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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大炎主力南下的消息在三天后得到了确认。

确认消息的不是边军斥候,而是夜无殇。这位敌国质子派了一个心腹侍从,连夜从京城出发,策马狂奔两天两夜,将一封密信直接送到了北境城城主府的门缝里。密信封在一截细细的竹管里,封口用的是大炎宫廷专用的黑蜡,上面压着一枚陈渊不认识但能猜出含义的纹章。竹管里只有一张薄薄的字条,上面用娟秀却不失力道的行楷写了十三个字:大炎两万骑已出鹰嘴崖以西。主帅是我三哥。

陈渊把这张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上,对连夜被叫醒赶来的赵勇和楚云飞留下的老校尉周铁柱说了一句话:“夜无殇送来的情报。可信度很高。”

周铁柱是个打了二十年仗的老行伍,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刀疤,说话瓮声瓮气:“质子为啥要帮咱们?他是大炎人。”

“因为他喝过我给他的茶。”陈渊没有多做解释,把字条翻过来,在背面快速画了一道线,“大炎主力从鹰嘴崖以西过来,意味着他们绕开了楚将军的正面防区,走的是北境关隘以东的那条河谷走廊。这条路隐蔽,但补给线拉得极长。楚将军如果能从侧翼进去,切断他们在河谷中段的粮道,大炎两万骑兵就会在攻城之前先饿肚子。”

他抬起头,看着周铁柱:“周校尉,楚将军留了多少老兵?”

“四十个,都是跟了将军至少五年的老兄弟,步战骑战都拿得出手。”周铁柱挺了挺,脸上的刀疤在油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语气却异常沉稳,“将军走之前交代过,北境城的防务就交给我们几个老家伙。陈大人,您只管调度,刀山火海我们老哥几个眉头都不皱一下。”

“没有刀山火海,只有棱堡和壕沟。”陈渊把一张刚画完的草图铺开,上面是他据系统兑换的棱堡防御结构设计指南简化修改后的北境城防改造方案,“城墙外侧加筑三角形铳台,每个铳台上架两具重型弩,射角交叉覆盖城墙正面。城外挖三道壕沟,第一道最深,底部埋削尖的木桩,第二道设陷马坑,第三道是浅壕,用于步兵掩护和反击出发阵地。壕沟之间的空地全部撒上铁蒺藜——铁蒺藜的模具我昨天已经交给铁匠铺了,两天内可以造出两千枚。”

周铁柱低头看着那张草图,嘴巴微张,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大人,您这画的……末将打了二十年仗,没见过这种城防。这不是大夏的路数。”

“对。这是十七世纪欧洲棱堡的简化版,专门克制骑兵冲锋和传统攻城方式。”陈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一道家常菜的做法,“大炎骑兵擅长快速突袭,攻城靠的是速度碾压、心理震慑。棱堡的好处是没有射击死角,交叉火力能把冲锋的骑兵分层拦截。壕沟和铁蒺藜是用来减缓他们的冲锋速度的——只要速度降下来,骑兵就失去了最大的优势,变成步兵对步兵的消耗战。消耗战,我们占优。”

周铁柱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他那只被刀削掉了一手指的右手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大人,末将不懂什么十七世纪,但末将听得懂‘没有射击死角’这五个字。您说怎么挖,末将就怎么挖。”

全城动员在当天清晨开始。陈渊发布了北境城建立以来的第一道战时令:所有男性青壮年按生产队编入城防施工队,实行三班倒连续作业,工分按战时标准翻倍计算;女性编入后勤队,负责赶制箭矢、铁蒺藜、绷带和粮;老幼组转移到后山的矿洞避难所——那是陈渊在开挖三号煤井时同期开凿的,入口隐蔽,内部宽阔,囤了足够五百人吃三个月的粮食和水。

战时令下达之后,北境城像一座被拨快了发条的机器,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没有哭喊,没有混乱,没有人在广场上抱头痛哭说“要是城破了我们怎么办”。陈渊在工分翻倍的条款旁边加了一行补充说明——城破之后所有工分作废,粮食充公,谁都拿不走。所以守城不是为帝国守的,是为你自己账上那点工分守的。这行补充说明的效果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动员令都好。

第二天傍晚,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北境城外。

沈鸢。那个长公主派来、后来选择留下的女侍卫。她穿着一身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窄刃长剑,骑着一匹不起眼的灰马,马背上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她进城以后直接找到陈渊,把两个包袱往议事厅桌上一放,解开。一个包袱里是三十把精钢匕首,刀身乌黑,刀刃泛着冷光,一看就不是民间能打出来的东西;另一个包袱里是一卷图纸,摊开以后是一幅详尽的北境关隘周边地形图,标注之精细甚至超过了陈渊自己画的那张——大炎军营的驻扎位置、哨骑换岗时间、水源分布、补给路线,全部标得清清楚楚。

陈渊低头看着那卷地图,又抬头看着沈鸢。

“你到底是什么人?”

“长公主的死士。前死士。”沈鸢的语气跟她的剑一样短而冷,没有多余的解释,但这一次她多说了几句,“我替她了七年人。七年,我了十七个人。有贪官,有政敌,有她看不顺眼的妃子,还有一个只是因为在诗会上抢了她的风头就被她记恨的才女。我一直告诉自己我是忠心的。直到上次来北境,我在这里待了三天,看到了你们的矿场、食堂、扫盲班。那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替她的那些人,如果活着,也许能让这个帝国变得像北境一样。哪怕只是好一点点。”

她抬起头,看着陈渊的眼睛,那张冷艳的脸在油灯光下没有表情,但声音里压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我背叛了她。长公主已经知道了。她现在顾不上我,因为她在忙着调集她自己的私兵来北境——不是来帮你们守城的,是来趁火打劫的。她准备等大炎攻破北境城之后,带兵过来‘收复失地’,然后在废墟上给自己立一座‘真爱圣女’的雕像。”

陈渊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问了一个沈鸢完全没预料到的问题。

“私兵的编制、装备、行军路线,你知道多少?”

沈鸢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陈渊第一次在这个冷面女侍卫脸上看到类似笑容的表情。

“全知道。”她说,“因为我之前就是那支私兵的副统领。三百人,轻甲,配弩,从京城北门出发,走官道,沿途在驿站换马。按脚程算,大炎攻城那天,他们刚好能赶到北境城外二十里的山坡上。长公主的命令是:按兵不动,等大炎攻破城门之后,再下山‘清剿残敌’。她连战后宣传的口径都定好了——‘长公主殿下在帝国危难之际挺身而出,以真爱之力击退大炎铁骑,收复北境’。”

议事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陈渊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分析季度业绩。

“三百轻甲弩兵,打了可惜。能不能策反?”

沈鸢又愣了一下。这一次她愣得更久,然后她摇了摇头,不是否定,是难以置信:“我以为你会先想办法对付长公主。你倒好,想的是把她最后一点家底也吞了。”

“吞了就是对她最好的对付。”陈渊翻开桌上的城防草图,在城外二十里山坡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你回去。不要暴露你已经背叛。告诉她,北境城守不住,但陈渊手里有一批铁料和粮食,藏在后山的矿洞里。你在城破之后带队进山‘搜缴战利品’,就能顺理成章地把三百人拉进矿洞。进了矿洞之后,我的人会从里面接应你。然后那三百人就不用再听她的了。”

沈鸢盯着那个圈看了几息,然后抬起眼,眼神里带着一种锐利的审视:“你怎么知道我还会回去?我已经叛出她门下,她见到我第一件事就是我。”

“她不会你。”陈渊说,“她现在缺人。她的三百私兵需要一个能带队的将领。你是她手里最好的剑,她在用完你之前舍不得折断你。而且你在北境待了这么久,她有太多问题想从你嘴里撬出来——比如我的防守弱点在哪里,比如大炎的情报,比如楚云飞到底走了没有。你回去,把这些问题的答案带给她。”

“什么答案?”

“假的。全部是假的。”陈渊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开始快速写,“防守弱点——告诉她北境城的南门年久失修,防守薄弱。实际情况是南门外有三道壕沟和两层铳台,是我整个城防体系里火力密度最高的区域之一。楚云飞的去向——告诉她楚云飞带着亲兵去了北境关隘,北境城守军不足五百。实际情况你已经知道了。大炎的情报——告诉她夜无殇被软禁在京城,跟外界断了联系。这条最假,她也会信,因为她就信夜无殇是被她掌控的。”

沈鸢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了,然后抬头,表情复杂:“你编谎话的速度,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骗子都快。”

“这不是谎话。”陈渊重新拿起笔,继续画他的城防图,“这是战役欺骗,是城防体系的一部分。她信了,她的三百私兵就会按错误的情报部署。错误部署的军队,战斗力会打折。打到一半发现真相,士气会崩。等她崩了,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什么目的?”

“让她亲眼看着她的私兵倒戈。”陈渊说,“人不如诛心。我要让她在城外的山坡上,一个人,看着她的三百兵和她的前死士,站在北境城的城墙上,替北境守城。让她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孤立无援’。”

沈鸢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那几张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站起来,对陈渊抱了个拳。她不会行军礼,用的是江湖人的姿势,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陈渊。”她叫他的名字,没有再叫“大人”,“你知道长公主为什么这么恨你吗?”

“因为我在她的世界里是个异类。”

“不对。”沈鸢摇了摇头,“是因为你让她害怕。她这辈子没遇到过不怕她的人。女帝宠她,满朝文武怕她,敌国质子被她攥在手心里,边关将领见到她要行礼。她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得太久了,久到已经忘了世界上还有你这种人——不靠,不靠情爱,不靠讨好任何人,就靠几张报表和几座高炉,就让她的一切都显得苍白可笑。她不是恨你——她是怕你。”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侧脸在灯光下有一道冷硬的轮廓。

“陈渊,等这一仗打完,如果我还活着,你这座城给我留个位置。不用多大,一个能让我不用再人的位置就行。”

陈渊抬起头,看着她。这是他今晚第一次露出类似温和的表情——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眼角微微动了动,语调也没有变化,但措辞变了。

“矿场第三中队还缺一个副队长。会骑马的正好,负责巡逻矿区和押运铁料。工分标准跟赵勇平级,住独间,管早饭。”

沈鸢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背对着陈渊,抬了一下手——不是挥手,不是敬礼,是一个很轻的动作,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肩膀上卸下来扔掉了。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北境的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陈渊在训练场上召集了所有留下来守城的兵——四十个边军老兵,六十个完成训练的护卫队员,再加上从青壮年里临时征召的两百个民兵,总共三百人。三百人站在晨雾里,铁矛的矛尖在雾气中闪着湿润的寒光。

陈渊站在他们面前,没有发表长篇大论。他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大炎有两万骑兵。我们只有三百人。”

底下安静了一瞬,但没有人说话。陈渊继续说了第二句。

“第二,但我们有棱堡、壕沟、铁蒺藜、重型弩,还有一个能从侧面切断大炎补给线的楚云飞。他们人多,但他们每一顿饭都要靠后方运上来。我们人少,但我们的粮食囤了足够吃三个月的。”

第三句。

“第三——大炎兵信仰的是‘为真爱而死’。”陈渊停顿了一下,然后提高了声调,这是他在北境半年以来第一次用这种音量说话,“我们信仰的是‘活着回去领工分’。我觉得——活着比死了强。你们觉得呢?”

三百个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赵勇第一个举起了手里的铁矛,吼道:“活着!”张三跟着吼。然后是周铁柱,然后是所有人。三百个人的吼声在北境城上空炸开,惊起了矿场高炉上栖息的一群乌鸦,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

陈渊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城墙。他的背影瘦削而笔直,青布长衫的下摆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闪烁着密集的提示——爱意值正在以他从未见过的速度攀升。全城三百守军对他的信任、依赖和“跟着他就能活下去”的信念,被系统判定为最高浓度的“狂热的追随型爱意”,折算比例达到了惊人的一比三。他没有兑换任何东西。他把所有爱意值都留在了面板里,作为战时储备。

因为棱堡、壕沟、铁蒺藜和重型弩都已经到位了。接下来,他需要的不是系统给的奇迹。他需要的是这三百个人,和他一起,在这座破败的北方小城面前,挡住两万骑兵。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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