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石湾之前,我回了一趟老屋。
说不清为什么要回去。可能是想确认那口井还在原地,铁盖还封着。也可能只是想在看一眼那间屋子——祖父坐过的门槛,祖母站过的院子,我爸小时候在上面磕破过脑袋的歪脖子树。两个月前我站在这个院子里,还是一个什么都不信的普通人。现在我的灵识能感知到院墙底下三寸深的泥土里埋着一枚生锈的铜钱,能感知到老屋房梁上有一窝刚出生的老鼠,眼睛还没睁开。
但感知不到井里的东西。
灵识扫过井口,铁盖封得严严实实,朱守拙说的那道用祖父全部修为换来的封印,在灵识感知里是一层灰蒙蒙的薄膜,覆盖在铁盖上,像一层凝固的灰烬。我试着让灵识透过那层灰膜往下探,但只往下走了不到三尺就被一股柔和而固执的力量推了回来。封印还在。祖父的修为还在。但铁盖上的锈迹比我上次看时更深了,有几处已经锈穿了薄铁皮,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缝隙。
朱小天在院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两个旅行袋。他没进来——他说老屋后院的井让他浑身发冷,那种冷不是温度低,是“有什么东西隔着老远在摸你的后脑勺”。他今天特意多穿了一件毛衣,怀里揣了六道符,脖子上还挂了一串他从潘家园仓库深处翻出来的老蜜蜡,说是能辟邪。
我在井边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坐上了去豫北的火车。不是高铁,是一趟慢悠悠的绿皮车,从县城到豫北要晃六个多小时。朱小天一上车就打开了他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往小桌板上一倒——方便面、火腿肠、卤蛋、鸡爪、薯片、瓜子、扑克牌,还有一本皱巴巴的《豫北殷墟旅游手册》,封面上印着一片放大的龟甲,上面刻满了看不懂的甲骨文。
“出门在外,准备要充分。”他撕开一袋鸡爪,嚼得嘎嘣响,“特别是去豫北这种古都,殷墟啊,甲骨文啊,到处都是几千年的老东西。万一再遇上什么不净的东西,总不能空手应对。”
他把六道符在桌上排成一排,依次检查有没有折痕。他的符画得确实丑,朱砂线条歪歪扭扭,有一张符头画歪了,看上去像一张正在做鬼脸的脸。但他检查得很认真,一张一张举到车窗透进来的光里看,确认符纸没有碎裂才放回去。
“你爷爷笔记里那张豫北地图,”火车开出一段后我问他,“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朱小天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夹着地图的那一页。地图依然是那张粗略的手绘——几条山脉、洹河、豫北城,西北角被红笔圈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姬氏”两个字。但仔细看,圈旁边还有一行很小的字,用铅笔写的,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你看这个。”朱小天指着那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我之前以为是‘姬氏藏骨’,后来用放大镜看了一遍,不是‘骨’字,是‘拓’字。姬氏藏拓——藏的是拓片。”
“什么拓片?”
“不知道。但既然画在安阳殷墟旁边,肯定是甲骨拓片。而且肯定是和九字真言有关的甲骨拓片。”朱小天合上笔记本,“所以我这次去,除了帮你拿寒玉,还有两件事——第一,弄清楚我爷爷和姬家到底有什么瓜葛;第二,看看那份‘姬氏藏拓’还在不在。”
火车到豫北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初冬的安阳灰蒙蒙的,天空低得像一块没拧的抹布。从火车站出来,我们拦了一辆出租车,按朱守拙给的地图往殷都区洹水北岸方向去。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豫北人,一听“姬家巷”三个字,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
“姬家巷?那片儿可偏得很,就在殷墟王陵遗址旁边,再往北走几步就是洹河滩了。”
“姬家还有人在吗?”我问。
“有吧。听说有个老教授住在那儿,九十多了,是搞甲骨文的,挺有名。前些年还上过电视呢。”
司机把我们放在一条窄巷子口。巷子很老,路面是青石板的,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两边的房子都是老式的青砖平房,门楣上刻着模糊的字号。巷子尽头是一扇朱漆剥落的木门,门牌号正是朱守拙地图上标的那个。门虚掩着,里面隐约有灯光。
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答。
又敲了三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人,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他的眼睛在老花镜后面眯了起来,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找谁?”
“姬明楼先生。”
“我就是。你是?”
“陈砚辞。陈秉义的孙子。”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门拉开了半扇,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朱小天。“这个呢?”
“朱百川的孙子。”
姬明楼的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仔仔细细地又打量了我们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让我和朱小天都愣住的话。
“你们俩——昨天是谁先破了夺舍劫?”
他说的不是“谁修炼了灵字诀”,不是“陈秉义的孙子在不在”。他直接问——谁先破了夺舍劫。他知道夺舍劫。他知道灵字诀。他知道我眉心里刚刚合上的那扇门。
“是我。”我答道,“昨晚破的。”
姬明楼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进来吧。”
院子不大,比朱守拙那个院子更旧、更挤。三面都是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全是书和资料册。中间一张老式的八仙桌,桌上摊着一块龟甲、一盏放大镜、几削尖的铅笔和一堆泛黄的笔记本。墙角堆着一摞摞用麻绳捆着的拓片,有些已经发脆泛黄,有些是新拓的,墨迹还没有完全。
姬明楼让我们在八仙桌旁边坐下,自己绕到桌子后面,摘下老花镜放在龟甲旁边。
“朱守拙给我打过电话。说陈秉义的孙子破了灵字诀,这两天会来找我拿寒玉。我以为他会一起来。”
“朱道长说豫北还有些事要办,让我们先来。”
“他是有些事要办。”姬明楼点了点头,没有细说,“寒玉在我这儿,放了三十年。当年我给守拙写信,问他什么时候来取。他回信说——‘待有缘人’。这一‘待’,就是三十年。”
他转过身,从书架最高处取下一个铁皮盒子,用一把小钥匙打开。盒子里铺着一层红绒布,绒布上躺着一块玉。
不是普通的玉。它大概有半个巴掌大小,呈不规则的椭圆形,表面光滑如镜,颜色是一种极淡极淡的青白色——不是翡翠那种绿,也不是和田玉那种白,而是一种更接近冰的颜色,像是冬天早晨结在枯草上的霜,还没被太阳晒到,晶莹剔透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姬明楼把寒玉放在桌上。我的手还没碰到它,灵识已经感觉到了一股极强烈的寒气从玉面上往外涌。那不是普通的低温——是一种能穿透皮肤、穿过血肉、直抵骨髓的阴寒。和在朱守拙院子里第一次触碰通灵镜时的感觉很接近,但更纯粹,更深沉。
“商代寒玉,殷墟王陵出土。”姬明楼说,“当年发掘王陵的时候,这块玉是从墓主人的口上取下来的。墓主人的遗骸已经化为尘土,但玉完好无损。考古队一开始以为它是装饰品,后来发现不对——玉背面的纹路不是装饰纹,是符文。和你们书上的九字符文,是同一个体系。”
他把玉翻过来。玉背面刻着几个极细极细的符号,肉眼几乎看不清。朱小天从桌上拿起放大镜凑上去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这个我见过。在我爷爷笔记的封魂式图谱里——有一式边上画了一个类似的符号,标注是‘镇’。”
“封魂式。”姬明楼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朱百川的封魂式,练到第几式了?”
“三十四。”朱小天说,“我爷爷只画到三十四式,后面的他说画出来会死。”
“他不是画不出来。是不敢画。”姬明楼把寒玉放回铁皮盒子,轻轻合上盖子,“封魂式一共四十九式,后十五式与九字真言后四字有关。当年朱百川在豫北殷墟看过我破译的九符手稿之后,当场画出了第三十五式。然后他封笔了。他说后面的十三式不能再画——不是不能,是不敢。画出来会惊动封印。”
“什么封印?”
“九字真言本身就是封印。你们修炼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把锁。九把锁锁着一个东西。你破一字,就拆一把锁。锁拆完了,东西就出来了。”
姬明楼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我和朱小天的耳朵里。
“朱守拙跟你说过这些吗?”朱小天问我。
“没有。但他暗示过。”我想起朱守拙不止一次说过的话——那本书不是修炼法门,是封印。九字九劫,每破一字封印就松动一分。
“朱守拙不告诉你全部,是怕你修炼之前知道太多,心魔缠身,连第一劫都过不去。”姬明楼说,“现在你过了第一劫,该知道一些事了。但那也只是皮毛。真正的东西——被九字符文锁住的那个东西——我研究了六十年也不敢说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我只知道它没有名字,或者说不能有名字。我给它取了个代称——‘无相’。”
这个词落在安静的院子里,像是往一潭死水里扔了一块石头。没有声音,但涟漪在灵识层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当年我把九符破译了大半之后,当夜就大病了一场。高烧三天,梦中全是我不认识的东西。”姬明楼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后来我把手稿全烧了。只留了一些删减过的残稿,藏在安全的地方。那些完整的破译结果,我不敢留,也不敢传。留了就有人会找——不是人找,是‘它’会找。”
朱小天咽了口唾沫:“您刚才在门口问砚辞是不是破了夺舍劫——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姬明楼重新戴上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面射出来,平静而锐利。
“我是研究甲骨文的。甲骨文是刻在骨头上的文字。三千多年前的人把卜辞刻在牛骨、龟甲上,用火灼烧,从裂纹中解读神灵的旨意。这种工作叫‘贞’。贞人——就是远古的通灵者。”他顿了顿,“我研究了六十年甲骨文,虽然不修炼,但我的眼睛被这些古文字磨得很利。你眉心灵字诀的印记,昨晚刚经历了一场灵能爆发,残留的灵能余波还没散。在我眼里,你的眉心有一层很淡的青色——那就是灵字诀第一重修成的标志。”
朱小天凑近了看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寒玉你拿回去。”姬明楼把铁皮盒子推到我面前,“第二字‘镖’,修炼时必须以寒玉贴住心口,用寒玉的阴寒之气对抗燃血劫的高热。寒玉不能完全消除燃血劫的痛苦,但能护住心脉不裂。至于能护到什么程度,看你的命。”
他把铁皮盒子关上,又从桌上拿起一本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递给我。纸页上画着一张简图——一个人体轮廓,心口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寒玉贴处”。下面密密麻麻写了几行字,字迹端正但极小。
“这是镖字诀修炼的注意事项。朱守拙有他的教法,我这个外行就不越俎代庖了。这张图给你做个参考——心口贴玉的位置要准,偏一寸效果减半,偏两寸等于没贴。”
我接过笔记本,仔细看了那张简图。心口,膻中上方三寸。图上标的不是位——是灵能流经的路径。姬明楼虽然不修炼,但他对灵能在经脉中的走向,比很多修炼者都清楚。
“姬爷爷。”朱小天忽然开口,“我爷爷笔记里有一张豫北地图,上面圈了姬家,旁边写了‘姬氏藏拓’。那四个字——是不是和您烧掉的手稿有关?”
姬明楼沉默了很久,久到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烧开了又停了。
“朱百川的孙子果然也是来讨旧债的。”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从书架上又取出一个铁皮盒子,比装寒玉那个更旧,铁皮上已经起了锈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用油纸层层包裹的拓片。
“姬氏藏拓——我父亲当年拓的。一共三十七张殷墟甲骨拓片,其中三张上的刻符不是甲骨文,是九字符文。三张里有一张最全——刻了完整的九符。你祖父当年在殷墟看到的那块牛肩胛骨,就是这张拓片的原物。”
他把油纸揭开。拓片静静地躺在盒子底部,墨色已经有些褪了,但每一个符文都清清楚楚。九符排成三行三列,和破书最后一页的排列一模一样。
“原物三十年前被人调走了。拓片我留了一份。你祖父当年看过实物,你爷爷也看过。”姬明楼指着拓片上的九符,“你们两个是第三代人。既然都站在了这条路上,这张拓片,你们有权看一眼。”
朱小天俯下身,盯着那张拓片看了很久。
“这九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灵镖统洽解心裂齐禅’——这是密宗后世的读音转写。真正的原意,不是修行口诀,是封印仪式的九道程序。灵是开眼,镖是定魂,统是结阵,洽是融合,解是切断,心是祭献,裂是分隔,齐是归位,禅是涅槃。九道程序走完,封印完成。”
他直起身,看着我。
“但这个封印,是给‘无相’准备的。”姬明楼缓缓说道,“四千年前的远古通灵者——就是你们破书里那九个字的书写者——他们在某次仪式中封印了无相。封印所用的九道程序,被后人传抄、错译,最后被误读成了修炼法门。所以修炼每一个字,就等于在封印上开一个口子。修得越深,口子越大。修完九字,封印全开。”
姬明楼停了下来。煤炉上的水壶已经完全烧了,没有人去管。院子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洹河流水的隐隐响动。
“那现在怎么办?”朱小天的声音有些发涩,“砚辞已经破了第一个字了。封印已经松了一分了。”
姬明楼沉默了。
“这就是最让我不解的地方。”他忽然转头看向我,目光锐利,“按理说,你应该已经在被‘无相’盯上了才对。但你身上没有它的气息。至少现在还没有。在来豫北的火车上,你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我仔细回想。“没有。”
“到了豫北呢?”
“也没有。”
姬明楼忽然站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是九十多岁的人。他走到门口,把门完全推开,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然后他回过头来,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
“你们来的路上,有没有经过一栋废弃的高楼?”
朱小天愣了一下:“什么样的高楼?”
“豫北火车站往西北方向,有一栋烂尾楼。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说是要盖豫北最高的商厦,盖到二十三层就停了,烂尾三十年。当地人叫它‘废楼’。”
“没注意。我们打的车走的好像是另一条路。”
姬明楼站在门口,往西北方向看了很久。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空和几远远的烟囱。
“那个废楼,三十年前开始出事的。据说不止一个进去过的人说,在里面看到了一口井。不是后来挖的井——是楼本身里面有一口井。井里没有水,但是有东西。”
我后背一凉。
“豫北离青石湾有多远?”姬明楼回过头来问我。
“火车六个小时。”
“那就对了。”姬明楼的声音变得很轻,“井和井之间,不需要铁轨。它可以随时从豫北到青石湾,也可以随时从青石湾到豫北。你在老屋后院看到的那口井,和豫北废楼里那口井,是相通的。”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
“你在青石湾没解决的麻烦,可能在豫北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