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立于断崖边缘,任由枪声在峡谷中反复折射,渐渐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地下的草图——三条狭窄的通道,延伸向三个墓室的轮廓,其中最大的那座正好藏身于这道裂谷的正下方。
他继续凝神辨认回声时,周围的人无一例外将目光投向他。
搬山一脉里最年轻的那个男子——老洋人——最先按捺不住,悄悄扯了扯师兄的衣袖。
等到后者转过头来,他才压低嗓音询问那人究竟在忙什么。
“估摸着是使上了闻山辩龙的法子,想从声音里摸清底下的门路。”
鹧鸪哨阅历丰富,一眼就认出了门道。
他的解释让师弟和师妹同时露出恍然的表情。
老洋人口中发出低低的感叹声:“这玩意儿以前只听人提过,没想到还真有人能使出来。
这卸岭的头儿,确实有两下子。”
“能坐到总把头的位子上,自然不是庸手。”
鹧鸪哨朝师弟翻了个白眼。
老洋人被噎了一句,也不再吭声。
至于那个叫花灵的姑娘,她对这种事显然不感兴趣。
弄明白了陈钰楼在做什么之后,她便把目光收回,悄悄飘向不远处一个安静的年轻人——苏离。
这一瞥让她眉梢一挑,手不由自主又抬起来扯了扯师兄的袖子,嘴里压低声音说:“师兄你快看,苏离也闭着眼睛在听,莫非他也在用那种闻山辩龙的法子?”
鹧鸪哨顺着师妹手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那个年轻人正阖着双眼,呼吸平稳,像是在捕捉什么细微的东西。
鹧鸪哨愣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说不好。
有人会使,有人不会,改天寻个机会问问就行。”
花灵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她觉得自己又找到了一个可以靠近苏离、与他攀谈的理由。
她连声答应道:“这事包在我身上,回头我就去问。”
鹧鸪哨和师弟对望一眼,看着师妹那股热乎劲儿,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容。
他们之间的低语,苏离其实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但他懒得搭理,他只是闭上眼睛,试着用自己的听觉去捕捉那些枪声在山谷中反弹回来的片段——他想试一试,自己能否从那些细微的颤动里,也描出一张底下的图景来。
山谷中的枪声第三次回荡时,苏离的手指缓缓按上耳廓。
那股震颤穿过骨骼和颅腔,在脑海中雕琢出层层叠叠的回廊形状——他听见了岩石的呼吸,听见了空腔对声波的吞吐与吞咽。
血神族的血脉让他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敏锐到每一种回声的强弱、每一次衰减的曲线都能在脑子里留下清晰的纹路。
可纹路终究是纹路,他拼凑不出完整的建筑轮廓。
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这种通过声音去推演地底结构的方法,显然不是光靠耳朵好就能掌握的。
陈钰楼能做到的事,他缺的是一套系统的方**,是一代代传下来的经验和口诀。
苏离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系统如果能开出这样的技能书当然最好——有朝一独自探墓时,这几乎等于是多了一双能看穿泥土的眼睛。
如果不能,那他就得想办法从陈钰楼手里拿到那套“闻山辩龙”
的秘法。
以他现在的身份和交情,找个合适的机会开口,应该不算太难。
正想着这些,陈钰楼睁开了眼睛。
他侧过头,对旁边那个腰间别着**的罗老歪说:“罗帅,再来两枪。”
罗老歪二话不说,抬手就朝山崖下方又是两发。
**撞入黑暗,碎裂声沿着陡峭的石壁往下坠落,又被地层深处弹回来,在峡谷间形成短暂的共鸣。
陈钰楼重新闭上眼,耳朵微微抽动。
这一次他听的时间比上次更长,脸上的表情也从沉思一点一点变成了笃定。
等他再睁开眼睛时,嘴角已经带上了几分笑意。
罗老歪连忙凑上去:“把头哥,妥了?”
“妥了。”
陈钰楼的声音里透着十足的把握,“下面的情况已经判定了。
咱们要找的那座大墓,就在咱们脚底下。
只要顺着崖壁往下走,挖开了山体,里面的金银财宝就不会跑了。”
罗老歪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连着喊了三声好。
他急不可耐地往前跨了两步,目光已经越过山崖的边缘,投向那片藏满了财富的黑暗。”那还等什么?动手啊!”
陈钰楼伸手拦住了他,笑着摇头:“罗帅,急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先是落到苏离身上,又望向另一边那个沉默如石头般的身影。”小哥,鹧鸪哨兄弟,准备一下,咱们要下去了。”
苏离点了点头,鹧鸪哨也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陈钰楼走到一块巨大的岩石旁,脚步一纵便跳了上去。
他环顾四周,朝着那些散落在附近的卸岭力士高声招呼:“来,来,来,弟兄们都过来!”
散落的人影开始聚拢。
脚步声杂沓,铁器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火把的光芒将陈钰楼的身影拉得又高又长。
他站在石头上,一只手指向脚下的山体,声音在山谷中来回反弹:“弟兄们,当年元人暴虐,我中土百姓,烧抢掠攒下的那些金银宝货,如今全埋在这座山底下!”
山风裹着气扑面而来,陈钰楼的声音在岩壁上撞了几下才散开:“我这点本事,听山辨位找着藏东西的地方。
今儿咱们照着当年赤眉军的法子——取金银,济苍生!”
“取金银,济苍生!”
几十条嗓子同时炸开,卸岭那帮人眼里冒着光,嗓门一个比一个粗。
谁都知道,真正让他们兴奋的不是什么苍生不苍生,是崖底下那些黄白物件。
陈钰楼扫了一圈,见士气烧得够旺,舌尖顶了顶后槽牙,转头看向另外三人:“小哥,鹧鸪哨兄弟,罗帅,你们几位还有话要讲?”
苏离和鹧鸪哨几乎同时晃了晃脑袋。
这地方站着的,十有**是陈钰楼和罗老歪的手下,他们就算有想法也不便当着这些人面说。
罗老歪压没往这边看,眼珠子像被绳子拽着似的黏在悬崖底下,手里的枪管一摆:“废话少说,走!”
陈钰楼嘴角一扯,扬起下巴冲人群喊:“上蜈蚣挂山梯!”
“甩了——!”
卸岭的汉子们齐声应和,后背的包裹哗啦啦解下来,金属碰撞声混着人声搅成一团。
有人蹲在地上,把一铁木构件对榫拼接,动作快得几乎看不出停顿。
几节**已经接好,有人探出半个身子往外一甩,**顺着岩壁垂下去,在风里晃荡两下,贴住了石头。
罗老歪拧着脖子问:“这什么玩意儿?”
副官小扬子两步凑上前:“罗帅,这是卸岭下活用的家伙,叫蜈蚣挂山梯。
一节一节接起来,顺崖壁铺下去,人踩着走,再深的地方都能摸到底。”
罗老歪踱到崖边往下瞅,那铁木长梯一节咬着一节贴在山壁上,随着下面的人继续往下送,整个结构像条多足虫在石面上蠕动。
他嘬了下牙花子:“瞧着可真像条大蜈蚣爬墙。”
卸岭那边忙得热火朝天,鹧鸪哨这头也动了。
他朝身边那个高个子喊了句:“师弟,钻天索。”
老洋人应了声,卸下后背的皮箱,弯着腰从里头扯出几盘绳索和铁爪,旁边花灵蹲下来帮着整理。
只有苏离站在原地没动,指尖在衣摆上蹭了蹭。
花灵抬起头,眼神扫到他空空的双手:“苏离,你东西不准备一下?等会儿你怎么下崖?”
苏离没立刻接话。
他心里琢磨的是这个——穿过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身上连绳子都没带。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另一个方向的阴影里,红姑娘悄然注视着苏离的一举一动。
她缓步靠近,压低声音开了口:“主……小哥,你要不要考虑跟我们卸岭这边搭把手?用蜈蚣挂山梯往下走,稳妥些。”
“凭什么非得使你们卸岭的玩意儿?”
花灵忽然**来,语调里带着一股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警觉,“苏离跟我们搬山的人交情更深,这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要论下崖的东西,我们搬山也有。”
她几乎是本能地不想让红姑娘离苏离太近。
话一出口,花灵飞速从背后的木箱里抽出一卷钻天索,直接塞到苏离跟前。”你用这个吧,我师兄他们肯定不会让我亲自下崖的,这钻天索放我这儿一直没用过,正好你帮我试试它的能耐……”
红姑娘瞧见花灵这副模样,嘴角弯起一道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看穿了——这小姑娘对主人起了别的心思,不然也不会像护食的小兽一样拦着她。
红姑娘倒不会跟花灵争什么,也不会掺和进主人和这丫头之间的事。
身为血奴,她不会去坏主人的好事。
她凑过来,本意只是想在关键时候搭把手,既然花灵抢着献殷勤,她也不必多此一举了。
“行啊,既然小哥有人帮忙,那我就不掺和了,你们接着聊。”
红姑娘说完便退了回去,身影重新融进黑暗。
花灵心里一闪而过一个念头:这姐姐倒挺识趣,我刚才是不是太急了?但这念头只在脑里打了个转,很快就散了影。
眼下最重要的是苏离会不会接受她的东西。
苏离看了花灵一眼。
他早就察觉到这小姑娘藏着的那点心思,只是之前没当回事。
如今见她这么热络地替自己张罗,心里倒是添了几分暖意。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开口道:“下崖用不着那些。
我身手还行,攀崖走壁跟在平地上没什么区别,到时候直接徒手下去就行。”
“徒手?”
花灵眼睛微微睁大,紧接着连连摆手,“那可不行,太危险了!”
问题不在这危不危险。
作为伙伴,卸岭和搬山各有各的本事和家伙什,唯独他两手空空。
要是借了这两家的东西,岂不是还没下去就先矮了一截?苏离没再吭声,轻轻摇了摇头。
花灵见他沉默,语气里多了几分失落:“你真不试试我的钻天索吗?我特别想让你用一用。”
她的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
苏离望着她那双映着火光的眼睛,心里终究软了一瞬。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将花灵递来的那绳索绕成了圈,紧贴着腰腹缠了好几道。
指尖摩挲过绳面粗糙的纹路,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这东西我不是不想要,只是眼下更得让人瞧见我的本事。
既然说了联手,总得让周围那些眼睛看清楚,我到底值不值得信。”
花灵瞧着他把绳子系牢,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其实不在乎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只要苏离肯收下这份心意,她心里就踏实得像踩住了实地。
她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轻快:“那行,反正你拿着就好,往后用得上再说。”
不远处的阴影里,鹧鸪哨和老洋人一直没挪开视线。
两个人并肩站着,目光穿过稀疏的灌木丛,把苏离和花灵之间那番举动看了个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