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南枝走后的第一天,石窑沟下了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从半夜一直下到第二天中午。秦岭的山头被雨雾笼罩着,像蒙了一层薄纱,远处的望乡台看不见了,连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都变得模糊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松脂的香味,沟里的溪水涨了一些,哗哗的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
李山站在院子里,看着东厢房那扇紧闭的门。
门板是昨天南枝走之前亲手关上的。她关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门关上之后,她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拖着行李箱,走过院子,走过老槐树,上了他的面包车。
她没有回头。
李山知道她不回头的原因——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走进东厢房,房间里还残留着她的味道。不是香水味,是她身上那种淡淡的、净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一样的味道。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军人的那种叠法——她在律所的军训中学过,这么多年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床单抻得平平的,没有一个褶子。窗台上的罐头瓶空了,野茉莉被她带走了,说是要在飞机座位前面的袋子里。
空瓶子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了的哨兵。
李山拿起那个罐头瓶,在手里转了转。这是他从商州城里买回来的,两块五一个,原本装的是黄桃罐头。黄桃他吃了,瓶子洗净了,给她当了花瓶。
“下次你来的时候,我再给你花。”他对着空瓶子说了一句,然后把瓶子放回了原处。
二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李山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穿衣服,不是生火做饭,而是摸枕头底下的手机。
屏幕亮了,他的眼睛被光刺得眯了一下。
“早安,南枝。石窑沟今天下雨了,秦岭的山头全是雾。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发完这条消息,他才开始穿衣服。衣服是南枝买的那件墨绿色冲锋衣,这几天他一直穿着,没换过。不是没有别的衣服,是舍不得换。换上别的衣服,就好像把这几天穿过的痕迹洗掉了,他不愿意。
手机很快就震了。
“早。苏州今天阴天,没下雨。你那边下雨路滑,上山小心。”
“知道了。”
“你真的知道吗?你每次都说知道了,然后该怎样还怎样。”
李山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太了解他了。认识不到半年,见过一次面,住过三个晚上,她就已经把他看透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了解,和时间的长短没有关系,和用心不用心有关系。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去厨房生火做饭。包谷糁稀饭,昨天剩的馍,切了几片腊肉蒸在饭上面。腊肉是南枝说好吃的那个,柏树枝熏的,切成薄片,肥的透明,瘦的殷红,蒸出来油汪汪的,香得让人流口水。
吃饭的时候,他又拿起了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她。
“早饭。腊肉还剩最后一块了,吃完就没了。”
“那你再熏一块。等我下次来吃。”
“好。我给你熏一大块,让你吃个够。”
他想象着她说“让我吃个够”时的表情,一定是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像苏州园林里的月亮门。想到这个画面,他的心里暖了一下,像灶膛里刚添了一把柴。
三
吃完早饭,李山穿上雨鞋,披上雨衣,去看他的牛羊。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从淅淅沥沥变成了零零星星。他沿着村后的小路往上走,路边的草被雨水打湿了,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子陷进去半寸深。溪水比昨天大了不少,从山上冲下来,在石头上撞出白色的水花,声音响得像是有人在敲鼓。
到了草甸,羊群正在山坡上吃草。那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念念”跟在母羊后面,四条腿还不太稳,走两步晃三晃,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它看到李山,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咩”地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一线从嗓子里抽出来。
李山蹲下来,伸出手。念念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心。
“念念,你妈妈走了。”李山对着小羊羔说,说完自己都笑了。他居然在跟一只羊说话。更可笑的是,他觉得自己说的话,这只羊能听懂。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段念念吃的视频。小羊羔跪在母羊肚子下面,嘴巴一拱一拱的,尾巴摇得像拨浪鼓。他把视频发给了南枝,配了一行字:“念念在吃。它长得很快,过几天就能跑了。”
南枝没有马上回复。他在草甸上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手机安安静静的。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了?还是在开会?还是在开车?还是不想回?
他发现自己变得敏感了。以前他从来不会在意一条消息有没有被秒回。山里人哪有那么多讲究,你发了,我看到了,回就是了。早一分钟晚一分钟有什么区别?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现在每发一条消息,都像是在往一个深不见底的井里扔一颗石子,等那颗石子落水的声音。如果声音来得慢了,他就会想——井是不是太深了?石子是不是没扔进去?井是不是已经被人填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让秦岭的风把他从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里拽出来。
“李山!”
有人在坡下喊他。他转身一看,是德厚叔。德厚叔穿着一件旧军绿色的雨衣,头上戴着一顶斗笠,手里拿着一竹鞭,正赶着他那群羊往山上走。他的羊没有李山的多,只有三十几只,但个个膘肥体壮,毛色白得发亮。
“德厚叔,这么早?”
“早啥?你看看几点了!”德厚叔走近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手机上,嘴角咧开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山娃子,你手机长手上了?”
李山不好意思地把手机塞回兜里。
“从昨天开始就没见你把手机放下过。咋的,手机上长花了?”德厚叔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核桃壳上的纹路。
“没有,就看个时间。”
“看时间?”德厚叔哼了一声,“我看你是看人。那个苏州来的女人?”
李山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德厚叔把竹鞭往地上一戳,叹了一声气。“山娃子,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个人,心眼实,对人好,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短处。那个女娃子,看着是好女娃子,但她不是咱们这沟里的人。她有她的世界,你有你的世界。两个世界的人,硬往一块凑,能凑多久?”
李山看着远处的秦岭,雾还没有散,山头隐在云里,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
“德厚叔,我也不知道能凑多久。但我知道,如果不凑这一下,我会后悔一辈子。”
德厚叔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什么也没说,赶着羊走了。走了十几步,忽然回头说了一句:“你那手机拿稳了,别掉沟里了。”
李山笑了,从兜里掏出手机。南枝回消息了,是一张照片——她办公桌上那盆菖蒲,旁边放着他在高多山山顶捡的那块石头,石头上他写的“等你来秦”四个字还清晰可见。
“念念好可爱。我好想摸摸它。”
“下次你来,让你抱。”
“好。一言为定。”
四
从草甸下来,李山顺路去了趟村委会。
村部在石窑沟主沟的路边,三间两层的小楼,楼下是便民服务室和会议室,楼上是任涛的办公室兼宿舍。他到的時候,任涛正蹲在门口抽旱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五六个烟头。
任涛比李山小五岁,今年四十三,但看起来比李山还老。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又深又密。他的眼睛倒是亮的,但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眼睛里的那种光,而是被生活磨砺过后剩下的最后一点锐利,像一把用了很久的刀,刀刃已经卷了,但还能切东西。
“涛子,想啥呢?”李山蹲下来,从任涛的烟盒里抽了一烟,点上。
任涛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张大爷的事,你知道了吧?”
“什么事?”
“昨天夜里走的。肺癌,拖了大半年了,昨天夜里不行了,他儿子从西安赶回来,没见上最后一面。”
张大爷叫张德茂,七十三岁,石窑沟六组的人,住在寨沟口上。他老伴走得早,女儿嫁到外县去了,儿子在西安打工,一年回来一两次。李山上次见他是半个月前,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被子盖着看不出人的形状。他拉着李山的手说:“山娃子,我这辈子没求过人,求你一件事。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盯着我儿子,别让他学坏了。”
李山答应了。
“儿子回来了?”李山问。
“回来了。哭得一塌糊涂,跪在床前磕头,说爸我对不起你,我没能给你养老送终。”任涛又点了一烟,“你说这人啊,一辈子图啥?张大爷在石窑沟住了七十年,种了一辈子地,养了一辈子香菇,攒了一辈子的钱全供儿子读书、娶媳妇、在西安买房。儿子在西安买了房,一年回来两次,过年一次,清明一次。张大爷病了半年,儿子回来了两次——一次是住院的时候,一次是今天。”
李山沉默着,烟在指间慢慢烧着,灰烬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张大爷的丧事怎么办?”李山问。
“村委会出两千块钱,再动员村民捐点。他儿子手里也没啥钱,在西安一个月挣五六千,房贷就要还三千多,老婆没工作,还有个孩子在上幼儿园。”任涛吸了一口烟,呛了一下,咳了几声,“石窑沟这种事,不是第一回了,也不会是最后一回。”
李山点了点头。
石窑沟户籍人口五百多人,常住人口不到一百,大部分都是超过六十岁的老人。年轻人的世界在城市里,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里,在城市的花花绿绿的灯光里。他们像候鸟一样,每年过年回来住几天,然后又飞走了。老人们像老树一样,扎在这片土地上,一年一年地老下去,一年一年地少下去。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有一棵树倒下,像张大爷一样,悄无声息地,连最后的告别都来不及。
“涛子,你说咱们这个村,以后还有人吗?”李山问。
任涛没有回答。他把烟头按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有没有人,子都得过。”他说,“走,跟我去张大爷家看看。”
五
张大爷家的房子在寨沟口上,三间土墙瓦房,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房顶的瓦片有些已经碎了,下雨的时候屋里摆了好几个盆接水,叮叮咚咚的,像一个破旧的打击乐队。
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灵棚。一口薄棺停在棚子下面,棺材是张大爷的儿子张建军昨天在镇上现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松木的,连漆都没刷,白花花的,看着让人心里发酸。
张建军跪在棺材前面,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夹克,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的泪痕还没。他看到任涛和李山,站起来,鞠了个躬。
“任支书,山哥,谢谢你们。”
“别这么说。”任涛扶住他的肩膀,“你爸是我们村的人,村委会应该管。你节哀。”
张建军又哭了,哭得像个孩子。一个,三十七八岁,在西安的工地上搬砖、扛水泥、绑钢筋,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累都受过,可是跪在父亲的棺材前,他所有的坚强都碎了,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我没用。”他哽咽着说,“我爸生我养我,供我读书,帮我娶媳妇,帮我在西安买房。他这辈子什么都是为了我。可他病了,我却没能在床前伺候一天。我连一张像样的棺材都没能给他买。”
李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任涛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张建军手里。“这是村委会的一点心意,两千块钱,不多,你拿着。你爸的后事,村里人会帮忙,不用你心。”
张建军握着那个信封,又哭了。
从张大爷家出来,李山和任涛沿着寨沟的小路往回走。雨已经停了,但路还很湿,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像踩在湿透了的海绵上。
“张大爷家算是好的了。”任涛忽然说,“至少他儿子还在,还知道回来。你看看三组的王老太太,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在外面打工,过年都不回来。王老太太七十八了,一个人住在那个破房子里,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涛子啊,我要是死了,你能不能把我埋在你叔旁边?你说这话,是人听了都难受。”
“她儿子呢?”
“在广东。说是工厂过年不放假,回来一趟要花好几千块钱,舍不得。王老太太说,没事没事,我在家挺好的,你别回来了。可是挂了电话,她就哭了。”
李山沉默着往前走。路边的溪水哗哗地流着,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沙子。溪水从秦岭深处来,流了几十里路,到了这寨沟口上,还要再流几十里路,才能汇入丹江。丹江再流几百里路,汇入汉江。汉江再流上千里路,汇入长江。长江最后流入大海,大海无边无际,谁也看不到尽头。
李山想,那些出去打工的人,就像这溪水一样。他们从秦岭出发,流啊流啊,流到了城市,流到了远方,流到了看不到家乡的地方。他们还想流回来吗?也许想。但水流走了就流走了,逆流而上太难了,需要太大的力气,太多的时间,太强的决心。大部分人没有这个力气,没有这个时间,没有这个决心。他们只能顺着水流往前走,越走越远,直到有一天,他们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涛子,你说咱们村的出路到底在哪?”李山问。
任涛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出路?哪有什么出路。”他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在湿的空气里慢慢散开,“农业没规模,工业没基础,旅游业没开发。年轻人都跑了,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学校都撤了,小孩上学要去镇上,每天接送,有些老人走不动,就不送了,孩子就不上了。你说,这样的村子,有什么出路?”
“你不是养了土猪吗?那两户香菇棚不是也在搞吗?”
“土猪?我一年养三十头,累死累活的,毛收入也就五六万块钱,除掉成本,落手里不到两万。香菇棚?那两户加起来一年产不到两万斤香菇,一斤卖五六块钱,你去算算能挣多少?而且香菇市场波动大,去年价格跌到三块钱一斤,种菇的那两户差点把棚拆了。”
任涛把烟头弹到路边的水沟里,烟头在水面上飘了一下,沉了下去。
“山娃子,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不指望这个村能有什么出路。我就是撑一天算一天。上面有政策了,我就去争取一点资金,修修路,修修水渠,让剩下的人子好过一点。能帮一个是一个,能救一户是一户。其他的,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李山没有接话。他知道任涛说的是实话,他也知道任涛心里不是这么想的。这个嘴上说着“不想管”的老同学,实际上比谁都心。张大爷的事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王老太太的事他比谁都清楚,村里的每一个老人、每一个困难户、每一个在外打工的人的情况,他都装在心里。
他只是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累到不想再假装还有希望,累到只能用“管不了也不想管”来保护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李山看着远处的秦岭。雾散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金色的光洒在山上,洒在树上,洒在路上。山还是那座山,村还是那个村,子还是那些子。张大爷走了,王老太太还在。德厚叔赶着羊群上山了,任涛还在村委会门口蹲着抽烟。什么都没变,什么都在变。
手机震了一下。南枝发来的消息:“李山,今天忙吗?我想你了。”
李山握着手机,站在寨沟的小路上,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想,石窑沟的出路在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的出路,他好像已经看到了。
就在手机那头的那个人的眼睛里。
六
张大爷的葬礼在第三天举行。
石窑沟的风俗,人死后在家停灵三天,第三天出殡。村里能来的人都来了,满满当当地站了一院子。大部分是老人,头发白的,背驼的,走路拄拐杖的。偶尔有几个中年人,是在镇上或城里打工请了假回来的。年轻人几乎没有。
任涛主持了葬礼。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前别了一朵小白花,站在灵棚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张德茂同志的生平。
“张德茂同志,生于一九五零年,逝于二零二四年,享年七十三岁。他一生勤劳俭朴,为人正直善良。他热爱这片土地,热爱这个村子,热爱他的家人。他的离去,是我们石窑沟的一大损失……”
李山站在人群后面,听着任涛念那些套话。这些话他听过很多遍了,在张大爷之前,还有李大爷、王大爷、赵大爷,每个人走的时候都是“勤劳俭朴、正直善良”,都是“一大损失”。但李山知道,这些套话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一段段真实的人生。
张大爷年轻时当过兵,复员后回到石窑沟,当了一辈子农民。他会唱秦腔,吼起来整个沟都能听到。他最爱唱的是《三滴血》里的“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每次唱到“杏花村中有家园”的时候,他的眼睛都会亮一下,好像他唱的不是戏,是他自己。
张大爷还会拉二胡。农闲的时候,他坐在院子里的老核桃树下,闭着眼睛拉二胡,拉的曲子李山叫不上名字,但每次听都觉得心里酸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那两弦从心里拽了出来,拽到很远的地方去,再也拽不回来。
张大爷走了。他的秦腔没有人会唱了,他的二胡挂在墙上落了灰,他的院子里再也不会响起“祖籍陕西韩城县”的吼声了。
葬礼结束的时候,张建军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对帮忙的村民鞠了三个躬,然后背着一个旧帆布包,沿着寨沟的小路往外走。他的背影在黄昏的光线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沟口的那棵老槐树后面。
他要回西安了。明天还要上班,工地上一天不活就没有一天的钱。
任涛站在村口,看着张建军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山娃子,你说张建军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李山想了想,说:“可能是明年清明,也可能是后年。也可能,是他爸周年的时候。”
“周年。”任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说这人啊,活着的时候一年见不了几次,死了之后倒是一年要回来好几次——头七、三七、五七、百、周年。活人要上班,死人不用上班。活人要看老板脸色,死人不用看。活人舍不得花钱买车票,死人不用花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有时候我真觉得,死了比活着自由。”
李山没有接话。他知道任涛不是真的这么想,他只是太累了。累到对活着这件事产生了怀疑,累到对“为什么而活”这个问题找不到答案。
李山掏出手机,给南枝发了一条消息:“村里有个老人走了。七十三岁,肺癌。葬礼刚结束。”
南枝回得很快:“你还好吗?”
“我没事。就是心里有点堵。”
“节哀。老人走的时候痛苦吗?”
“听说不太痛苦。昏睡了几天,不知不觉就走了。”
“那也算是一种福气。”
“嗯。”
“李山。”
“嗯。”
“你要好好的。为了我,你要好好的。”
李山看着这句话,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好。为了你,我好好的。”
七
接下来的子,李山每天的生活都像复印机印出来的一样,重复,单调,但有一种踏实的节奏感。
早上五点半起床,第一件事是给南枝发早安。然后生火做饭,喂牛羊,清理圈舍。上午上山放羊,走到草甸上,让羊群自己吃草,他在旁边坐着,看山,看云,看远方,看手机。中午回家吃饭,休息一会儿。下午杂活——修理栅栏、给牛羊添草料、劈柴、打扫院子。晚上八九点上床睡觉,睡前给南枝发晚安。
每一天都差不多,但每一天又都有一点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南枝发来的消息。
她有时候发一张照片。苏州老街上的一碗糖粥,金鸡湖上的一艘游船,律所楼下的一棵白玉兰开花了,阳台上那盆龟背竹长出了新叶子。每张照片她都配一行字,有时候是“这个糖粥没有你做的好吃”,有时候是“今天天气不错”,有时候是“想你了”。
她有时候发一段语音。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比平时低沉一些,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从会议室里走出来,嗓子还没从长时间的说话中恢复过来。“李山,我今天好累,开了四个会,见了三拨客户,嗓子都哑了。”“李山,我今天跟女儿吵架了,她不想上补习班,我说了她几句,她哭了,我也哭了。”“李山,我今天收到你寄的腊肉了,好香,儿子说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腊肉。”
她有时候什么都不发,只发一个表情包。一个抱抱的表情,一个亲亲的表情,一个“想你”的表情。最简单的表情,最简单的话语,但对李山来说,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像秦岭山里的溪水一样,清凉,甘甜,让他觉得活着是有滋味的。
德厚叔说得对,他的手机长在手上了。吃饭的时候看手机,放羊的时候看手机,劈柴的时候手机响了都要先放下斧头看一眼再继续劈。他甚至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晚上睡觉前,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音量调到最大,怕睡着了错过南枝的消息。
有一天德厚叔又看到他在看手机,摇了摇头,叹着气说:“山娃子,你这辈子完了。”
“怎么了?”李山抬起头。
“你被一个女人拿住了。”
李山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了三个字:“我愿意。”
德厚叔愣了半天,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行,行,你愿意就行。叔年轻的时候也被你婶子拿住过,三十年没翻过身来。别说,那种感觉,还挺好的。”他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像是透过眼前的秦岭,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一天,看到了他年轻的时候,看到了那个已经走了五年的女人。
“你婶子走了五年了。”德厚叔轻轻地说,“五年了,我还是会梦到她。梦里她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站在沟口等我。”
李山没有接话。他知道德厚叔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一个倾听的人。
“山娃子,我跟你说,人这辈子能遇到一个让你心甘情愿被拿住的人,不容易。你要是遇到了,就别松手。松了手,这辈子就再也没机会了。”
“我没松手。”李山说,“我死都不会松手。”
德厚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赶着羊往山上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那你倒是把手机拿稳啊,别掉沟里了!”
李山笑了,把手机从左手换到了右手,攥得紧紧的。
八
转眼到了五月。秦岭的山彻底绿了。
山上的树叶从嫩绿变成了深绿,从深绿变成了墨绿,一层一层的,像一幅用不同绿色颜料堆叠出来的油画。野桃花谢了,野杏花也谢了,山坡上的野草长到了一尺多高,风吹过去,像绿色的波浪一样起伏。
南枝发来的消息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长了。她开始跟李山讲她工作上的事,讲她的烦恼,讲她的疲惫,讲她对未来的迷茫。
“李山,我今天跟赵崇远吵了一架。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质疑我的专业能力,说我在某个上的判断有误。我当场把所有的原始材料调出来,一条一条地驳了回去,驳到他哑口无言。打赢了,但我一点都不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
“因为我发现,我跟他吵架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我想的是——如果我在石窑沟,如果我在你身边,我就不用跟这种人吵架了。我可以在院子里坐着,看星星,听虫鸣,听你讲山里的故事。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跟一个我不喜欢的人吵架?”
李山不知道怎么回应这句话,他只是打了几个字:“累了就休息。别太拼。”
“我已经在休息了。我在看你发的视频。你发的那个念念奔跑的视频,我看了五遍了。它长大了好多,腿也不晃了,跑起来好快。”
“等你来的时候,它可能已经当妈妈了。”
“那我就来看它当妈妈。”
“好。”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发生。每一次对话,都像在两个人之间架起一座桥。桥很细,很窄,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但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走,一步一步地,向着对方的方向。
有一天晚上,李山在院子里坐着,给南枝发了一段语音。
“南枝,今天德厚叔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
“什么话?”
“他说,人这辈子能遇到一个让你心甘情愿被拿住的人,不容易。遇到了,就别松手。”
那边沉默了很久。李山以为她睡着了,正要放下手机,她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
“我不松手,你也不许松。”
李山看着这五个字,在月光下坐了很久,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
“我不松手。”他说,“一辈子都不松。”
月亮从秦岭的山脊上升起来,把银色的光洒在石窑沟的每一个角落。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远处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为这个承诺奏乐。
石窑沟的夜,和往常一样安静。
但李山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是石窑沟不一样了,是他不一样了。
他的心里装了一个人,那个人在千里之外,却比身边的任何东西都更真实,更清晰,更让他觉得活着是有盼头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真亮。
他想,她一定也在看同一片天空。
(第十章完)
长相思·秦岭夜思
秦山青,丹水明。驱羊坡上行,手机掌上擎。
叹零丁,又零丁。翁媪空巢无靠凭,夜长人泪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