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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陆予衡很快发现,普朗克墙不是终点。

它只是底层偷懒的一种方式。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远处。

远处是什么?对一个生活在城市里的人来说,远处是楼群后面的街道,是导航地图上从没去过的区域,是新闻里提到的外地,是海平线之外的船。真实世界里,远处不会因为你没看见就变得粗糙。即使一个人一辈子不去某座城市,那座城市也该有完整的街道、居民、排水系统,和每一家早餐铺锅里冒着的热气。

陆予衡开始怀疑,宁海不是这样。

他把这个念头告诉许照野时,许照野正在给一架无人机换电池。“你现在的意思是,世界不仅偷懒,还势利。”

“势利?”

“你看见的地方就高清,你不看就标清。”

陆予衡想了想:“可以这么理解。”

许照野把电池扣上:“那我们今天就是去查分辨率?”

“是。”

他们准备了十二架无人机。四架来自研究院组,八架是许照野通过朋友借来的,每架都装上了独立存储卡、定位模块和时间同步装置。陆予衡设计了飞行路线:同时从宁海大学出发,分别飞向城市的不同区域,尤其是他从未去过、也没有亲友活动轨迹的地方。无人机会在固定高度进行连续拍摄,部分实时回传,部分只保存在本地。

许照野看完路线图,挑了挑眉:“你这是要把宁海扒一层皮。”

“如果它有皮的话。”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反派了。”

陆予衡没理他。

第一次测试选在周清晨。清晨人少,扰少,风速稳定。十二架无人机在研究院天台依次起飞,旋翼声像一群金属昆虫。许照野负责飞控,陆予衡盯着数据监控。屏幕被切成十二个小画面,显示着不同角度的宁海。起初,一切正常。校园,街道,河流,居民区,商业中心。画面清晰,车流稀疏,树影和招牌都很自然。

十分钟后,第一架无人机抵达城北老仓储区。画面开始变差。不是信号压缩造成的模糊,而是内容本身缺少细节。街边店铺的招牌像被低精度的贴图糊了上去,字形有些扭曲。几栋旧楼的窗户重复排列,污渍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一个骑电动车的人从画面左侧进入,经过路口后,又以完全相同的姿势出现在了下一条街。

许照野低声说:“回放。”

陆予衡把画面倒回去。同一个人,同一辆车,同一个动作周期,只是衣服颜色稍微变了一点。

第二架无人机飞向东郊物流园,拍到一排仓库。仓库编号分别是A13、A14、A15、A13、A14。中间两栋建筑的阴影方向不一致,像从不同时间的素材里拼出来的。

第三架无人机进入南部湿地公园。树很多,水面很大,可当无人机拉近时,芦苇丛呈现出不自然的重复纹理。水面反光很漂亮,却没有对应的水波扰动。

“这不对。”许照野说。

陆予衡没有说话。他把自己实时观看的画面和那些只保存在本地、暂不回传的无人机数据做对照。结果更加明显。实时画面虽然异常,但至少保留了基本细节。而本地保存的画面里,远离他注意范围的区域更加粗糙,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纹理——像是世界不确定这些内容会不会被人看见,于是先用最低成本填充。

“让四号机下降。”陆予衡说。

四号无人机位于城北仓储区。许照野控它降低高度,靠近那排重复的窗户。画面忽然卡了一下。下一秒,窗户变了。重复的污渍消失了,招牌文字变得清楚,街角多出一个卖早点的小摊。刚才循环出现的骑车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牵狗的老人。狗在路边停下,低头闻着树。

细节被补上了。不是他们看错了。是世界在他们靠近时,临时补上了细节。

许照野的手离开了遥控器。无人机悬停在半空,画面轻轻晃动。“。”他说。这一次,他没有再找设备的问题。

陆予衡切换其他无人机,重复测试。凡是无人机靠近的地方,细节都会逐渐丰富。那些原本粗糙的贴图、重复的人影、空白的窗户,会在几秒到十几秒之内变得合理。不是瞬间变化,而像后台加载。越靠近,越清晰。越被关注,越真实。

中午,他们亲自去了城北仓储区。陆予衡开车,许照野抱着电脑坐在副驾驶。路上没有阻碍——没有施工,没有暴雨,没有交警,也没有蓝色冷链车。导航顺利地把他们带到了无人机拍摄的位置。下车后,陆予衡站在路口,抬头看那些旧楼。窗户不再重复,污渍各不相同。早点摊还在,老板正在收摊,铝锅里剩下一点豆浆。牵狗的老人从对面路过,狗是一只黄色的土狗,尾巴卷着。街边招牌上的字清清楚楚:老何五金、顺发货运、北仓快修。

一切完整。

许照野走到墙边,伸手摸了一把墙皮。灰掉下来,沾在他指腹上。“真实触感。”他说。

陆予衡从地上捡起一张被雨泡皱的传单。传单上印着附近超市的促销活动,期是上个月。纸张边缘发软,带着霉点。它像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可三个小时前,无人机拍到的那面墙上,没有这张传单。许照野也看见了,两人对视一眼。

“临时生成的历史。”许照野说。

陆予衡把传单装进证物袋。

他们走进老何五金店。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刷短视频。许照野买了一卷胶带,随口问:“老板,你这店开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

“附近一直这样?”

“差不多吧。”老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不是这边人?”

许照野笑:“路过。”

陆予衡问:“你记得上周三下午下雨吗?”

老板愣了愣:“下了吧。”

“几点?”

“这谁记得。”

“那天店里有没有客人?”

老板皱起眉:“你们查什么呢?”

许照野立刻打圆场:“没事,我朋友做城市调研,脑子有点轴。”

老板不满地嘟囔了两句,低头继续刷视频。走出店门后,许照野低声说:“他有十几年的记忆吗?”

“可能有。”

“可能刚生成。”

“也可能是预置模型。”

“你说这话不觉得可怕吗?”

陆予衡看着街道。可怕。当然可怕。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童年在哪里买过糖、妻子喜欢哪家花店、母亲厨房里那道划痕是不是十年前留下的,都要重新怀疑,那么世界就不再是世界,而是一份随时可能被改写的文件。

下午回到研究院,陆予衡整理所有无人机数据。他将城市区域按“他常去”“亲友常去”“无人接触”“亲自到达后”四类标注。结果非常清楚:与他生活轨迹越近的区域,基础细节越完整;越远离他的经验范围,越容易出现重复、模糊、延迟补全。

许照野靠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现在我们有两个结论。”

“说。”

“第一,宁海不是正常城市。”

“第二呢?”

“第二,我可能快要疯了,但至少不是一个人疯。”

陆予衡没有笑。他在文档里写下第三条结论:未被我接触的世界,分辨率更低。他停顿片刻,把“接触”改成了“观测”。

未被我观测的世界,分辨率更低。

许照野看着那句话,忽然问:“为什么是你?”

陆予衡的手指停住。

“什么?”

“为什么不是我?不是你爸?不是林知夏?不是宁海市长?为什么偏偏是你观测过的地方更完整?”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这个问题一直在陆予衡脑子里,只是他没有写出来。为什么是他?白噪声说,这个世界只为了你存在。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么宁海不是为所有人渲染的世界。它有一个中心。

陆予衡就是那个中心。

这个答案太荒谬,也太孤独。他合上电脑。“还不能确定。”

许照野看着他:“你其实已经确定一部分了。”

陆予衡没有否认。

傍晚,他独自回家。小区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人,香味飘了一路。陆予衡买了一个,拿回家给陆晚星。陆晚星受宠若惊:“哥,你今天被什么附体了?”

“顺路。”

“你的人生里居然有‘顺路买吃的’这种行为。”

周曼从厨房出来,看见红薯,笑了:“给妹妹买的?”

陆予衡嗯了一声。陆晚星掰开红薯,热气冒出来,甜味很浓。她塞了一半给周曼,又看向陆清和:“爸,你吃吗?”陆清和摇了摇头。一家人围着一个红薯分了几口,像许多普通家庭一样。

陆予衡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他忽然很希望,今天无人机拍到的一切都是错的。希望这座城市的每一道墙、每一条街、每一个在路边买早餐的人,都不需要因为他的到来才变得完整。希望母亲笑的时候,不是某种模型在响应他的情绪。希望妹妹嘴边沾着红薯瓤的样子,真实得不依赖任何观测。

可希望不是证据。

夜里,他再次打开文档。在第三条结论下面,他写下了一个问题。

如果我是观察者,那么他们是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保存很久。因为他害怕看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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