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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中人:这次,不跪

作者:爱吃梨子水的笑哥

字数:117929字

2026-05-20 连载

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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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中人:这次,不跪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十二月中旬,峰石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

雪从半夜开始下,祁同伟被屋顶瓦片的咯吱声惊醒了一次——那是积雪压到老旧椽子的声音。他迷迷糊糊地拉紧被子,又睡了过去。第二天推开门,满世界都是白的。院子里的柿子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地上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脚印陷下去一个深深的窝。远处的松林披着雪,墨绿色的树冠上顶着一层白,像是谁在上面撒了一层糖霜。整个峰石镇被大雪捂得严严实实,声音都被吸走了,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

老刘在院子里铲雪,嘴里哈出的白气像一列小火车。他一边铲一边念叨:“好雪好雪,明年墒情好。”看见祁同伟出来,指了指墙角的铁锹:“自己铲。峰石的规矩,自己门口的雪自己扫。你要是起得早,把法庭门口的也铲了——王庭长腰不好,不能弯腰。”

祁同伟拿起铁锹,沿着宿舍门口的台阶一下一下地铲。雪很,铲起来不费劲,但面积不小,铲了十来分钟才清出一条小路。铲完自己门口的,又去铲法庭门口。铁锹刮过水泥台阶的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清晨传出去老远。

铲完雪,他站在法庭门口,看着这条被白雪覆盖的土街。镇上还没有人出来,雪地上只有他铲出的一条小路和一行脚印。他忽然想起省城的冬天——省城也下雪,但雪落在地上很快就脏了,被车轮碾成灰黑色的泥浆。峰石的雪不一样,峰石的雪是净的,从天上落下来什么样,在地上还是什么样。直到有人踩上去。

上午,王庭长把祁同伟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一本案卷。

“小案子,”王庭长说,“债务。原告张万福,被告李德贵。张万福说李德贵欠了他八百块钱不还,借条写得很清楚。李德贵说早就还了,但借条没收回。跟夏天那个案子差不多,但这个更难——金额更小,关系更近,两个人还是连襟。”

“连襟?”祁同伟接过案卷,“那就是亲戚。”

“对。两个人的老婆是亲姐妹。”王庭长揉了揉太阳,“这种人情的案子最难办。外人欠钱还能公事公办,亲戚欠钱扯不清楚。你今天先去接触一下,看看双方的诉求。能调就调,调不了再说。”

祁同伟接过案卷,翻开。借条写得很清楚:今借到张万福人民币八百元,月息一分,半年归还。借款人李德贵。期是去年三月份。两年快过去了,钱没还,利息滚到了九百多。张万福来法庭的时候说,他找李德贵要了不下十次,李德贵每次都说过几天还,过了无数个几天。

这种案子在祁同伟手里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夏天那个欠薪案之后,他又处理了好几个类似的债务,有借条的、没借条的、金额大的、金额小的。每个案子都差不多——借的时候是兄弟,还的时候是仇人。他总结出了一套自己的方法:先看借条,再听双方说法,最后设法找到让双方都愿意接受的和解点。这套方法他很熟了,可以说得心应手。

他把案卷夹在腋下,下楼去调解室。

张万福已经到了。四十多岁的瘦高个,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他坐在调解室里,手里拿着借条,紧张兮兮地看着门口。祁同伟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喊了一声“法官”,声音带着一股讨好的腔调,像是在努力表现得配合。

李德贵还没到。祁同伟等了一会儿,让老刘去打电话催。电话打到村委会,村委会的人说李德贵出门了,应该在来的路上。又等了快一个小时,李德贵才姗姗来迟。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的寒气——脸上冻得通红,棉袄扣子扣错了位,进门先往手上哈了口热气,然后笑呵呵地跟祁同伟点头,态度非常配合,完全不像一个赖账的人。

调解开始。祁同伟让双方各说各的。

张万福先开口:“借条写得很清楚。八百块钱,月息一分。两年了,一分没还。我不要利息了,把本金还给我就行。都是亲戚,我不想把事做绝。”

李德贵在旁边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我知道是我欠的钱。我也没想赖。就是这两年运气不好。去年老婆生病花了一千多。今年养的几头猪全死了。我在攒钱,真的在攒。再给我几个月,年前一定还上。”

张万福急了:“年前?你说年前多少回了?去年说年底还,年底说开春还,开春说秋收还。现在又说年前。我不信了。”

李德贵转向他,语调更加诚恳:“连襟,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李德贵是那种赖账的人吗?实在是这两年太难了——”

两个人争来争去,但争的不是还不还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还的问题。祁同伟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个案子应该不难。李德贵不否认欠钱,只是说暂时还不上。借条是铁证,不存在抵赖的空间。他要做的就是把还款期限谈下来,让双方都能接受。

他把张万福叫到走廊里单独谈。

“他的情况你了解吗?老婆生病是真事?猪死了也是真事?”

张万福点点头,语气很无奈:“是真事。他这两年确实背。他老婆住院的时候我还去看过。但法官,我也难。我儿子明年开学要交学费,凑不够。我也是没办法才告他的。”

“那他说的年前还,你信吗?”

“我不信。他说过太多次了。”

“那就分两期。”祁同伟说,“年前还四百,年后开春再还四百。分期还,压力小一点。他不还第一期,法庭可以执行借条。你看这个方案能不能接受?”

张万福想了想,点了头:“能。年前能拿到四百就行,至少够交学费的。”

祁同伟让他先回去等着,又去跟李德贵单独谈。李德贵坐在调解室里,喝了一口搪瓷杯里的热水。他的棉袄还是没扣好,露出来的里子破了一个口子,棉花翻出来,看着很旧,但洗得很净。

“李德贵,张万福愿意让步,不收利息,只还本金。分期——年前还四百,开春再还四百。你觉得这个方案行吗?”

李德贵捧着搪瓷杯沉默了一会儿。他脸上的诚恳表情没有变化,但说话的节奏明显变快了。他说行的,年前肯定能还上。他说着“谢谢法官”,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被压住了的高兴。

祁同伟看着他的表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但总觉得李德贵的反应不太对。一个被追债追了两年的人,面对分期还款的方案,按理说应该是松一口气的——那种如释重负的、沉甸甸的放松。但李德贵不是。他的反应太轻快了,像一个早就知道自己会赢的人。和他刚进门时那种被冻得缩手缩脚的样子相比,此刻的状态判若两人。那种“被压住了的高兴”不是一个欠债两年终于找到出路的人会有的情绪。那更像是一个赌徒确认骰子点数时的表情——松了一口气不是为还钱,是为事情正在朝他预料的方向发展。

但祁同伟没有证据。只是一个感觉。而这个感觉在法理上没有任何意义。借条是真的,欠款是实的,双方都同意调解方案——这就够了。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把调解协议写了出来。

他蹲在地上,把纸垫在公文包上,用钢笔一笔一划地写。调解协议的内容很标准——被告李德贵确认欠款事实,承诺分期归还。年前四百,开春四百。原告放弃利息要求。双方签字后即生效。

张万福先签的字。他握笔的姿势很用力,像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签完,他把调解书推给李德贵。李德贵也签了。签完两人站起来。张万福没看李德贵,转身先走了,棉袄被门框刮了一下,带起一阵凉风。李德贵走的时候冲祁同伟点了下头,笑了笑。那笑容很客气,很礼貌,礼貌得过了分。

调解室里只剩下祁同伟一个人。他把钢笔帽旋紧,看着桌上那份签了字的调解协议,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安。案子是结了,但总感觉哪里不对。

当天晚上,老刘敲开了他宿舍的门。

老刘难得不在办公室里待着。他家就在镇上,离法庭走路不到五分钟。他平时下了班就回家,很少来宿舍。但今晚他夹着一包花生,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进了祁同伟的宿舍。

“王庭长让我把欠薪案的档案整理一下,”老刘进门先在椅子上坐下,“顺便来你这边坐坐。今天那案子,结了?”

“结了。”祁同伟把桌上的案卷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

“调解了?”

“嗯。分期还。”

老刘剥了一颗花生,没说话。

祁同伟看着他。“刘哥,有什么话你就说。”

老刘又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嚼,才开口。

“张万福和李德贵,你那个调解书里写的是分期还。年前四百,开春四百,对吧?”

“对。”

老刘把花生壳扔进搪瓷缸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张万福这个人,在镇上做了几年小买卖,卖化肥的。不太会说话,但人实在。李德贵这个人,我以前接触过一次。他是那种专门在镇上搞小额借贷的,不是他自己借,是他找别人借,然后中间吃差价。他在外面欠的钱不止张万福一家。我听供销社大姐说,他在镇上至少跟四五个人借过钱,有的是亲戚,有的是朋友。每次都写借条,每次都不还,每次都用同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拖。拖到对方告上法庭。告了以后还一点,让对方觉得有盼头。然后说剩下的慢慢还。但过了约定的期限,还是不还。你再去告,他就再还一点。每次刚好还到让你觉得不值得撕破脸的程度。”老刘看着祁同伟,“你那份调解书,写的是分期——年前还四百,开春再还四百。你猜他年前会不会还?”

祁同伟没有回答。

“会还。”老刘说,“但到开春,他一定不会还。到时候你怎么办?”

“调解书是有法律效力的。他不还,可以申请执行。”

“执行什么?”老刘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他名下没有财产。房子是他媳妇的,猪早就没了。你拿什么执行?他又不是不还——他会跟你说,法官,实在对不住,开春又遇到难处了,再缓几个月。他态度特别好,你骂他他都笑。你能怎么办?”

祁同伟沉默了。

“这是他的老套路,”老刘说,“先拖,再还一点,再拖。每个跟他打交道的法官都觉得案子结了。其实没结。只不过是把一次性付清变成了长期扯皮。你在峰石待了快半年了,你应该比我清楚——借条是真借条,欠款是实欠款,但他的还款意愿是假的。”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院子照得发白。那棵柿子树的枝上堆着雪,在月光下像一幅木刻版画。远处山坡上的松林传来低沉的涛声。

他在心里复盘白天整个调解过程。张万福说“年前能拿到四百就行,至少够交学费的”——不是贪心,是被拖怕了,拿到多少是多少。李德贵说“谢谢法官”——那谢谢说得多轻快,轻快得不真实。而他自己,他自己为什么没有抓住那个表情?不是没看见。是看见了,也本能地觉得不对,但最后还是按标准流程走了。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个“合法但不对”的案子。借条合法、欠款属实、被告态度良好——所有这些在法理上都指向调解结案。他手里没有任何工具可以反驳一个“愿意签字”的当事人。他只能相信对方的签字是出于诚意。

可是信错了。

“我知道了。”他对老刘说。

老刘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很厚,拍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不是你的错。他的套路就是钻法律的空子。你刚来不知道。我告诉你不是让你难受,是让你提个醒——这个案子,到开春肯定还有一回。”

“谢谢刘哥。”

“谢啥。”老刘拿起搪瓷缸子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对了,花生留给你。峰石的花生好,炒得焦。你要是半夜饿了,剥两颗。”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峰石的人也有难缠的。不是每个人都像李保田那样实在。有的案子你赢不了,不是因为你的能力不行,是因为对方在规则里作弊。你这次被他骗了,下次就不会了。”

老刘走后,祁同伟坐回桌前。他把调解协议的副本拿出来,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借条是真的,欠款是实的,调解协议是双方自愿签署的——从程序到实体,挑不出任何瑕疵。李德贵做了这么多年的借条生意,早就摸透了这套规则。他知道怎么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耍赖。他不是法盲,他是用法条当工具。

窗外松涛声在寒冷的夜风中翻涌。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跟松涛的节奏正好合上。敲到第十下,他停住了。

他想起夏天在调解室,刘三全和赵翠兰争吵的时候。那个案子里,王庭长跟他说——“办案不是解数学题。”那时候他以为这句话是说:有些案子不能用法律判,得用情调解。现在他明白,那句话还有下半句——有些案子,双方都同意签字,看上去很顺利,但底下可能藏着更复杂的东西。解数学题的人看的是算式。他看了借条、欠款、签字——算式全对。但方程式底下的东西,他没有看。

他想起赵其良在毕业前对他说的话——“最难的是学会什么案子该办,什么案子不该办。”这句话他当时没听懂。后来他以为是说要懂得取舍——有些案子调不了就判,有些案子判不了就调。现在他有了新的理解:学会分辨哪些案子是表面结案,哪些是真正结案。学会识别那些在签字背后埋着延期引信的案件。他把这个案子结得太快了——不是流程不对,是太快了。一个拖了两年的债,被告一进门就态度诚恳、配合度极高,这本身就不正常。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道:

“调解室里,不是所有签字都意味着妥协。有些人的签字,是脱身的手段。他说谢谢的时候,不是谢你帮了他,是谢你如他所料。”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的雪地。月光把院子照得发白,那棵老柿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雪地上。

这场雪是净的。但不是所有踩在雪上的脚印,都会走到同一个方向。有些人留下的足迹看似笔直,实则每一步都在绕过规则,踩着法律的边线,往自己的方向走。

他关上灯,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枕边投下一个冷白色的方块。

他知道自己栽了一个跟头。但奇怪的是,他没有觉得特别沮丧。不是他不在乎,而是他已经开始在想下一步了——李德贵不还开春那四百块钱的时候,他该怎么应对。老刘把这人的套路摸得一清二楚,王庭长大概早就领教过这类当事人,但他们都没拦着他,让他自己上了一回当。上过了,就记住了。这个案子还没完,他要让它从自己的第一个“败绩”变成将来能拿来提醒自己的第一个案例。

他想起老刘走之前说的话——峰石的人也有难缠的。是的,峰石有李保田,也有李德贵。有追回来的八百块,也有收不回的调解书。这才是真实的峰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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