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青州城北的官道上,三匹马踏着晨霜缓缓北行。
陈寂骑在最前面,霍北山居中,阿青殿后。
三人的装束都已换了——不再是之前那身引人注目的江湖打扮,而是换上了寻常行商的粗布衣袍。
陈寂的寂灭剑用旧布裹了一层又一层,背在背上,看起来像是一捆不值钱的货物。
霍北山的铁枪被拆成三截,分别绑在马鞍两侧的褡裢里。
阿青的长枪没法拆,索性找了扁担,把枪头和枪尾各削了一截,套上油布,扮成了挑货用的杠子。
三匹马都是霍北山从青州城外一个相熟的马贩子手里挑来的。
不是好马,好马太扎眼。这三匹都是四五岁口的杂色马,耐力尚可,脚力平平,走在官道上和任何一支商队的牲口没有区别。
“从青州到京城,走官道要穿三个州,最快也得二十天。”霍北山在马上展开一张皱巴巴的舆图,手指沿着官道往北划,“过了沧州就是京畿地界,进京之前要在通州换路引。通州盘查最严,生面孔一律要登记来历、去向、进京事由。”
“路引能弄到吗?”阿青问。
“到了沧州再说。沧州有我一个老相识,在衙门里做书吏,伪造路引的本事在河北一带算这个。”霍北山竖起大拇指晃了晃。
陈寂没有参与讨论。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官道前方。
北行的官道上行人稀少,秋风卷着枯叶从路面上刮过,两旁的田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一茬茬枯黄的稻秆立在裂的泥土里。
偶尔有商队迎面而来,赶车的人缩着脖子,面色麻木,连吆喝牲口的力气都省了。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头升到半空,陈寂忽然勒住了马。
前方官道拐弯处围了一堆人,看服色是附近村镇的农户,有男有女,吵吵嚷嚷地围着什么东西。
人群中间戳着一面褪了色的三角旗,旗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税”字。
“收税的。”霍北山也勒住马,眯眼看了看,“绕过去?”
陈寂没有答话。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最中间。
那里跪着一老一少两个人。老的须发皆白,额头上被人用墨汁写了个“欠”字,身上的粗布短褐被扯破了好几个口子。
少的不过十四五岁,是个女孩,被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着胳膊,赤着脚站在冰冷的路面上,脚踝上磨出的血痕清晰可见。
女孩没有哭,但嘴唇咬得发白,浑身抖得筛糠一样。
一个穿着绸缎棉袍的胖站在跪着的老人面前,手里抖着一张盖了官印的契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秋粮折银,十抽三。你们村今年的税粮欠了六成。按规矩,欠一成断一指。六成就是六手指。”
老人拼命磕头,额头在路面上磕出闷响:“孙税官,今年村里遭了蝗灾,实在是交不上啊!您再宽限一个月,等冬麦收了,一定补上!”
“补上?”孙税官冷笑一声,“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他把契书往怀里一揣,挥了挥手,“按规矩办。先断六指,再把他孙女带回去抵债。什么时候把欠税补上了,什么时候赎人。”
两个壮汉把老人的手按在地上,另一个从腰间抽出一把黑沉沉的铁钳子。
铁钳的刃口上还沾着涸的血迹,显然不是第一次用。
陈寂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不紧不慢。
他把马缰绳递给霍北山,一步一步朝人群走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即将被断指的老人身上。
直到他走到那个拿铁钳的壮汉身后,伸手按住了那人的肩膀。
壮汉转过头,还没看清身后是谁,后颈上挨了一记精准到毫厘的掌击。
他的眼睛翻白,铁钳脱手,整个人像一袋米一样软倒在地。
另外两个壮汉反应过来,一个挥拳打来,另一个伸手去拔腰间的腰刀。
陈寂侧身避过拳头,左手在那人肘关节上轻轻一拍,那人的手臂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反弯过去,惨叫着跪倒在地。
拔刀的壮汉刚把腰刀抽出一半,陈寂的脚已经踩在了刀柄上,将刀重新踩回刀鞘,紧接着膝盖撞入那人小腹,将他整个人顶飞出去,摔在路边的泥沟里。
从壮汉倒地到三人全部丧失行动能力,前后不超过五息。
围观的农户们目瞪口呆,连跪在地上的老人都忘了磕头,仰着脸呆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
孙税官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肥肉抖个不停:“你、你是什么人?胆敢袭击朝廷税官!这可是抄家头的大罪!”
陈寂把昏倒的壮汉提起来,从他腰间翻出那面三角旗,在手里看了看。
然后把旗子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
“欠多少?”他问的是老人。
老人结结巴巴:“三……三两四钱银子。”
陈寂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扔给孙税官。
碎银落在孙税官脚边的泥地里,溅了几点泥点子在他的绸缎棉袍上。“这是五两。多的不用找了。”
孙税官看看地上的碎银,又看看陈寂,脸上的表情在愤怒、恐惧和贪婪之间来回切换。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几句狠话找回场子,但对上陈寂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之后,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没有意,没有怒气,什么都没有——就像两口枯井,看着你就已经让你浑身发冷。
“拿上钱,带着你的人,滚。”陈寂说。
孙税官弯腰捡起碎银,连滚带爬地跑了。
三个壮汉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目送他们狼狈离去。
老人的眼眶红了,又要磕头,被陈寂拦住。
陈寂蹲下身,用衣袖擦掉老人额头上的墨迹,然后站起身,从地上捡起老人被扯破的外袍,披回他身上。
“今年的税既然交了,就别再欠了。”他说完转身往回走。
“恩人!”老人在他身后喊道,“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陈寂翻身上马,没有回答。
三匹马重新踏上官道,绕过围观的人群继续向北。
走出好远之后,阿青忽然策马上前,与陈寂并排。
“陈先生。”她说。
“嗯。”
“你刚才给他银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阿青盯着他的侧脸,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陈寂没有接话。他抖了吗?也许。那个老人额头上被人用墨汁写“欠”字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他的父亲。
陈玄素死前,额头上没有墨字,但他身上被人用剑尖刻了字。
刻的是“逆贼”两个字。那是赵观云的笔迹。他查了三年才确定。
“我只是手冷。”陈寂说。
阿青没有再追问,策马退回了殿后的位置。
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正在一点一点看明白这个冷得像石头一样的人。
他的冷不是没有感情,是把所有感情都埋得太深,深到偶尔漏出来一丝,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
暮色渐沉,官道两旁的村庄开始升起炊烟。
霍北山指着前方远处一座隐约可见的城池轮廓说:“那就是沧州。天黑前能到。”他顿了顿,又道,“进沧州之后,我有件事要先办了。我那个当书吏的老相识,三年前欠我一条命。这次去找他做路引,他应该不会推脱。不过此人胆小如鼠,见了他你少说话。你那双眼睛盯着他看超过三息,他怕是要吓得尿裤子。”
“我尽量。”陈寂说。
霍北山笑了一声。
沧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清晰。
城墙比青州低一些,但城楼上的火把已经点燃,在晚风中摇曳成一串模糊的光点。
城门还没有关——大靖的规矩,城门要等天黑透了才关,为的是给赶路的商队留足进城的时间。
但盘查已经开始加严了。
城门口的卫兵比平时多了三倍,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查验路引,连挑担子的货郎都不放过。
霍北山远远看见这阵势,眉头皱了起来:“不对。沧州平时盘查没这么严。这是出了什么事?”
陈寂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城门旁的告示牌上。
牌上新贴了一张告示,上面画着两个人的头像。一个是他,一个是霍北山。
“不是出了什么事。”陈寂勒住马,“是冲着我们来的。”
霍北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微变。
那两张画像画得不算像,陈寂那张甚至只画了个大概轮廓,但旁边的文字写得清清楚楚——青州大案凶犯,男子二人,一人使剑一人使枪,挟从犯一名,沿官道北上。
各州府衙务必将此三人缉拿归案。
“这消息走得比我们还快。”霍北山压低声音,“怎么办?硬闯?”
陈寂盯着那张告示看了几息,然后拨转马头。
“不进城。走夜路,绕沧州,明天天亮之前到通州。”
“通州盘查比沧州更严。没路引怎么进?”
“我有别的办法。”陈寂没有多解释,双腿一夹马肚,率先策马拐进了官道旁一条不起眼的岔路。
那条岔路通往一片黑黢黢的树林,路面坑坑洼洼,两侧的树冠遮住了大半月光,能见度极低。
霍北山和阿青对视一眼,催马跟上。三匹马很快消失在林间的黑暗里。
身后,沧州城楼的灯火渐行渐远,最终变成天边几点微弱的星火。
夜风呼啸,灌进衣领,冷得人骨头疼。陈寂骑在马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告示上那句话——“青州大案凶犯,沿官道北上。”这条消息能在短短数之内从青州传到沧州,说明消息的源头不是官府的快马驿递,而是另有其人。
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一切,试图在他到达京城之前截住他。
这个人知道他要北上,知道他要去京城,甚至可能知道他要去京城找谁。
想到这里,陈寂握紧了缰绳。
他原计划是跟着周敬堂的信使进京,在暗处摸清周敬堂的底细之后再动手。
但现在看来,对方不打算给他这个时间。没关系。暗的不行,就来明的。
夜还很长,路也很长。他的马头已经对准了北方,就不会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