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天的傍晚,陈烁能拄着钢管下地了。郑川的腿伤还在愈合,但烧已经退了。
晚饭后,月月把所有人叫到客厅。不是开会——他说,今天不开会,只是有些事必须让所有人知道。他今天没出门,墨镜搁在茶几上,戴着那副金丝框眼镜,镜片在灯光下泛着淡蓝色的镀膜反光。陈烁和郑川坐在沙发上,他们把军装外套脱了,只穿着里面脏污的衬衣。陈烁的绷带换过了,玉珍给他重新上的药。他端着茶杯,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山南的部队,原本留下了三百人。”
三百人。这个数字在安静的客厅里落下去,像是往深井里扔了一块石头,很久才听到回响。三百人是什么概念?在我们这个已经被丧尸填满的小城市里,三百个训练有素的军人,足够把整个市区清理一遍,足够守住变电站、水厂、医院,足够让幸存者看到希望。
“现在,”陈烁说,“可能只剩几十个。甚至更少。”
他没说“十几个”。但那个数字已经悬在每个人头顶上,不需要说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郑川接过话。他的声音没有陈烁那么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愤怒。他说,大部分兵力在疫情爆发初期就被调往了。那是自治区的中心,人口更密集,政治和交通地位更高,驻军力量必须优先保障那边。山南留下三百人,原本只是执行巡逻和治安维护任务。三百人守一座小城,按理说够了。但没人算到蚊虫传播链的爆发速度,更没人算到会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自制炸药。”陈烁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冷了,不是对我们,是对那几个炸了基站的人,“我们在外面巡逻,保护幸存者,有人在我们背后炸了信号塔。不是丧尸炸的,是活人。他们觉得活不下去了,不想让别人活。基站一炸,我们和失联,和周边所有部队失联,变成了孤岛。然后他们开始抢枪。”
他停了停。客厅里没有人出声。旦增的母亲把念珠放下了。
“我们被命令不准对平民开枪。等命令变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有些战友不是死在丧尸手里——是被他们曾经保护过的人从背后用撬棍砸死的。枪被抢走,人没了,枪也没了。”陈烁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然后那些人拿着抢来的枪,又被丧尸咬死。枪散落在全城各个角落里,谁也收不回来。”
郑川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他说,留下来的三百人里,有一部分人是在巡逻和分发物资时被感染的。潜伏期比他们想的更长,有些人从被咬到发热隔了整整两天,这两天里他们还在跟战友一起吃饭、站岗、执行任务。等到发热的时候,已经不知道传染了多少人。“部队纪律严,被咬的人会主动报告。但潜伏期长,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感染了。等你发现的时候,你已经站在战友中间,变成了一个炸弹。”
“我们连,最后只剩了不到一个排。”他说,“我走的时候,副连长还在。他带着剩下的人往西边撤,说去找其他部队。不知道他找到没有。”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是平的,不是没有感情,是把感情压到了最低,低到不能再低,怕一抬起来就再也收不住。
月月一直没有打断他们。他坐在茶几对面,后背挺得很直,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没有喝。他今晚戴的是金丝框眼镜——在家的时候他从不戴墨镜,那副墨镜只有在白天出门时才会推到脸上。此刻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安静,但专注,像是在听一份需要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的情报。等到陈烁和郑川都不说话了,他才把茶杯放下。
“你们还能联系到原部队吗?”
陈烁摇头。“电台在撤的时候摔坏了。手机信号在基站被炸之后就断了。我们试过所有频道,全是静电。”他顿了顿,“就算联系上又能怎么样?那边自己也在扛。他们比我们更缺人。”
月月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我理解”之类的安慰话。他只是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红笔在城西和城北几个位置画了新的标注——陈烁说的副连长撤走的方向,郑川说的最后一次听到电台联络的大概范围。然后把笔放下。
“你们留在这里。”他说,语气和平时分派任务没有任何区别,但下一句话让陈烁抬起了头,“你们的仗还没打完。先养好伤。伤好了之后,我们一起去把你们的战友找回来。”
陈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当拐杖用的钢管拿起来,拄着站起来,站得不算稳,但脊背挺得笔直。“好。”他说。就一个字。
那天晚上,我值后半夜的阳台岗。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是偷袭的那种轻。陈烁拄着钢管走上阳台,和我并肩站了一会儿。月亮已经很细了,像一被磨薄了的银钩挂在雪山上面。他望着念青唐古拉山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你们的头儿,今年多大?”
“十九。”我说。
陈烁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摇了摇头,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十九岁。”他把钢管换到另一只手,“比我还小两岁。”
他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他的命令,我们听。”然后脚步声慢慢远了。
夜风从雅鲁藏布江的方向灌进阳台,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远处的雪山轮廓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陈烁说的是“他的命令,我们听”。他已经把月月当成指挥官了。不是因为他军衔最高,不是因为他年纪最大,不是因为他手里有枪。是因为他把他们从路边捡回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们还有多少弹药”,而是“伤好了之后,我们一起去把你们的战友找回来”。
天亮前我在阳台角落又翻出那台旧收音机,旋钮拧到底,每个频道都只有静电。但我没关掉。我只是让它沙沙地响着,像一个还在呼吸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