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苑回来的那,八阿哥院里从天没亮便忙开了。
小路子早早守在前院门口,脚底踩着一小片没扫净的薄雪,冻得来回搓手。杏儿从茶水房探了三回头,每回都问一句:“到了没?”
第三回问完,罗嬷嬷隔着门帘冷冷看过去。
杏儿立刻缩回脖子,端起茶盘装忙。
云珠坐在书房外间,正核南苑随行物件归还册。她手边摊着三本册子,一本是临行前的封存底册,一本是南苑期间传信登记,另一本空白,等主子回府后逐项销记。
笔尖悬在纸上,她却迟迟没落下去。
昨夜送回的信里说,今午前归。可随驾回来,时辰最难说。御前多留一会儿,路上慢一会儿,哪一处都能耽搁。
杏儿端着热茶过来,轻轻放在炕桌边:“云珠姑娘,先喝口吧。你从早起到现在,一口水也没动。”
云珠这才发现茶已经凉了。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汤微苦,舌尖却没尝出味道。
杏儿看她脸色,压低声道:“主子昨儿信里不是说平安吗?福晋那边也说平安,你别太悬着心。”
云珠把茶盏放回去:“我悬着的不是平安。”
话出口,她自己先停住。
杏儿听得迷糊:“那还能悬什么?”
云珠没有答。
她悬的是回来之后。
南苑御前那句“倒还谨慎”,在旁人听来是好事,在她听来却像一枚落在盘上的棋子。皇帝已经看见胤禩的谨慎,看见他在太子和大阿哥之间守着分寸。看见本身就有分量。往后胤禩再如何藏,也会被这一次记住。
可这话不能同杏儿说。
她低头翻册子:“去看看热水备齐没有。主子回来,要先净手更衣。福晋那边也要用热帕子。”
杏儿应了一声,抱着茶盘出去了。
云珠把临行册又看了一遍。
三本书,四套衣裳,两副护膝,一只药包,一匣纸笔,一卷舆图签条。舆图签条随回信送去,没有收回,也不能收回。若有人问,就说南苑风大,原签散失,补签留作随用。
这理由顺。
顺到她自己也挑不出错。
可她仍记得那一夜,八福晋坐在书房里,说“我也怕”。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小路子几乎是扑进来的,脸上冻得发红,眼睛亮得吓人:“回来了!主子回来了!刚进前门,九爷、十爷也一道过来了!”
屋里的人全动了。
罗嬷嬷从里间出来,先看云珠:“册子收好,去廊下候着。”
云珠把三本册子合上,按次序压在匣中,又把笔搁好。她起身时,膝盖有点麻,走到门口才缓过来。
院里风大,吹得廊下灯笼轻晃。
八福晋已经从正院出来了。她穿着石青色斗篷,领口一圈灰鼠毛,手里没有拿暖炉。春檀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只包得严实的手炉,想递又不敢硬递。
云珠跟着众人跪下。
不多时,脚步声近了。
先听见十阿哥的声音:“八哥,你院里这雪扫得比我们那边净多了。我刚才差点在自己门口摔一跤。”
九阿哥接话:“你摔跤怪雪?骑马时没见你这么多讲究。”
“你手腕还绑着呢,少说我。”
“我那是意外。”
几句拌嘴把院里的紧绷冲散了些。小路子低着头,嘴角已经翘起来,又怕罗嬷嬷看见,憋得肩膀微抖。
云珠没敢抬眼,只看见几双靴子踏过雪水,停在正院门前。
胤禩的声音响起:“起来吧。外头冷,别都跪着。”
众人谢恩起身。
云珠这才抬眼看了一下。
胤禩比出门前瘦了点,脸色带着风雪后的疲惫,眼睛却亮。斗篷边缘沾了些雪泥,袖口压着一道浅痕,像被马缰磨过。九阿哥手腕上果然缠着白纱,仍旧一脸不服输。十阿哥怀里抱着一只皮囊,像是一路没舍得交给随从。
八福晋走上前,先向胤禩福身,又向九阿哥、十阿哥见礼。
“爷一路辛苦。九弟、十弟也辛苦。”
九阿哥晃了晃手腕:“八嫂那药油好用,已经不疼了。”
十阿哥立刻拆台:“昨儿晚上还哼哼,说手腕酸。”
九阿哥瞪他:“你话怎么这么多?”
八福晋笑了笑:“伤筋动骨不能大意。若还酸,回头让人再送一瓶。”
九阿哥脸上有些挂不住,又舍不得拒绝,只能咳了一声:“那就多谢八嫂。”
十阿哥把怀里的皮囊往前一递:“八嫂,这是南苑带回来的鹿肉。汗阿玛赏的,我分了一块。八哥说你们院里吃得清淡,我就拿来了。”
八福晋接过来,笑意深了些:“十弟有心。正好今儿叫膳房做热锅子,你们若不急着走,留下一起用。”
十阿哥眼睛一亮,看向胤禩。
胤禩道:“先让人把东西收了。你们一路折腾,也该回去换衣裳。晚些再过来,福晋既说热锅子,必定少不了你的。”
十阿哥满意了。
九阿哥在旁边哼道:“八嫂留的是我们两个,怎么到你嘴里,像专给你备的一样。”
八福晋接话:“九弟也有。膳房备些清淡的,免得你手腕伤着还吃得发燥。”
九阿哥一噎。
十阿哥笑得肩膀直抖。
胤禩看着两人闹,眉眼里有些轻松。云珠站在人群后头,心里也跟着松了半分。
这样的归来,比她想的好。
没有御前得意后的张扬,没有兄弟之间的暗涌,也没有因皇帝那句“谨慎”带来的异样。至少这一刻,胤禩仍像出门前那个胤禩。
只是他往书房方向看过来时,目光在云珠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旁人未必留意。
云珠却感觉到了。
她立刻垂眼。
胤禩没有说话,随八福晋进正院更衣用茶。九阿哥、十阿哥也跟着坐了半盏茶,才各自回去换衣裳,说晚间来吃锅子。
人一走,院里彻底忙开。
前院送来随行物件,书房这边逐项核对。小路子抱着匣子跑得满头汗,一边报数,一边让杏儿在旁边帮他翻册子。
“衣裳四套,回了三套,还有一套主子身上穿着。”
“药包一只,少了活血药油半瓶。”
云珠抬头:“药油哪儿用了?”
小路子翻随行小太监带回的条子:“九爷手腕,另有十爷马鞍擦伤处,用了两回。”
杏儿小声嘀咕:“十爷也伤了?”
“擦破点皮。”小路子道,“十爷说不许记,随行的没敢不记。”
云珠点头:“记得对。照实写,别写伤重。”
小路子埋头写,写到“擦伤”二字时,想了想,又问:“这个擦字怎么写?”
杏儿从旁边伸头:“我会。”
她拿笔写了一个,虽然不算好看,笔画倒全。
小路子看得服气:“你如今比我强了。”
杏儿得意:“我本来就比你强。”
云珠看着他们两个,心里那点紧绷散了些。
她继续核书册。
《资治通鉴》回了,满文骑射旧训回了,舆图册也回了。她打开舆图册时,看见里面多了一张细签,签上只有两个字:已阅。
字迹是胤禩的。
云珠指尖停在那张签上。
没有多余的话。
可她看懂了。
他看见了她送去的签条,也照着做了。这个“已阅”,既是销记,也是回应。
她把那张签取出,想了想,单独夹进南苑传信册里。
小路子伸头:“这也要记?”
云珠道:“要。”
“写什么?”
云珠落笔:“南苑舆图签条,主子阅后回签一枚,入册封存。”
小路子看着那几个字,挠了挠头:“听着挺厉害。”
杏儿小声道:“别问了,问了你也不懂。”
云珠没有笑。
她把回签封好,心里清楚,这张签将来未必有用。可此刻留着,能让她记住一件事:胤禩已经愿意用这种方式同她、同福晋、同这套明路规矩配合。
这比一句口头承诺稳。
晚间的鹿肉锅子摆在正院旁边的小暖阁。
云珠按规矩没有进席,只在外间帮春檀核食单。膳房送来的鹿肉切成薄片,用冰水镇过,另有羊肉、豆腐、白菜、山菌、粉条和几样蘸料。八福晋特意让人把九阿哥那份蘸料调得淡些,十阿哥那份多放了芝麻酱。
春檀一边看膳单,一边笑:“福晋说,九爷嘴上嫌清淡,真叫他吃辣的,夜里手腕发胀还要怪旁人。十爷爱厚味,芝麻酱多些,他能多吃两碗。”
云珠拿笔记下:“九爷清淡,十爷厚味。”
春檀看她记得一板一眼,忍不住笑:“你连吃锅子都记得这样正经。”
云珠抬头看她:“吃食最容易出错。谁能吃什么,谁忌什么,记清楚省事。”
春檀点头:“这倒也是。福晋刚进门时,连爷喝茶几分热都问过罗嬷嬷。如今总算摸熟了些。”
她说完,往里间看了一眼,声音轻了点:“福晋这几其实累得很。南苑信没回来时,她夜里醒了好几回。我值夜,听见她翻身。”
云珠笔尖一顿。
春檀很快收住话:“你别记这个。”
云珠看她一眼:“我知道。”
这个不能记。
账册记物,传信记事,人心里的惦念不能落纸。
暖阁里,十阿哥已经开始夸鹿肉嫩。
九阿哥嫌蘸料淡,八福晋笑着让人给他添了一点酱,没许加辣。胤禩坐在中间,话不多,大半时候听两个弟弟吵。偶尔八福晋递一句,他便接住,场面温热,不显闹腾。
云珠在外间听着,只觉得这顿锅子吃得很值。
南苑带回的紧张,被热气、肉香和兄弟间的笑声慢慢化开。皇帝那句“谨慎”没有被挂在嘴边,御前问答没有被拿出来炫耀,九阿哥和十阿哥记住的是鹿肉、药油和回礼,八福晋记住的是照顾伤处和口味。
这样很好。
好到云珠希望这顿饭能吃得再久些。
可饭总有吃完的时候。
亥时前,九阿哥、十阿哥告辞。八福晋让春檀把剩下的鹿肉分成几份,给两位阿哥各带一份,也给惠妃那边送一份尝鲜。胤禩听见惠妃,点了点头。
“良主子那边也送一份。”
八福晋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很快道:“我已经让人留了。明早送去更妥当,今夜太晚,怕扰了歇息。”
胤禩看向她,眼神软了些。
“福晋想得周到。”
云珠站在外间,听见这句,心里轻轻落下一声。
八福晋这一步也走得好。
惠妃是养母,良主子是生母。南苑带回的赏肉,若只送一边,另一边便落了空。若夜里急急送去,又太显。明早按礼送,稳稳当当。
这些常礼数,全是胤禩的基。
他不能只在御前谨慎,也要在母妃、福晋、兄弟之间谨慎。每一处都要清楚,每一处都不能伤人。
夜深后,云珠回到书房外间,继续补完归还册。
胤禩从正院回来时,她正写到“鹿肉分送”一项。
罗嬷嬷在外间,按照新规矩,云珠起身行礼后退到一旁。
胤禩没进里间,站在炕桌边看她写册。
“这么晚还没写完?”
云珠低头:“今物件多,奴才写完就退。”
胤禩看了一眼册子:“鹿肉也记?”
“记。”云珠道,“南苑赏物入府,又从正院分送各处,要有来处去处。”
胤禩笑了笑:“福晋那边也记了。”
“正院记的是礼数,书房记的是来往。”
“有差别?”
“有。”云珠停了下,“福晋记给谁送,送多少,合不合礼。书房记东西因何而来,因何而出。两边合起来,事才清楚。”
胤禩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笑:“你如今说话越发像账册。”
罗嬷嬷在旁边也笑了一声。
云珠耳发热,低头没接。
胤禩把一只小纸包放到炕桌上。
“南苑带回来的榛子糖。九弟说太甜,十弟抢着拿,我留了一包。给书房分了吧,也记册。”
小路子刚从外头进来,听见“榛子糖”三个字,眼睛立刻亮了。
罗嬷嬷咳了一声。
他马上低头装没听见。
云珠看着那只小纸包,迟疑一息:“主子赏书房众人?”
胤禩道:“嗯,赏书房众人。记明白些。”
他特意把“众人”咬得清楚。
云珠听懂了。
她双手接过:“奴才替书房众人谢主子赏。”
胤禩点头,转身进了里间。
小路子等帘子落下,立刻凑过来:“这回我写。”
杏儿也跑了进来:“我也要写。”
乌雅兰正好送针线过来,听见糖,也放慢了脚步。
罗嬷嬷看着这几个不争气的,摇了摇头:“分吧。每人一块,剩下收着,明给值夜的人。”
小路子打开纸包,甜香立刻散出来。
榛子裹着糖霜,外头还有一点碎芝麻。每人分到一块,小路子捧着糖,认真在册上写:“主子南苑带回榛子糖一包,赏书房众人分食。”
他写完,抬头问云珠:“这样成吗?”
云珠看了一遍:“成。”
小路子长出一口气,才把糖塞进嘴里,甜得眼睛都眯起来。
杏儿小口咬着,含糊道:“真甜。”
乌雅兰把糖包进帕子:“我留着明吃。”
云珠也拿了一块。
糖霜在指尖沾了一点,细白的粉,像南苑带回来的雪。她把糖放入口中,甜味很快散开,榛子香气压过了几来的紧张。
她低头在册子最后添了一笔。
南苑归,书房众人分糖。
写完这行,她心里突然生出一点很轻的满足。
这一章落在史书里,也许只剩一句“随驾南苑”。可在八阿哥院里,它有舆图签条,有九阿哥的药油,有十阿哥的鹿肉,有八福晋夜里未睡好的灯,有小路子记册得赏的酥酪,还有这一包甜得发腻的榛子糖。
这些细碎的东西,才是她真正活在这里的证明。
胤禩在里间翻书,纸页声轻轻响起。
云珠把归还册合上,封进匣子。外头夜风压着窗纸,屋里炭火还暖。
南苑这一关过去了。
下一回风从哪里来,她不知道。
可今夜,八阿哥院里的灯都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