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裹着风灌进窗缝时,沈未晞正攥着半块破布堵东厢漏雨的窟窿。
春桃的草席角已洇成深灰,水痕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条缓缓游动的蛇,正往少女后颈爬。
她踮脚把破布往上按,湿冷的泥灰顺着指缝往下淌。
梁上突然传来”咔”的轻响,像老骨头裂开的动静。
沈未晞心头一跳,刚要喊春桃,头顶”轰”地砸下一片碎瓦。
春桃被砸醒时,正看见沈未晞扑过来的身影。
泥块混着碎木片劈头盖脸砸下,沈未晞用脊背护住她,有块棱角分明的砖擦着春桃耳尖飞过,在墙上撞出个血窟窿。
“娘娘!”春桃尖叫着去推压在身上的断梁,雨水顺着沈未晞额角的伤口往下淌,把她的衣领浸得透红。
东厢的屋顶塌了半边。
暴雨直灌进来,砸在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沈未晞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摸到后颈黏糊糊的血,却先去摸春桃的胳膊:”疼不疼?”
“不疼……”春桃抽噎着摇头,指尖却抖得厉害,”您后背在流血……”
沈未晞扯下外衫系在腰间,雨水顺着发梢滴进领口,凉意直往骨头里钻。
她抬头望着黑黢黢的屋顶窟窿,雨幕像道密不透风的网,把冷宫罩得严严实实。
泥水里漂着半片破碎的瓦当,刻着的”安”字只剩半边,像在冷笑。
“去把陈嬷嬷的油布拿来。”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李嬷嬷的药罐,小顺子的草席,能搬的都搬出去。”
春桃抱着油布跑回来时,沈未晞正徒手搬断梁。
木头茬子扎进掌心,血珠混着雨水滴在泥里,洇出细小的红花。
她咬着牙把梁木往墙角挪,突然眼前发黑,膝盖一软跪在泥里。
断梁”咚”地砸在地上,震得泥水溅上裤脚。
沈未晞撑着膝盖喘气,雨丝灌进喉咙里发苦。
她望着东厢那堆废墟,突然想起前世在城中村帮人维权时,有位独居老人的屋顶漏雨,她踩着梯子去补瓦,也是这样,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冷得人直打颤。
“这不是房子。”她对着雨幕轻声说,”是吃人的坟墓。”
第三清晨雨停时,冷宫里积了半尺深的水。
沈未晞站在院中央,头发还滴着水,后背的血痂把外衫粘在皮肤上。
她望着东倒西歪的破屋,望着缩在廊下发抖的宫人,突然提高声音:”想活的,跟我修房子。
不想活的,继续等死。”
没人应声。
小顺子缩在陈嬷嬷身后,指甲抠进老嬷嬷的袖口;李嬷嬷扶着墙喘气,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泥;春桃攥着她的衣角,手指把布料绞成了团。
沈未晞笑了,笑声里带着点狠劲。
她转身走向堆着破瓦残砖的角落,泥靴踩得水洼”啪嗒”响。
搬起半块青砖时,指腹的旧伤被蹭破,血珠渗出来,在砖面上晕开个小红点。
“这些是昨夜从塌房里扒出来的。”她把砖往地上一墩,”够砌半堵墙。
谁来帮我?”
沉默像块大石头压在头顶。
沈未晞弯腰去搬第二块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咔”的轻响——是扫帚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她转头,看见个佝偻的身影。
老人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脸上的皱纹比冷宫里的老墙还深,手里的扫帚柄磨得发亮。
他盯着地上的青砖,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砖面,像在摸件宝贝。
“这料……原是工部的防砖。”他声音沙哑,带着点颤,”当年修慈宁宫用的,砖芯掺了松脂,能扛十年雨水。”
沈未晞心头一震。
她打量这老人——前两在冷宫里见过,总蹲在墙角劈柴,没说过话。
“您是……”
“孙九。”老人抬起眼,浑浊的眼珠里突然有光,”前御用工匠,贬到这儿三年了。”他用扫帚尖戳了戳地上的积水,”要修房子,先得排涝。
这地儿比御花园低三尺,排水沟早堵死了。
不修渠,雨一来全白搭。”
沈未晞蹲下来,和他平视:”您能帮我?”
孙九没说话,却弯腰拾起块砖。
他的手在抖,可摸到砖面时,抖得更厉害。
沈未晞看见他腕上有道旧疤,像被刀砍的——御用工匠犯了错,最轻也是断手。
“我给先皇后修过佛堂。”他突然说,”她总说,房子是活人住的,得让风进来,让光进来。”
沈未晞喉咙发紧。
她想起陈嬷嬷说的先皇后,想起那卷绣并蒂莲的旧布。
她伸手按住孙九的手背:”您教我怎么修渠,我给您找趁手的家伙。”
工具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春桃举着盏油灯,照亮堆在角落的破铜烂铁:锈锄头、缺齿的耙子、几截废弃的铁皮桶。
沈未晞眼睛一亮,抄起截铁皮桶往地上一磕——”当”的一声,铁皮凹下去,倒像把铲子。
“春桃,把这些铁皮剪成铲板。”她转身对孙九笑,”灶灰混黄泥能当润滑剂,减少铲子和土的摩擦。”
孙九盯着那截铁皮,浑浊的眼珠慢慢亮起来。
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水渠走向,沈未晞在旁边跟着画,雨水把地面冲得泥泞,两人的脚印叠在一起,像两株在泥里扎的草。
“排水组:小顺子、小福子,负责挖主渠。”沈未晞扯着嗓子喊,”运石组:李嬷嬷带老宫娥,去院外捡碎石填渠底。
制泥组:春桃,把灶灰和黄泥拌匀,抹渠壁防渗水。”
小顺子捏着铁皮铲,抬头看她:”娘娘,我……我不会挖渠。”
“我教你。”沈未晞抄起把锈锄头,往泥里一扎,”先挖三寸深,再往两边扩。
累了就换人,轮班。”
她挥锄的动作带起风声,泥块飞溅到裤腿上。
春桃咬着唇跑过去,把铁皮铲塞给小顺子:”我帮你扶着,慢慢来。”
陈嬷嬷站在廊下,手里端着碗姜茶。
她望着沈未晞沾泥的背影,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画水渠的孙九,突然转身回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把油布裹着的东西——是把生了锈的铜尺,刻着细密的刻度。
“先皇后赏的。”她把铜尺递给孙九,”量尺寸用。”
孙九接尺的手在抖。
他用袖子擦了擦尺面,抬头时,眼角的皱纹里闪着水光。
午后的头把积水晒出热气。
沈未晞抹了把脸上的汗,看见墙角有个身影。
是阿丑,那个总缩在廊下扫地的哑巴小太监。
他抱着堆碎砖站在运石组旁边,眼睛盯着春桃手里的铁皮铲,喉结动了动,却没敢上前。
有个小太监推了他一把:”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
阿丑踉跄两步,怀里的砖掉了两块。
他蹲下去捡,碎砖割破了掌心,血珠滴在泥里,很快被水冲散。
沈未晞望着他的背影,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转头继续挥锄,泥点溅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但她知道,这泥里的每道渠,每块砖,都在把冷宫的地脉,慢慢扳向活人的方向。
第三午后的头把积水晒得冒起薄烟,阿丑蹲在运石队堆砖的角落,手指无意识抠着砖缝里的泥。
他今早特意把扫帚藏在柴房——那是他在冷宫唯一的”家当”,可看着春桃和小顺子举着铁皮铲挖渠时泛红的手背,看着沈未晞踩在泥里的绣鞋沾得看不出原样,他喉结动了三动,终于抱起墙角那堆碎砖,往运石队的竹筐里添了块。
“哑巴也来凑数?”有个面生的小太监斜眼瞥他,抬手推了把他的肩膀。
阿丑踉跄两步,怀里的砖”哗啦”掉了半地。
他慌忙蹲下捡,碎砖棱扎进掌心,血珠混着泥星子渗出来,滴在青灰色的砖面上,像朵开败的小红花。
“李公公派来的采办小吏到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穿青布短打的小吏踩着油亮的皂靴跨进院门,目光扫过满地忙碌的宫人,嘴角扯出抹冷笑:”好哇,废后带着一群贱骨头聚众劳作?
内务府没批条子,你们这是私自动用宫物!”他抬脚就往阿丑背脊踹去,靴尖擦着阿丑后颈的碎发,带起一阵风。
“慢着。”
沈未晞的声音像块冰碴子,砸在燥热的空气里。
她不知何时站到了阿丑身前,沾着泥点的袖口”唰”地攥住小吏衣襟。
小吏被扯得踉跄,抬头正撞进她冷得发沉的眼:”你可知他是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不就是个扫——”
“匠籍。”沈未晞指尖用力,把小吏的衣襟攥出褶皱,”内务府乙字册第七页写得清楚:阿丑,原属工部营造司,因父罪连坐贬入冷宫,匠籍未除。”她从袖中抖出半张泛黄的纸,是前翻找工具房时在梁上发现的旧档,”打匠籍之身,等同于损毁朝廷户籍文书。
你说,是你这颗脑袋金贵,还是文书金贵?”
小吏盯着那张纸角的朱红官印,后颈瞬间冒出汗。
他张了张嘴,想骂又不敢,想挣又挣不脱沈未晞铁钳似的手。
最后只敢虚张声势地甩了甩袖子:”算你狠!”转身时皂靴踢飞块碎砖,”砰”地撞在院墙上。
阿丑蹲在地上,望着沈未晞沾泥的裙角。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里还留着小吏靴风扫过的凉意,可更烫的是眼眶。
他从未被人这样护过,从未有人把他的”匠籍”当回事。
他喉结动了动,捡起地上的砖,轻轻放进竹筐。
这一次,没人再推他。
当晚月上柳梢时,沈未晞蹲在新砌的墙基前,手里攥着个破瓦罐。
春桃举着油灯,火光映得她鼻尖的泥点发亮:”娘娘,这炭灰和石灰……真能防霉?”
“试试便知。”沈未晞用竹片挑起罐里的灰浆,往墙基上抹了道。
炭灰的黑混着石灰的白,像道粗粗的线爬在砖缝间,”炭能吸气,石灰霉菌,先皇后笔记里提过’阴湿之地宜用黑白二粉’,我猜是这意思。”
“先皇后?”孙木匠蹲在旁边,枯瘦的手指轻轻摸过那道灰浆,”当年给先皇后修佛堂,她总说’活人住的地方,得有活人的法子’。”他浑浊的眼珠突然亮起来,”娘娘,这法子要是成了……”
“成不成看明早。”沈未晞直起腰,后腰的旧伤扯得发疼。
她刚要再抹第二道,就见陈嬷嬷端着个粗陶碗过来,碗里浮着层油亮亮的东西,”桐油,陈年的。”老嬷嬷把碗往她手里一塞,”木料刷了这个,能扛三年雨水。”
沈未晞盯着碗里的桐油,突然想起陈嬷嬷总收在箱底的那卷绣并蒂莲的旧布——先皇后的陪嫁。
她喉头一热,握住陈嬷嬷的手:”嬷嬷,您……”
“我去给春桃熬姜茶。”陈嬷嬷抽回手,转身时背有点驼,可脚步比前几稳当了些。
七后的清晨,冷宫里飘着股湿的土腥气,却再没有积水漫过脚面。
主屋三间的房梁换了新木,刷过桐油的柱子泛着温润的光;排水沟像条暗线埋在地下,雨棚下的竹筐里堆着晒的碎砖;新砌的双眼灶吐着蓝焰,李嬷嬷熬的粥香飘得满院都是。
“叮——”
沈未晞正用新得的铁皮铲清理灶膛,眼前突然浮现半透明的光板:【改善群体居住环境,+8功德】【团队协作加成(5人参与):+0.8功德】【累计功德值:19.9】【是否兑换”建筑图纸·初级”?】
她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系统第一次提示可兑换技能类奖励。
她深吸口气,在”是”字上虚点——刹那间,七张古建图样如水般涌进脑海:飞檐防漏的瓦当排列法、夯土墙掺稻壳的省材诀、木梁架”三曲两折”的承重术……连墙角那棵老槐树下的排水暗沟该挖多深,都标得清清楚楚。
“娘娘!
您看!”春桃举着块瓦当跑过来,”孙伯说按您教的法子铺瓦,昨夜雨这么大,东厢一点没漏!”
沈未晞摸着新铺的瓦面,指尖触到瓦当边缘的弧度——和系统图纸里”七叠云纹瓦”的样式分毫不差。
她望着院门口那面新砌的影壁,影壁下阿丑正用碎砖拼花,小顺子蹲在旁边递砖,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棵在风里摇晃的草。
“这才像个’家’。”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卷着,撞在新刷的院墙上。
而此刻的承乾宫,萧彻正捏着内务府的密报。
竹纸被他指节捏得发皱,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废后沈氏于冷宫率众修缮屋舍,七成渠、补梁、建灶,甚得人心……”
“沈未晞?”他放下密报,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
记忆里的废后还是那副尖酸模样,跪在地上哭着求他别废后位,可现在——他想起密报里提到的”匠籍文书””炭灰防霉”,喉结动了动,”传张公公,明早朝后,把近三年冷宫用度清单呈上来。”
夜色渐深时,沈未晞坐在新修的廊下,借着月光翻系统刚兑换的图纸。
第七页的”三合一保暖寝舍”图样上,画着火墙、地垄和双层窗棂,旁边注着”北地寒夜可用”。
她指尖划过”地垄”二字,抬头望向院外的宫墙——那墙下的冻土,该是时候翻一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