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想要找好看的都市日常小说?《南枝向暖,北枝寒》绝对是不二之选!秦岭的清风笔下的李山沈南枝魅力十足,这本书目前已经更新到了242865字的篇幅,剧情跌宕起伏、引人入胜,绝对是一部值得反复品味的经典之作。
南枝向暖,北枝寒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一
从上海虹桥机场开回来的商务车驶入苏州市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南枝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姑苏区的老房子,白墙黛瓦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工业园区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灯的碎光。
这座城市她生活了四十年,每一条街道都认得,每一个转角都熟悉。可此刻坐在这里,她却有一种奇异的陌生感,像是离开了太久,久到这座城市已经不认识她了。
其实她只离开了五天。
4月3从上海飞往西安,4月7从西安飞回上海。五天四夜。在石窑沟住了三个晚上——4月4、5、6。
三个晚上。
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三个晚上。
“沈主任,直接回家还是去所里?”司机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南枝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七点半。这个时候去所里,除了加班的几个人,不会有别人。她有一百多封未读邮件,有一摞等着她签字的文件,有一个今天下午刚开过的合伙人会议的会议纪要需要她审阅。
但她不想去。
“回家。”她说。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跟了南枝十几年,知道她的习惯——她从来不在出差回来的当天晚上去所里。她会先回家,洗个澡,吃口饭,睡一觉,第二天满血复活地出现在办公室。
但这个习惯,今天的南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她只是不想去。
不想看到那栋楼,不想看到那间办公室,不想看到桌上那摞永远看不完的文件。她想回家,想洗掉身上旅途的灰尘,想换上那件淡紫色的家居服,想坐在阳台上,捧着手机,翻一翻石窑沟的照片,听一听李山的语音。
想在那个属于她自己的、小小的、安静的空间里,再多待一会儿。
二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南枝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刷卡,进电梯,按了十八楼。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五天前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她穿着这件米白色的风衣,拉着这个银色的行李箱,心里装满了期待和忐忑。现在她回来了,穿着同样的衣服,拉着同样的箱子,但整个人变了——不是外表变了,是里面变了。
像一只蛹,在秦岭的阳光下,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门开了。
家里很安静。客厅的灯开着,但没有人。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从音响里传出来,空洞而机械。
“我回来了。”她朝屋里说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她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客厅。餐厅的桌上摆着三个扣着盖子的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菜已经凉了,排骨的油脂凝结在盘子底部,薄薄的一层白。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响。她走过去,看到陆鸣正在洗碗池前刷锅。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T恤,袖子挽到胳膊肘,腰上系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疲惫,肩膀微微耷拉着,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一些,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像是刚睡过一觉。
“我回来了。”她又说了一遍。
陆鸣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她只是去楼下超市买了瓶酱油回来一样平静。
“回来了?饭在桌上,可能凉了,你热一下再吃。”
“孩子们呢?”
“女儿在房间写作业,儿子睡了。”
“这么早就睡了?”
“今天在学校跑了一天运动会,累了。”
南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鸣刷锅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是她十五年的丈夫,是她两个孩子的父亲。他是一个好人。他每天准时上下班,按时接孩子放学,周末带孩子上补习班。他不打牌不喝酒不应酬,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家庭。他是那种让所有女人都羡慕的“好老公”。
可是南枝看着他,心里没有波澜。
不是恨,不是怨,不是厌倦,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陌生。
她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像是看一个认识了很久但从不了解的人。她知道他的生、他的星座、他的鞋码、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但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者说,她已经很久没有问过他在想什么了。
他也一样。
他也没有问过她在想什么。
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在同一张床上睡觉,一起养大了两个孩子,一起还完了房贷。他们履行了所有婚姻中该履行的义务,做到了所有社会期待他们做到的事情。
唯独没有做的一件事是——走进彼此的心里。
南枝转身离开厨房,拖着行李箱走进了主卧室。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三
四月的苏州,夜晚已经有了初夏的闷热。
南枝洗了澡,换上了那件淡紫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没透,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肩膀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她端着一杯水,走到了阳台上。
阳台上种满了植物。龟背竹的叶子比人还高,绿萝的藤蔓从花架上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瀑布,月季开了两朵,粉红色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以前这些植物都是她打理的,每个周末浇水、施肥、修剪,是她为数不多的放松方式。后来太忙了,就交给了家政阿姨。阿姨不懂花,能浇死的不浇死的都浇死了大半,剩下的这些是生命力最顽强的,不需要人照顾也能活。
她在阳台的藤椅上坐下来,把脚缩上去,整个人蜷在椅子里,像一个回到了壳里的蜗牛。
手机亮了。
李山发来一条消息:“到苏州了吧?”
“到了。”
“累不累?”
“不累。就是……不太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没有你的声音。”
她打出这行字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以前她从来不会说这种话。她是沈南枝,律所主任,一百二十多号人的老板。她不会对任何人说“不习惯没有你的声音”。
可现在,她说了。
而且说得那么自然,像是这句话在心里已经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李山没有马上回复。过了大约一分钟,他发来了一段语音。
她点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他的声音从一千公里外的秦岭传过来,带着信号传输的轻微失真,但那种沉稳的、温和的、让人安心的质感,一点都没有变。
“南枝,我也习惯不了没有你的子。今天早上我起来,习惯性地往东厢房那边看了一眼,门开着,里面没人。被褥你叠得很整齐,床单抻得平平的,窗台上的野茉莉你带走了,罐头瓶空了。我看着那个空瓶子,站了好一会儿。”
她握着手机,眼眶热了。
“李山。”
“嗯。”
“你把那个罐头瓶留着。不要扔。”
“留着呢。放在你睡的那边床头柜上。”
“下次我去的时候,再给你花。”
“好。”
她看着苏州的夜空。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到月亮,更看不到星星。远处工业园区的霓虹灯把天边染成了橙红色,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假黄昏。
“苏州的晚上看不到星星。”她说。
“秦岭的星星多。今晚的星星也很多,我刚刚从院子里看了一眼,银河出来了,从东北到西南,横跨整个天。”
“拍给我看。”
过了一会儿,一张照片传了过来。夜色中,秦岭的群峰只留下一道黑色的剪影,头顶的天空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星星,像一锅煮开了的白米粥,大大小小的光点挤在一起,有些亮的几乎要溢出来。一道淡淡的光带从画面的一角斜穿到另一角,那是银河。
南枝把照片放到最大,一颗一颗地看那些星星。她知道它们离她有几千几万光年,有些星星可能已经爆炸了、消失了,但它们发出的光还在路上,还在旅行,还会被地球上的人看到。
她觉得她就像那道光。
从秦岭出发,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达了另一个人的眼睛里。
四
第二天早上,南枝准时出现在了律所。
二十一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前台的小陈正在整理邮件。看到南枝走出来,她的表情僵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堆起职业化的笑容:“沈主任早。”
“早。”
南枝没有注意到那零点几秒的僵硬。她沿着走廊往自己的办公室走,一路上碰到了几个同事。每个人的反应都差不多——先是一愣,然后挤出笑容,叫声“沈主任早”,然后迅速低下头,或者转向别处,像是在躲避什么。
南枝是一个敏锐的人,否则她不可能在男性主导的法律行业里打拼到现在的位置。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不对劲。那种不对劲不是具体的、可以说清楚的,而是一种气氛,一种笼罩在整个二十一层上空的、无形的、让人不舒服的气氛。
她没有多想。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到了办公室,小周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整整齐齐地摞着三堆文件——一堆是待签的合同,一堆是待审的诉讼文书,一堆是待阅的会议材料。旁边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她一贯的口味。
“沈主任,欢迎回来。”小周站在桌边,手里抱着一个平板电脑。
“小周,最近有什么事吗?”
小周的眼神闪了一下。
“没有,一切正常。”
“合伙人会议开过了?”
“开过了。周二下午开的,您不在,赵主任主持的。”
“有什么重要决议?”
“主要是季度总结和下季度的工作安排。会议纪要我发到您邮箱了,您有空看一下。”
南枝点了点头,在办公椅上坐下来,拿起了那杯咖啡。
小周站了几秒钟,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最后还是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南枝翻开桌上的文件,开始工作。
她没有注意到,小周在转身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变了——从职业化的平静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担忧。
五
接下来的几天,南枝试图让自己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每天早上八点半到所里,晚上七八点离开。开会,看文件,打电话,回邮件。和客户吃饭,和政府官员谈,和其他律所的合伙人搞关系。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还是那么熟练,思路还是那么清晰,气场还是那么强大。
但有一件事变了。
她不在乎了。
以前她会为一个合同条款的表述方式和对手律师争论三个小时,现在她只问一句“对方的底线是什么”,然后说“行,按他们说的改”。以前她会为了一个客户的需求连续加班一个星期,现在她会说“这个时间太紧了,我们做不到”。以前她会参加所有的行业活动、社交饭局、协会会议,现在她能推就推,推不掉就派别人去。
这些变化,她自己没有完全意识到。她觉得她还是在正常工作,只是比以前更“高效”了——不该争的不争了,不该做的不做了,不该见的不见了。
但在别人眼里,这不是“高效”,这是“变化”。
而在赵崇远眼里,这是“机会”。
赵崇远,四十二岁,律所高级合伙人,分管金融证券业务。他是南枝当年从北京某大所挖来的,能力确实强,客户资源确实丰富,长相也不错——一米七八的身高,保养得宜的身材,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穿得体的定制西装,袖口是某意大利品牌的袖扣,低调但昂贵。
这个男人给人的第一印象永远是温和、儒雅、有教养。他会在电梯里给女同事按楼层,会在会议上认真地听别人发言并适时点头,会在公司年会上自掏腰包给大家发红包。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好人。
但南枝知道他不是。
她不是“知道”,她是“感觉到”。一种直觉。一种在律师行业摸爬滚打二十年后形成的、对人性敏锐到近乎本能的直觉。赵崇远看她的眼神,恭敬中带着一丝审视,温和下藏着一道暗流。他说“沈主任说得对”的时候,语气太顺了,顺到像是提前排练过的。
南枝一直防着他。不是明着防,是暗着防。重要的客户她亲自维护,关键的她亲自把关,核心的团队她亲自带。她不给赵崇远任何可乘之机。
但最近,她的防线开始松动了。
不是因为赵崇远变强了,而是因为她不在乎了。
六
谣言是从哪个角落开始长的,没人说得清。
可能是茶水间。可能是食堂。可能是某个加班的深夜,几个同事在微信上私聊,你一句我一句,像往篝火里添柴,一点一点地把小火苗吹成了大火。
最先传开的是二十层行政部的一个说法。那天中午,前台小陈和几个同事在茶水间吃午饭,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南枝出差的事。
“你们知道沈主任上周去哪了吗?”
“不是出差吗?”
“出差?出什么差要去秦岭?一个律师去山里出什么差?”
“也许是去度假?”
“度假?沈主任什么时候度过度假?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工作,突然去度假?你们信?”
“那你说她去什么了?”
小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她是跟一个很重要的人一起去的。那个人,你们懂的,上面的人。”
“上面的人?什么意思?”
“就是……司法系统的高层。”
茶水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我也是听说的,不保证真假。但你们想想,沈主任这几年为什么业务做得这么好?那些大案子、大,别人拿不到,她怎么就能拿到?”
“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你们自己琢磨。”
这段话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二十层飞到了二十一层,从行政部飞到了业务部,从一个部门传到另一个部门,从一张嘴传到另一张嘴。每一次传播,都会被添上一些新的“细节”,加上一些新的“证据”。到了第三天,这个故事已经变得有鼻子有眼,完整得像一部三流小说的提纲。
版本一:沈主任跟司法系统某高层领导关系不一般,这次打着出差的幌子,实际上是陪那位领导去秦岭“隐居”了几天。
版本二:听说那位领导最近要升了,沈主任这是在“未来”。女人嘛,到了这个年纪,能用的资源不多了,身体是最后的资本。
版本三:你们注意到没有,沈主任这几年接的几个大案子,都是跟那个系统有关的。没有那个领导打招呼,她能拿下那些案子?鬼才信。
版本四:有人拍到她和那个领导一起吃饭了,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就两个人,没有助理,没有任何其他人。你们说什么样的关系才会单独吃饭?
版本五:听说那个领导还给她送了很贵重的礼物,具体是什么不清楚,但肯定价值不菲。
这些版本互相交织、互相印证、互相强化,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把整栋写字楼都罩了进去。没有人去核实这些传闻的真假,因为没有人真的在乎真假。大家在乎的是——这个瓜好吃,这个八卦够劲爆,这个聊天记录值得转发。
更有甚者,有人开始在背后猜那个“高层领导”是谁。省高院的?省司法厅的?还是更上面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猜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内部消息”。这些猜测和消息被当作事实传播,让谣言变得越来越“可信”。
因为听众会想——你看,大家都在说是这个人,那应该就是这个人没错了。
谣言的力量不在于它有多真实,而在于有多少人愿意相信它。
七
小周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
那天中午,她去楼下食堂吃饭,路过二十层女卫生间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几个人在说话。她本来没在意,但“沈主任”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她的耳朵。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沈主任那种人,平时看着挺正经的,谁知道背地里……”
“就是。我听说她这次去陕西,是陪那个领导去的。两个人躲在秦岭里面待了好几天,连助理都没带。”
“天哪,这也太大胆了吧。”
“有什么大胆的?人家有资源,有人脉,只要不出事,谁能拿她怎么样?”
“可是她不是有老公有孩子吗?”
“老公?呵呵,老公算什么。到了她那个层次,老公就是个摆设。”
“你们小声点,别让人听到了。”
“怕什么,这里又没人。”
小周站在卫生间门口,浑身发抖。她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握得咯咯响。她想推门进去,想对着那几个人喊“你们这是造谣,是诽谤,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几个人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沈主任确实去了陕西,确实去了秦岭,确实在那边待了好几天,确实没有带助理。小周帮南枝订过票,知道她去了西安,知道她去了一个叫商洛的地方,知道她改签了机票晚回来了一天。
但那个什么“高层领导”,纯粹是子虚乌有。小周跟了南枝六年,从来没见过什么司法系统的高层。南枝的客户关系她大部分都清楚,偶尔有她不参与的,那也是正常的业务分工,绝对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可是她能跟那些人解释吗?她能说“沈主任是去见一个放羊的,不是什么高层领导”吗?那不等于换一个方式往南枝身上泼脏水?
小周转过身,快步离开了。
她没有去食堂。她直接回到了二十一层的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南枝。
如果告诉南枝,南枝会怎么做?追查谣言的源头?找赵崇远对质?召开全所大会澄清?无论哪一种,都是在把一件本来可以慢慢平息的事情,推向更大的风口浪尖。
如果不告诉南枝,她能做什么?她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吗?她能保护南枝不受伤害吗?
小周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直到午休时间结束,门外的走廊重新响起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她站起来,洗了一把脸,整理了一下头发,推开门,走了出去。
脸上带着和往常一样的职业化表情。
但她心里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崩塌了。
八
南枝不是没有察觉。
她发现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以前开会,大家虽然各怀心思,但表面上的尊重还是维持的。现在,有些人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敬畏和尊重,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和玩味的东西。那种眼神她见过,在法庭上,在对面的律师看对方证人的时候。
她发现财务部的报销审批比以前慢了。以前她签字的报销单,当天就能到账,现在要拖两三天,财务总监说是“系统升级”。但财务总监是赵崇远的人,她一直知道。
她发现几个正在跟进的出了状况。一个已经谈妥的客户忽然说要“再考虑考虑”,一个已经签约的对方律师忽然变得异常强硬,一个多年的老客户在电话里问她“沈主任,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太好?要注意休息啊”。
她发现有些同事开始刻意回避她。以前在走廊里碰见,大家会停下来聊几句,问问最近在做什么,有没有什么新动态。现在碰见了,对方会匆匆点一下头,然后加快脚步离开,像是怕跟她多说一句话就会沾染什么不净的东西。
这些变化单独看都很正常——客户改变主意是常有的事,对方律师强硬也是常有的事,同事忙碌没时间聊天也是常有的事。但所有的变化同时发生,就不是巧合了。
南枝是一个聪明人。她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把这些碎片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有人在背后搞她。
她没有去查是谁。因为她知道是谁。
赵崇远。
也只有赵崇远。
但她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没有去找赵崇远对质,没有召开会议澄清,没有向更高层——其实律所的最高层就是她自己——汇报。她什么都没有做。
不是因为她怕了赵崇远。
而是因为她不在乎了。
九
在乎是一件很累的事。
在乎别人的看法,在乎自己的声誉,在乎在这场无声的战争中能不能赢。这些在乎,像一看不见的绳子,把她捆得死死的。她用了二十年,把自己打造成了律所主任、行业精英、成功的女性。她以为这些标签就是她自己,以为没了这些标签,她就什么都不是。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秦岭的山不在乎你是谁,丹江的水不在乎你赢没赢,望乡台上的风不在乎你有没有打败赵崇远。
那个人还告诉她——我在乎你。不是在乎你是沈主任,是在乎你是南枝。
当一个人被真正地、无条件地在乎过一次之后,那些以前在乎的东西,忽然就变得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飘走了。
所以当谣言四起,当赵崇远在背后捅刀子,当那些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人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她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想要反击的冲动。
她只有一种感觉:厌倦。
深入骨髓的、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厌倦。
十
一天晚上,南枝在阳台上坐着。
四月底的苏州,夜晚已经有了初夏的闷热。她穿着那件薄睡裙,头发披散着,手里捧着手机,在看李山白天发来的一段视频。
视频里,李山站在望乡台上,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服。他对着镜头说:“南枝,今天天气特别好,能看到整个商州城。你看那边,丹江边上那片油菜花开了,黄灿灿的一大片。你不是说想看油菜花吗?下次你来的时候,我带你去。”
镜头转了一圈,远处的秦岭像一幅水墨画,近处的村庄像一堆积木,丹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风很大,录进了呼呼的风声,但李山的声音穿过风声,清晰而温暖。
南枝看着看着,鼻子就酸了。
“妈妈,你怎么哭了?”
她猛地转过头。女儿站在阳台门口,穿着那件印着小兔子的睡衣,怀里抱着那只毛绒兔子。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
南枝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没事,妈妈眼睛进东西了。”
女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她把毛绒兔子放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南枝。
“妈妈,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妈妈没有不开心。”
“那你为什么哭?”
南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女儿伸出手,碰了碰南枝的脸。她的小手凉凉的,软软的,像一片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棉花糖。
“妈妈,我都知道。”
南枝的心猛地一紧。
“你……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去陕西了。知道你在那边见了一个人。”女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你走之前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看到了你手机里的照片。那个叔叔,站在山上,穿蓝色冲锋衣的那个。”
南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妈妈没有……”
“妈妈,你不用跟我解释。”女儿打断了她,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但平静中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了然,“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什么都懂。”
南枝看着女儿的脸,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小小的、被抱在怀里喂的小东西,已经长成了一个什么都能看懂的少女了?
“妈妈。”女儿伸出手,握住了南枝的手,“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只管你开不开心。”
“你听到别人说什么了?”
女儿沉默了几秒钟:“学校里也有同学说闲话。我同学的妈妈在你们律所上班。她说……她说你跟一个大领导去山里玩了。”
南枝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议论她。被人在背后捅刀子,她不在乎。被人在会议上挤兑,她不在乎。被人造谣中伤,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她的女儿,因为她,在学校里被人指指点点。
“对不起。”南枝的声音发颤,像一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琴弦,“是妈妈不好,让妈妈连累了你。”
“你没有连累我。”女儿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像是在给她力量,“你是最好的妈妈。不管你做什么,你都是最好的妈妈。”
南枝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把女儿搂进怀里,哭出了声。
女儿没有挣扎,就那样让她抱着,用那只小小的、凉凉的、软软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南枝的背。
就像小时候,南枝拍着她入睡一样。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月光洒在阳台上,洒在母女俩身上。远处的工业园区霓虹灯还在闪,金鸡湖的水面上倒映着万家灯火。
但在这一刻,南枝的世界里只有女儿那一下一下的拍抚,和从秦岭传来的那一句——“下次你来的时候,我带你去。”
十一
南枝回到卧室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陆鸣已经睡了。他躺在床的左边,侧着身,背对着她的位置。呼吸均匀而绵长,口一起一伏的,像一个运转正常的机器。
南枝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拉开被子,躺了下来。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吊灯在月光下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一只倒挂着的蝙蝠。
她翻了个身,看着陆鸣的背影。
这个男人,她嫁了十五年。她曾经以为她会和他过一辈子,一起变老,一起看孙子孙女长大,一起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区里度过余生。可是现在,她躺在他旁边,却觉得他离她好远。
不是地理上的远。是心上的远。
她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李山发来了一条消息,是她睡着的那段时间发的:“南枝,我今天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把我的抖音号改成‘秦岭牧羊人’。你觉得怎么样?”
她笑了。在深夜的黑暗中,在被女儿泪水打湿的枕头上,在丈夫沉睡的背影旁边,她笑了。
“好名字。比‘山里人’好听。”
“那我改了?”
“改吧。”
过了几秒钟,她又发了一条:“李山。”
“嗯?”
“我今天很想你。”
“我也是。”
“我今天哭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山的语音发过来了。她点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
“南枝,你不要哭。你要是不开心,就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不管几点。我手机不关机的。”
“我知道。”
“你上次说的那个姓赵的,还在搞小动作?”
南枝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没事。”
“你别骗我。”
“真的没事。我能处理。”
“我不是担心你不能处理。我是担心你不开心。”
南枝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她想打“我不开心”,想打“我很累”,想打“我不想待在这里了”。但这些字她一个都没打出来。
她打的是:“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好。晚安,南枝。”
“晚安,李山。明天见。”
她放下手机,翻过身,面朝窗户。
窗外的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面完全钻了出来,月光洒满了整个房间。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落在她的脸上。
她闭上眼睛。
梦里,她回到了石窑沟。
老槐树还在,老屋还在,灶台还在,东厢房里那个着野茉莉的罐头瓶还在。李山站在院子中间,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朝她伸出手。
“南枝,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还走吗?”
“不走了。”
梦里的月亮很大,很亮,月光把整个石窑沟照得像白天一样。远处的秦岭山影清晰可见,近处的炊烟袅袅升起。
那不是梦。
那是她想要的生活。
那是她一定会过上的生活。
(第九章完)
长相思·姑苏夜
姑苏城,夜三更。霓虹如昼月难明,金鸡湖水平。
秦山青,丹江清。千里相思一梦萦,泪还复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