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昏迷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发生的事,都是后来我爸告诉我的。他说那天我在老屋倒地之后,怎么叫都叫不醒。呼吸正常,心跳也正常,就是像被抽走了魂一样,睁着眼,瞳孔涣散,对什么都没反应。
送去镇卫生院,查了一圈,什么都没查出来。医生说可能是悲伤过度,让回去休息几天就好了。
但我爸心里清楚。一个身体健康的年轻人,不可能因为祖父去世就变成这副模样——更何况我和祖父压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
他回了一趟老屋,把那本书拿出来翻了翻。满篇的符号他一个字都看不懂,翻到最后一页时,那九个符文又恢复了原样,安安静静地嵌在纸页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试着再去开那个箱子,锁又锁上了。这一次怎么弄都打不开。
我妈知道后,第一反应是去找了我们县城里一个据说很灵的神婆。那神婆六十多岁,据说能通阴阳,平时给人看看虚病、驱驱邪,在附近几个乡镇有些名气。
神婆来的时候是晚上。
她只看了我一眼——真的就一眼——然后扭头就走。
我妈追出去,问她怎么回事。神婆在门口站了几秒,说了一句话。
“他那不是病。是开了不该开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我管不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要是不想他死,去找一个姓朱的老道长,住城南老槐树巷第三个门。快去。”
说完就走了,连我妈塞给她的钱都没要。
这话说得蹊跷,但我爸已经顾不上琢磨了。我昏迷的第二天开始说胡话——不是完整的句子,是断断续续的呓语,翻来覆去就几个字。
“它在看……它在看……它在看……”
我爸把耳朵凑到我嘴边,问:“谁在看?”
我说了一个字。
“井。”
“什么井?”
“井在看我。”
我爸被这四个字吓得不轻。
老屋后院确实有一口井。那口井在我爸小时候就封了,铁盖锈得不成样子。他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提到那口井——我从小到大,从来没对那口井表现出任何兴趣。
他连夜去了城南老槐树巷。
那片地方他是知道的,据说是县城最老的棚户区,早该拆迁了,但每次拆迁队进去都出事——机器无故熄火,工人摔断腿,折腾了好几年愣是没拆成。他以前觉得是钉子户搞鬼,现在想来,只怕没那么简单。
他在巷子里摸黑走了很久,才找到第三个门。
那扇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板上画满了朱砂符号。门没锁,推开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坐着一个老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瘦得像一把柴火,须发皆白,看不出多大岁数。面前摆着一盏油灯,火苗一动不动。
我爸还没开口,那老头先说话了。
“你身上带着不该带的东西。”
我爸愣了一下,摸了摸口袋——他把那本破书带在身上了。
老头站起来,走近了打量我爸的脸。
“不对。不是你。是你家里人。”他顿了顿,“中了阴符的人,三天之内魂飞魄散。你来找我,是第三天了吧?”
我爸扑通就跪下了。
老头叹了口气,转身从屋里拎了一个布袋子,跟着我爸走了。
到家之后,他先是翻了我的眼皮看了看,又把手按在我额头上摸了一会儿。他越摸,神色越凝重。
“他碰了什么东西?说实话。”
我爸把书递给他。
老头才翻了几页,脸色就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见到了一个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的东西。
“这书怎么会在这里?”
“是我父亲留下来的。”我爸说,“我父亲前几天刚去世。”
“你父亲叫什么?”
“陈秉义。”
老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陈秉义……”他把书合上,声音低了下去,“没想到,他躲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没躲过去。”
我爸追问怎么回事,老头却不肯多说了。他让我爸去打一盆凉水,水里放一把盐,然后让所有人都出去。关上门,屋里只剩他和我。
后来发生的事,是我醒来后他亲口告诉我的。
他说我中的不是什么阴符,而是那本书里的“灵字诀”——密宗九字真言的第一字。
“九字真言分两种。一种是道家流传的,叫‘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那是辟邪的咒语。另一种是密宗秘传的,叫‘灵镖统洽解心裂齐禅’,这才是真正能修炼出神通的九字真言。”
他那晚坐在我床边,用盐水在我额头画了一道符,封住了我眉心那个看不见的“口子”。他说灵字诀强行打开了我眉心的灵识——也就是俗称的第三只眼。普通人一生中这扇门都是关着的,一旦被强行打开,就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魂魄吓得往外跑,跑净的,就成了植物人。
“你这三天一直在说胡话,是看见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这三天发生了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但我记得一个梦。
一个重复了无数次的梦。
梦里有一口井。老屋后院那口封了几十年的井。铁盖被打开了,我站在井沿,探头往下看。
井水很清,清得不正常。水面映着一轮月亮——但天上本没有月亮。
然后我发现,那本不是月亮。
那是一只眼睛。一只惨白惨白的眼睛,从井底看着我,一眨不眨。
梦里我想跑,脚却像钉在了地上。那只眼睛就那样直直地盯着我,像是在打量我,又像是在辨认我是谁。最后,井底传来了一个声音,模糊得像是从水底下传来的,但我听清了那几个字——
“九劫第一劫。夺舍。”
我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看那口井。
铁盖还在。锈迹斑斑,严丝合缝。我用脚踹了踹,纹丝不动。趴下去贴着地面听了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可我听到的那句话,绝不是梦。
因为那个姓朱的老道士——他自称叫朱守拙,以前是茅山派的,后来因为一些事被革出了师门——他告诉我,那本破书上记载的每一个字诀,在修炼时都会引发一种死劫。破除劫数才能精进,破不掉,就是一个死字。
我眉心被灌入的那个“灵”字,对应的正是第一劫——夺舍劫。
“修炼者打开灵识之后,元神会暂时离体。这时候肉身处于空壳状态,如果有厉鬼趁虚而入,就能直接占据你的身体。你的魂魄被驱赶或者吞噬,身体变成鬼物的容器。这就叫夺舍。”
他用符封了我的灵识,暂时不会出事。但只能管三个月。
“三个月之内,你必须学会控制灵识。否则符一失效,你的魂魄还是会往外跑。到时候不用什么厉鬼来夺你的舍——你自己就把自己弄丢了。”
“我为什么要学?”我问他,“把那本书烧了不就行了?”
朱守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你以为是你自己碰上去的?”
“那不然呢?”
“那本书在你祖父手里藏了五十年。五十年它都没动过——不是没人碰过。你祖父年轻的时候碰过,你爸小时候也碰过,都打不开那把锁。为什么偏偏你一碰就开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本书在等你。”朱守拙一字一顿地说,“等你长大。等你的八字与书里的字诀契合。等这个长房长孙终于站在它面前。它是活的。你不去找它,它也会来找你。”
他站起来,把那个布袋子甩到肩上。
“你自己想清楚。不想活,三个月后也不用费事烧书,魂自己就散了。想活——明天来城南老槐树巷第三个门找我。”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
“对了,那口井你不要再去看。那不是你能看的东西。”
门关上了。屋里安静下来。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手心全是冷汗。不由自主地偏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老屋后院杂草齐膝。那口井静静躺在院子的角落,铁盖锈得发黑。
我盯着它看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我挪开目光,再不敢多看。
因为我看到——铁盖上的锈迹,在我盯着的第三秒,微微动了一下。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正在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