距离下将刚才对轰第一人后丹田内壁上恰好凝出的第四道暗金纹路完全展开——
一道暗金色的涟漪以他丹田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涟漪过处,所有的幽火都像烛火被狂风吹过,明灭不定。仅剩的那名还能站立的长老被涟漪直接击中,口护体灵力骤然一暗,整个人被余波推出数丈,双膝重重砸地,喷出一口带着幽绿残焰的血。四名金丹,全部倒地。
他转过身,把苏云袖从地上扶起来,扶住她肩膀的手没有立刻松开。“你受伤了。”
苏云袖擦去嘴角的血痕,强压着不稳的气息应道:“不重。他们感知到了你的混沌灵力,我们必须尽快赶路,不能给他们留下确切的追踪痕迹。你的混沌灵力已经彻底暴露在北荒地面上——从现在起,整个北荒范围内的苍澜宗封锁线,都会往这边收缩。”
“那我们就不走。”他忽然咧嘴一笑,眼睛亮得惊人,“直接飞去炎谷,抢在他们完全合围之前采到凤凰草。你现在还能御剑吗?”
苏云袖的回答是直接掐诀祭出飞剑。水蓝色剑光重新亮起时,她握剑的手腕仍有细微颤抖。
江逸安单手按住剑柄:“我给你灌输一成混沌灵力。转化之后能用小半个时辰,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进了炎谷采到凤凰草,如果遇到连我都没法在正面扛住的危险,你先带凤凰草走。”
“你呢?”
“我有铁珠。”他拍了拍丹田位置。“我这颗珠子碎了又没碎,上次在祭坛上碎成那样都把我拼回来了。炎谷再危险,能有祭坛上残魂自爆加时间禁制针雨加起来危险?”
苏云袖知道他又在耍他那套装轻松的伎俩,但奇怪的是,这一次她没有戳穿。她只是握紧了剑柄,飞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窄极快的弧线。
炎龙山脉越来越近,山脊后的天际线被火山口终年不散的赤红火光映得亮如熔炉。而在他们刚刚离开的北荒极境废墟上空,数不清的苍澜宗追踪信号正从四面八方向那四名倒地的金丹长老所在位置汇聚。
为首的追踪飞舟上,一名元婴期执事俯视着地面上触目惊心的战斗痕迹和四具倒地的身影——两个被一拳碎防御、一个手腕经脉尽断、一个被禁制涟漪震到内腑重伤。他面无表情地打开传音阵,向苍澜宗总殿汇报。
“目标已现身。战力远超金丹初期,至少相当于金丹后期甚至元婴初期的破坏力。重复,目标炼气期,灵力总量至少一万七千层,混沌灵力天克本宗幽火。请求增派元婴以上人手,北荒炎谷区域提前封山。”
通讯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来殷无涯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能活捉最好。如果不能——带他的铁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