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予衡给那道墙起名,是在第三次实验失败之后。
那不是一堵真正的墙。它没有颜色,没有高度,也不会挡在眼前。它藏在数字后面,藏在精密仪器显示出的微小误差里,藏在空间被不断放大之后仍旧无法继续拆开的最底层。像城市边界那片白雾一样,它不说话,只沉默地告诉陆予衡:到此为止。
那几天,宁海的天气一直很好。天蓝得净,风也温和。校园里樱花开过一轮,花瓣落在物理楼前的石阶上,被清洁工扫成粉白色的一堆。学生们抱着书从楼下经过,有人讨论考试,有人讨论恋爱,有人抱怨食堂新开的窗口难吃。世界表面上没有任何裂缝。
裂缝都在地下。
物理楼地下二层,陆予衡把实验台上的遮光罩扣好,重新检查涉仪。许照野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没点燃的烟。他最近戒烟失败了,又因为实验室禁烟,只能靠捏烟解压。烟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像一截枯的白色虫子。
“你知道我们现在像什么吗?”许照野问。
陆予衡没有抬头:“说。”
“像两个想用尺子量出梦境厚度的人。”
“梦境如果能稳定重复,就可以测量。”
“你听听,你这句话就不像正常人。”
陆予衡调整镜片角度:“正常人不会凌晨三点陪我待在地下实验室。”
许照野叹了口气:“所以我也不正常。”
他们这次要测的不是随机性,而是尺度。如果宁海世界是真实宇宙,那么空间在可观测尺度下应当连续到目前物理理论允许的极限。人类可以不知道普朗克尺度以下发生什么,但不能在低能实验中轻易观察到“像素感”。如果这个世界是某种模拟,那么为了节省计算,它可能不会真的模拟无限连续的空间。它需要一个最小网格,一个不可再细分的单位。
陆予衡想找到它。
许照野一开始反对。“你上次刚写下‘世界在偷懒’,这次就要找它偷懒的尺寸。陆予衡,你现在像个很难伺候的甲方。”
陆予衡说:“如果有最小尺度,它一定会留下痕迹。”
“如果没有呢?”
“那至少排除一个假设。”
“你确定你是在排除假设,不是在给自己的怀疑找燃料?”
陆予衡停了一下。许照野这句话问得很准。他最近总能问得很准,准到让陆予衡有时会怀疑,他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可许照野的怀疑和恐惧都是真实的——他会烦躁,会困,会在连续熬夜后骂脏话,会把所有异常先归因于设备故障。这样的许照野,比任何毫无破绽的配合都更可信。
“我不知道。”陆予衡说。
许照野看着他。
陆予衡低头继续调设备:“所以才要测。”
实验原理很复杂,目标却简单:他们试图通过一系列高精度涉和微位移测量,观察空间在极小尺度上的响应是否连续。现实中,这样的实验受限于仪器精度、噪声、环境震动,几乎不可能轻易触达真正意义上的普朗克长度。但陆予衡不是要发现自然界的终极尺度,他要找的是宁海世界的计算尺度。如果这套世界为了让人类感知成立而压缩了底层常数,那么所谓的“墙”也许并没有真实宇宙那么遥远。
第一轮实验没有异常。第二轮也没有。
第三轮,他们把测量范围推进到仪器理论极限附近时,曲线忽然断了。不是设备断电,也不是读数归零。曲线在某个数值附近变成了台阶。极微小,却清晰。
陆予衡一开始以为是仪器精度问题。他更换了传感器,换了电源,重做隔振,把实验环境温度控制到更严格的范围。结果仍然出现同样的台阶。许照野不说话了。他盯着屏幕上那段阶梯状的曲线,眉头越皱越紧。
“量化误差?”
“查过。”
“ADC分辨率?”
“排除。”
“软件取整?”
“三套独立程序跑过。”
“环境噪声?”
“噪声不会稳定卡在同一个阈值上。”
许照野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陆予衡没有骂。他只是把那段数据放大,再放大。屏幕上的曲线像一条原本平滑的河,流到某个地方时忽然露出了石阶。水仍在流,可下面不是连续的河床,而是一格一格的台阶。
他想起小时候拆开的闹钟。在外面看,指针平滑地走。拆开之后才知道,一切所谓连续,都来自齿轮一次又一次细小的跳动。宁海世界,也许只是一只极其精密的钟。
“再换一个地点。”陆予衡说。
许照野看向他:“现在?”
“现在。”
他们把便携设备带到工程院地下测试室,又带到医学部一间空置的影像室,最后甚至借用了一辆移动检测车,把实验搬到城南河边。每个地点,数据都有轻微的变化,但那道台阶始终存在。它不是某台仪器的问题,也不是某栋楼的问题。它在空间里。
凌晨,城南河边起了雾。河水缓慢地流过,岸边路灯一盏接一盏,光晕在雾里散开。陆予衡坐在检测车后厢,膝盖上放着笔记本。许照野靠在车门边,脸色很差。
“你要给它起名字吗?”许照野忽然问。
陆予衡抬头:“什么?”
“你不是喜欢给发现起名字吗?上次叫观察规则,这次叫什么?”
陆予衡看着屏幕上的台阶曲线。许照野说:“别叫像素墙,太网游了。”
陆予衡沉默了片刻。
“普朗克墙。”
许照野笑了一下,笑得很。“听起来像论文题目。”
“不是论文。”
“那是什么?”
陆予衡保存数据,合上电脑。“边界。”
回研究院的路上,许照野一直没怎么说话。宁海快天亮了,城市的灯火一层一层熄灭,清晨的蓝灰色从楼群间漫出来。环卫车,早点摊,第一班公交,所有东西按时出现。陆予衡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那些平凡得令人安心的细节。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最残忍的地方不是虚假,而是它虚假得太认真。
上午八点,陆予衡回到家。周曼正在厨房煮粥,听见门响探头看他:“又通宵?”
“实验。”
“你这个实验迟早把你实验没了。”
陆晚星从卫生间冲出来,嘴里叼着牙刷:“哥,你现在看起来像被吸血鬼吸过。”
陆清和坐在餐桌边看报纸,闻言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陆予衡手里的设备箱上,只有一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报纸。
“吃早饭。”他说。
陆予衡站在门口,没有动。他想问父亲知不知道普朗克墙,想问这世界的光速、尺度、随机数到底是谁压缩成现在这样的,想问父亲那天饭桌上没说完的“醒”字后面究竟是什么。可他想起走廊里闪烁的灯,想起那零点七秒的缺口。他忍住了。
吃早饭时,陆晚星抱怨学校放映厅下周又要放老电影,说负责社团的老师审美停留在上世纪。周曼让她少挑剔,陆清和偶尔一句。陆予衡低头喝粥,听着他们说话。粥很烫。米香真实,碗沿真实,母亲放在桌边的手真实,妹妹含着牙刷跑来跑去的脚步声真实。
可在这些真实之下,他已经看见了最底层那道不可再细分的台阶。一口粥,一束光,一个拥抱,一场雨——它们也许都建立在某个最小单位上。
那天晚上,陆予衡在异常假说文档里写下第二条结论。
空间存在不可再细分的计算尺度。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不是自然极限,更像渲染网格。写完之后,他把标题改成了三个字。
普朗克墙。
屏幕这一次没有闪。可陆予衡知道,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已经注意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