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远就被芦花鸡的叫声吵醒了。
不是一只鸡在叫,是那只芦花鸡领着山里所有的鸡在开演唱会。此起彼伏,声嘶力竭,仿佛在比赛谁更能把死人吵活。陈远睁开眼,看见阿丑已经不在草上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块。
一个唐代山民能把被子叠成豆腐块?陈远揉了揉眼睛,以为是错觉。
他爬起来,把手机揣进内兜,电量18%,又掉了2%。DeepSeek说昨晚待机功耗正常,那2%大概是他半夜翻来覆去思考人生消耗的——不对,是手机自动后台更新的离线地图消耗的。
“你什么时候更新的离线地图?”
“你睡着的时候。终南山地形数据已加载,包括所有已知的山路、水源和村落位置。以后你在山里走丢的概率从37%降到了4%。”
“那4%呢?”
“你非要往悬崖下面走的话,我也没办法。”
陈远翻了个白眼,推门出去。
院子里,老太太已经在生火做饭了。阿丑蹲在篱笆边上,手里拿着一把柴刀,正在劈柴。他的动作很利落,左手握刀,每一刀都精准地劈在木柴的纹路上,木屑飞溅。陈远注意到他劈柴的方式和常人不同——他先观察木柴的纹理,然后用左手的巧劲顺着纹路劈开,而不是靠蛮力。
“DeepSeek,这手法算什么水平?”
“职业级别的木工或樵夫水准。他的左手精细控制能力远超常人,如果他生在21世纪,可能会是个优秀的外科医生或者吉他手。”
“生在唐朝呢?”
“那他就是一个劈柴很快的‘阿丑’。”
陈远走到阿丑身边,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柴刀。阿丑愣了一下,看着他用左手接过刀。陈远也试着劈了一块柴——歪歪扭扭,柴屑飞到了自己脸上。
“你教教我?”陈远笑着说。
阿丑嘴角动了动,接过刀,放慢了动作给他看。他劈柴的时候,那只被胎记覆盖的半边脸微微用力,眉心拧成一个疙瘩,专注得像在雕一件艺术品。
“你劈柴的样子,”陈远说,“比那些京城里的匠人还好看。”
阿丑的手停了。他低着头,耳朵尖微微泛红,像一棵被太阳晒熟了的高粱。他大概很少被人夸,尤其是夸他“好看”。
老太太端着一碗粥从灶房里出来,看见这一幕,笑着说:“阿丑,你脸红啥?人家读书人夸你,你就应着。”
阿丑“嗯”了一声,把柴刀别在腰后,转身去端粥。
吃了早饭,陈远把那张写了备忘的麻纸折好,塞进卫衣的内兜里,和手机并排放着。他摸了摸,薄薄的两样东西,贴着他的口。
“阿婆,多谢您收留。”他抱拳深深一揖。
老太太摆摆手:“行了行了,别酸了。阿丑,送陈郎君去子午谷,认了路就回来,别耽误。”
阿丑背上了一个竹篓,篓里放着几个杂粮饼子和一葫芦水。他走到陈远身边,闷闷地说:“走。”
两人沿着山道往东南方向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阿丑走在前面,步伐很快,但每隔一会儿就会放慢脚步,回头看看陈远有没有跟上。他不太说话,一路上就说了三句:“这边”,“小心石头”,“有坑”。
但陈远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阿丑的耳朵特别灵。有一次他什么都没听见,阿丑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几秒,然后把他拉到路边的灌木丛后面。过了大约半分钟,一队商贩赶着几头驴从山道上走过,驴背上驮着货物。
“你听见了?”陈远低声问。
“半里外,”阿丑说,“驴蹄子踩到石板了。”
“DeepSeek,”陈远在心里说,“这家伙的听力是不是不正常?”
“经我分析,他的听力阈值大约比常人低12分贝,相当于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四分之一音量。这在唐代山民中并不罕见——长期在安静环境中生活,听觉会变得异常敏锐。但你可以利用这一点:后天预警山洪的时候,让他帮你监听远处的水声。”
陈远把这个信息记在了脑子里。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道渐渐宽阔起来,两侧出现了更多的农田和房屋。炊烟多了,鸡犬声也密了。阿丑指着前方一片密集的屋舍说:“子午谷。”
子午谷不是谷,是一个镇子。
说是镇子,其实也就是沿着一条主街排开的三四十户人家。有铁匠铺、杂货铺、酒肆、客栈,还有一个挂着“子午谷镇公廨”牌子的木屋——那就是里正办公的地方。主街上人来人往,大多是附近的农户和往来的行商,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和烤饼的混合气味。
陈远深吸一口气。这是他穿越到唐朝以来,第一次见到“人类社会”。
“DeepSeek,我从哪开始?”
“先找吃的。但别吃街边摊,卫生条件堪忧。去那个客栈——右手边挂着‘子午驿’招牌的那家,至少他们有热水。”
陈远带着阿丑走进客栈。店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个行商模样的人坐在角落里喝酒。掌柜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围裙上全是油渍,看见陈远先是一愣——目光又落在他那件卡通猫卫衣上了。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胖女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
“打尖。”陈远学着电视剧里的腔调说,“来两碗面,一碟酱菜,一壶热水。”
胖女人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后厨。不一会儿,两碗热汤面端上来了。面条粗得像筷子,汤里飘着几片蔫巴巴的菜叶,但热气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阿丑看了一眼面,又看了一眼陈远,端起碗就吃,吃相比陈远还狼狈。
陈远一边吃面,一边在心里和DeepSeek商量对策。
“第一步,找里正开过所。但问题是我没有户籍,得编一个合理的故事。”
“我已经给你编好了,”DeepSeek说,“你叫陈远,祖籍陇西成纪,祖父在隋末战乱中流落江南,家道中落。你自幼读书,后师从一位隐居的饱学之士——那位先生已经故去。你此次北上游学,目的是寻访祖籍并‘观览中原风物’。你的过所应该在原籍开具,但你从江南来时走得太急,遗失了。现请求子午谷里正补办一份临时过所,以证明身份。”
“这故事合理吗?”
“合理程度72%。剩下的28%取决于里正今天心情好不好,以及他吃没吃午饭。”
“吃完再去?”
“吃完再去。别空腹谈判。”
陈远吃完面,抹了抹嘴,把碗一推。阿丑也吃完了,正在用饼子蘸碗底的汤。
“阿丑,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镇公廨办点事。”陈远说。
阿丑抬起头,用那双浓眉大眼看着他,然后从腰后抽出柴刀,往桌上一拍。
“我跟你去。”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陈远看着桌上那把寒光闪闪的柴刀,心里一暖,又有点想笑。这家伙是要去砍里正吗?
镇公廨就在主街尽头,一间比普通民房稍大的木屋,门口挂着帘子,里面传出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陈远掀开帘子走进去,看见一个瘦的老头坐在案桌后面,手里拨着算盘,面前堆着一摞竹简和纸卷。老头的脖子有点歪,像是落枕后遗症,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老头抬起头,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陈远。
目光在卡通猫卫衣上停了整整两秒。
陈远抱拳行了个标准的唐代礼节——DeepSeek昨晚在他脑子里演练了二十遍:“学生陈远,见过里正。”
“你是……哪家的?”歪脖子里正的声音像破风箱。
“学生祖籍陇西,今从江南来,欲往长安游学。途经贵地,不慎遗失过所,恳请里正补办一份临时文书,以资通行。”
说完,陈远在心里祈祷。这个理由是他和DeepSeek反复推敲过的——唐代对过所的管理很严格,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通融空间。尤其是对于读书人,地方官员往往会客气一些。毕竟,天知道这个书生以后会不会中进士、当大官?
歪脖子里正放下算盘,上下打量了他足有十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有保人吗?”
保人。
DeepSeek之前没提到这个。陈远脑子里飞速运转,唐代过所需要保人担保身份属实,一般是本地人或者认识的官员。他没有。
“DeepSeek,怎么办?”
“这个没有预判到。唐代保人制度确实存在,但不同地区执行严格程度不同。你看这老头桌上摆的东西——算盘、竹简、纸卷,他大概率是个账房出身,不是正经吏员。这种人最看重的是实惠,不是程序。”
“实惠?”
“钱。或者等价物。”
陈远摸了摸口袋。他没有唐代的铜钱,也没有银子。他有什么?圆珠笔、手机、半包纸巾、从赵铁柱家拿的笔墨砚台(那是人家的,不能给)。
等等。
他从卫衣兜里掏出那半包纸巾。
那是他在21世纪出租屋里随手揣进口袋的“心相印”牌纸巾,塑料包装,三层压花,带着淡淡的清香。在唐代,这个东西的价值——
“DeepSeek,这东西能当贿赂吗?”
“你疯了吗?那玩意儿的工艺水平和材料科学含量,比一张过所值钱一万倍。你想用一颗核弹换一颗白菜?”
“那我有什么可以给的?”
“你的字。你不是会写字吗?帮他免费活。”
陈远深吸一口气,指着桌上那摞竹简和纸卷说:“里正,学生虽然不才,但粗通文墨。您这里若有需要抄写的公文,学生可以效劳,权当……权当感谢您的通融。”
歪脖子里正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看了看桌上那摞积压的文书,又看了看陈远,目光终于从卡通猫转移到陈远脸上。
“你会写字?”他问,“写几个我看看。”
陈远拿起案上一支毛笔——这只毛笔好歹没有分叉——蘸了墨,在草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了四个字:子午谷镇。
他用的是楷书,尽量模仿唐代的风格。DeepSeek在他脑子里实时纠正:“横画收笔太重了,唐楷横画要轻起轻收。竖画不错,悬针竖有味道。整体能打75分,够用了。”
歪脖子里正凑过来看了一眼,脖子歪得更厉害了。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这字……谁教你的?”
“家师。”
“你师父叫什么?”
陈远脑子飞转。DeepSeek说:“不能说真名,你本没有师父。说一个唐代不太出名的读书人,死了的,无从查证。比如——孔颖达刚去世,不要用。颜师古还在世,不要用。用……萧德言?他年纪大了但还在。算了,就说‘江南隐士,名讳不便透露’。”
“江南隐士,名讳不便透露。”陈远一字一顿,面不改色。
歪脖子里正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哼”了一声,从案下翻出一张空白的纸卷,铺在桌上。
“你帮我把这三份户籍抄完,”他指着那摞竹简,“抄完了,我给你开一份临时过所。三个月限期,只限关中各州,不许出潼关。”
“成交。”
陈远坐下了。
他拿起毛笔,开始抄写。竹简上的字是隶书,歪歪扭扭,错别字还不少。他一边抄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唐代基层文书水平也太差了。
“你在21世纪随便一个初一学生的字都比这强,”DeepSeek说,“但你得控制你的表情,别一脸嫌弃。”
抄到第二份的时候,帘子被人掀开了。
一个穿皂衣的差役走了进来,腰间挎着刀,脸上带着那种“我有公事在办你们都给我老实点”的表情。歪脖子里正赶紧站起来,拱了拱手:“张旅帅,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旅帅。陈远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张旅帅——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皮肤晒得黝黑,下巴刮得铁青,目光像鹰一样扫过屋里。他的目光落在陈远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里正,上头有令,”张旅帅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往桌上一拍,“近有妖言惑众的方士流窜关中,各镇严查。凡有来历不明、行踪可疑、衣着怪异者,一律拘留报官。”
衣着怪异。
陈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卡通猫卫衣。
他没敢抬头,继续抄写,笔尖纹丝不动。但他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
张旅帅的目光又转回来了。他走到陈远身边,低头看了看他写的字,然后看了看他这个人。
“你是何人?”
陈远放下笔,起身抱拳:“学生陈远,祖籍陇西,游学至此,因遗失过所在此补办。”
张旅帅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在陈远身上一点一点地移动,从卫衣到牛仔裤,从牛仔裤到运动鞋。然后他伸出手,捏了捏陈远卫衣的袖子。
“这什么料子?”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洋绒,”陈远说,“南方来的,产量极少。”
张旅帅松开手,目光移到陈远脸上:“你在哪买的?”
这不是好奇。这是审问。
DeepSeek说:“他在试探你的一致性。如果你前后说法有矛盾,他就会抓你。记住你编的故事:祖籍陇西,江南长大,师父是隐士,衣裳是师父送的。”
“不是买的,”陈远说,“是家师所赠。”
“你师父是谁?”
“江南隐士,名讳不便透露。”
张旅帅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他转身对歪脖子里正说:“给他开过所,开完了把人带到驿馆,我要再看一眼。”
说完,他掀帘出去了。
陈远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DeepSeek,”他在心里说,“他这是要抓我吗?”
“不太像。如果他真要抓你,刚才就直接绑了。他只是怀疑,想再确认一下。你只要保持冷静,不要露出破绽——另外,别穿这件卫衣了。”
“我只有这件衣服。”
“那就想办法买一件唐代的衣服换上。穿着21世纪的牌在唐朝招摇过市,你活不过三章。”
陈远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继续抄写。
歪脖子里正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或者说是“你我皆是社畜”的同病相怜。
“抄完了赶紧走,”里正低声说,“那个张旅帅,不好惹。”
陈远抄完了三份文书,歪脖子里正确实守信,当场给他开了一份临时过所。纸卷上写着:“陈远,年二十一,身长七尺(这是DeepSeek让他报的唐代身高,约合现代1.68米,陈远抗议后被驳回),面目方正(DeepSeek原话是‘五官端正但不突出’),祖籍陇西成纪,本州开具过所遗失,今经子午谷镇核实,准予补发。限关中各州通行,至长安止。贞观二十三年三月廿七。”
下面盖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朱红印章。
陈远把过所小心折好,塞进卫衣内兜,和手机、备忘纸张并排放着。现在他的口有三样东西了:一部智能手机,一张价值连城的麻纸备忘,一份可能保命也可能害命的假过所。
他走出镇公廨,阿丑正蹲在门口,手里握着柴刀,刀尖在地上,像一尊石狮子。
“走,”陈远说,“去买身衣裳。”
子午谷的主街上有一家布庄兼成衣铺。老板是个笑眯眯的胖子,看见陈远进来,眼睛先是在他卫衣上溜了一圈,然后搓着手问:“客官要什么布料?我们这儿有绢、布、麻、毛,应有尽有。”
“成衣,”陈远说,“最便宜的,现在就要。”
胖子老板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灰褐色的麻布襕衫和一条黑布裤子,往桌上一摊:“三十文。”
陈远没有三十文。他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阿丑。
阿丑面无表情地从竹篓底部摸出几枚铜钱,数了三十文,放在桌上。
“借你的,”陈远说,“以后还。”
阿丑“嗯”了一声,把那把柴刀换到了右手,腾出左手帮陈远扯了扯襕衫的袖子。他动作很轻,怕扯坏了。
陈远抱着衣裳,在铺子后面找了个角落换上了。麻布粗糙得像砂纸,贴在皮肤上又痒又扎,但至少——至少没有卡通猫了。他把卫衣仔仔细细地叠好,塞进阿丑的竹篓里,然后把运动鞋也脱了,换了一双阿丑从家里带来的草鞋。草鞋的鞋底薄得像纸,踩在石子路上,每一步都是酷刑。
“DeepSeek,我的脚在哭。”
“适应一下,唐代老百姓都是这么过来的。你总不想穿着耐克去长安吧?那鞋底的气垫会让每一个见到你的人觉得你是妖怪。”
陈远一瘸一拐地走回主街,阿丑跟在后面,竹篓里多了一套卫衣和一双运动鞋。
“下一步,”陈远在心里说,“回石砭峪。山洪是明天?”
“据气象模型推算,明天午后到傍晚,终南山区域会有持续强降雨,石砭峪上游的汇水面积大,山洪爆发概率87%。你必须在明天中午之前让村民转移到高处。”
“他们凭什么相信我?”
“你有一个优势:赵铁柱。他是前军官,在村里有威望。只要你先说服他,他就能说服村民。但你需要一个足够震撼的‘预兆’来证明你不是在胡说八道。”
“比如?”
“比如,今天夜里会有一场小规模的地震。震级不大,3级左右,但足够让石砭峪的村民感觉到。你可以‘预测’地震,然后告诉他们:这只是前兆,更大的灾难是明天的山洪。”
陈远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头顶的蓝天。晴空万里,一丝云都没有。
“今夜有地震?”
“我的气象模型和地质数据不会骗你。但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你的手机里装着一个离线版的地震预警算法,虽然这个时代没有地震监测网络,但基于历史地震数据库的推算,公元649年3月27夜间,关中地区确实有一次小震。史书上有记载。”
陈远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终南山,层峦叠嶂,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安详而沉默。谁会想到,这座沉默的大山明天会用洪水来回应它的子民?
“阿丑,”他转过身,“我得回石砭峪。”
阿丑看着他,那双浓眉大眼眨了眨。
“我跟你去。”他说,又补了一句,“反正我娘也说,让我送你到认路为止。路还没认完。”
陈远笑了。他伸手拍了拍阿丑的肩膀,手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那肩头硬邦邦的肌肉,像一块山石。
“阿丑,”他说,“你比那些京城里的公子哥儿强多了。”
阿丑的脸又红了,耳朵尖红得像火炭。他低下头,把柴刀在腰带上别了别,闷闷地说了一个字:“走。”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山道往回走。
陈远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回到赵铁柱家,说服他,然后连夜动员村民,赶在明天中午之前完成转移。时间很紧,但应该够用。
他摸了摸口内兜里的手机。
电量:16%。
“DeepSeek,撑住。”
“放心。你死之前,我不会关机。”
“……你这算安慰吗?”
“算。”
山道两旁的松林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在低声传诵什么古老的预言。陈远加快了脚步,草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倒计时。
明天,山洪。
今晚,地震。
而他,一个穿着麻布襕衫、踩着草鞋、口袋里揣着一部智能手机的穿越者,要在这个没有喇叭、没有广播、没有微博热搜的贞观二十三年,凭一张嘴和一块电池,救下一个村子。
“DeepSeek,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说。”
“如果我预测地震成功,村民会不会把我当供起来?”
“有可能。”
“那明天预测山洪呢?”
“如果你两次都应验了,别说,你就是他们眼中的活菩萨。然后长安城的官差就会来抓你——‘妖言惑众’四个字,年间可是要头的。”
陈远脚步一顿。
“那我怎么办?”
“所以你不能以‘预言家’的身份出现。你要以‘读了太多书、懂得观天象察地理的书呆子’的身份出现。一个书呆子说了几句大实话,碰巧蒙对了——这不算妖言,最多算运气好。”
“蒙对一次是运气,蒙对两次呢?”
“蒙对两次,你就是有真才实学。有真才实学的人,在这个时代要么被请去当官,要么被当成妖怪。所以第二次之后,你必须立刻离开石砭峪。”
陈远加快了脚步。
他忽然觉得,这双草鞋踩在路上的声音,像极了一个倒计时。
嘀嗒,嘀嗒,嘀嗒。
天黑之前,陈远和阿丑回到了石砭峪。
村里炊烟袅袅,和昨天一样安详。他不知道的是,赵铁柱家的院子里,正坐着一个人。
一个他绝对不想见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