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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衣服做好的那天,是个大晴天。林秋棠把做好的几件小孩衣裳叠好,码在桌上,一件一件地看。一件碎花布的小褂子,一条蓝布裤子,一件白布对襟小衫,还有两双鞋,鞋面上用红线绣了眼睛和胡须,虎脑的。

张寡妇走过来,拿起那双鞋,翻过来倒过去地看。“这鞋底纳得真结实。你在周家练出来的?”林秋棠点了点头。张寡妇把鞋放在桌上,又拿起那件碎花小褂子抖开,在身上比了比,“做得比镇上裁缝铺的还精细。”

“张姐,你说明天集上能卖出去吗?”林秋棠问。

张寡妇把褂子叠好放回去。“能。你这手艺,要是卖不出去,那镇上裁缝铺早该关门了。”

第二天天不亮,林秋棠就起来了。她把衣服和鞋装进布兜,挎在肩上,出门前对着窗户抿了抿头发。张寡妇还在睡,灶房的门关着,鸡还没出窝。她没惊动张寡妇,轻轻带上门走了。

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街上已经摆了不少摊子,卖菜的、卖布料的、卖针线的、卖锄头的。林秋棠找了个空位,把一块旧布铺在地上,把衣服和鞋一件一件摆开。碎花褂子挨着蓝布裤子,白布小衫压在鞋上面。她在旁边蹲下来,等着。

旁边摊子是个卖鸡蛋的老太太,看着她摆出来的衣服,伸头看了好几眼。林秋棠冲她笑了笑,老太太没笑,把目光收回去了。

第一个停下来看的是一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孩子。她蹲下来,拿起那件碎花小褂子,摸了摸料子,又翻开看了看针脚。“这你做的?”林秋棠说嗯。年轻媳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问多少钱。林秋棠说了个数,年轻媳妇皱了皱眉,放下褂子,抱着孩子走了。

林秋棠把褂子叠好放回去,继续蹲着等。

太阳一点一点往上升,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停下来看一眼,觉得贵,走了。有人拿起来摸一摸,夸两句手艺好,问能不能便宜点,她说不便宜,人家也走了。快到晌午的时候,一件都没卖出去。

她蹲在摊子后面,腿蹲麻了,换了个姿势。旁边卖鸡蛋的老太太已经收了摊,挎着篮子走了。街上的摊子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稀。

一个穿灰褂子的妇女走过来,蹲下来,拿起那双鞋,在手里转了转。鞋底上的针脚细细密密的,红线绣的虎须一一翘着,虎眼圆溜溜的,活灵活现。“多少钱?”她问。

林秋棠说了一个数。妇女没还价,从口袋里掏出手绢,一层一层打开,从里面数出钱来,递给她。然后把鞋揣进怀里,站起来走了。林秋棠攥着那几张票子,手心有点湿,低头看了一眼——三块钱。

旁边一个老汉走过来,拿起那件白布小衫,抖开了看了看。“这个多少钱?”林秋棠说了数。老汉没还价,掏出钱递给她,把小衫折了折,夹在胳膊底下走了。

衣裳少了三件。还剩下碎花褂子和蓝布裤子。林秋棠把剩下的衣服重新摆了摆,碎花褂子放在中间,蓝布裤子搭在旁边。

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跑过来,蹲下来摸了摸那件碎花褂子。她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跑开了。没跑几步又跑回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像是她娘。小姑娘拉着女人的手,指着碎花褂子说:“娘,我要这个。”

女人蹲下来看了看,问了价,皱着眉说:“有点贵。”小姑娘瘪了瘪嘴。“就买一件,娘,我下半年新衣裳了。”女人看了林秋棠一眼,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来,数了数,差一毛。她把那一毛放在摊子上,脸有点红。“不好意思,数错了。”林秋棠把那一毛推回去,“就这些吧,够了。是您姑娘穿着好看。”女人愣了一下,把钱收好,拿着褂子走了。小姑娘跟着她娘走出去好几步,还回头看林秋棠,冲她笑了一下。

这时候碎花褂子和蓝布裤子还在摊上摆着,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的行人不多了,卖东西的摊主比买东西的人还多。有个卖豆腐的老头已经开始收摊,把没卖完的豆腐一块一块码进木桶里。

林秋棠蹲在地上,等着。不是不想收摊,还想再等一会儿。一双布鞋出现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周砚白站在摊子前面,穿着一件旧军褂子,裤腿上还有泥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果园出来的,从果园到镇上走快了一个时辰,他大概是把锄头一扔就赶来了。

林秋棠站起来。“小叔子。”

“你不是我嫂子了,以后叫我名字。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卖衣裳。”

周砚白低头看了看摊子上剩下的两件衣裳,蓝布裤子叠得整整齐齐,碎花褂子压在旁边。他蹲下来,拿起那件碎花褂子,翻过来看了看针脚,看了看领口,又看了看袖口。

“多少钱?”

“那个是女娃穿的。”林秋棠说。

“我知道。”周砚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钱,数出几张,递给她,“多少就是多少,你别少要。”他把碎花褂子和蓝布裤子都拿起来,叠好,夹在胳膊底下。

“周砚白,你买女娃衣裳什么?”

“给赵铁柱他侄女。上次答应她的。”他把钱塞进她手里。

林秋棠攥着那几张票子,看着他。阳光下,他的额头上有汗珠,脸晒得比上次见她的时候更黑了,手背上还有一道新添的口子。“果园还忙得过来吗?”她问。

“还行。”

她看着他胳膊底下夹着的碎花褂子和蓝布裤子。他一个没成家的,给战友的侄女买衣裳,还一买买两件。她没再问。低下头,把地上的旧布叠好,塞进布兜里。再抬起头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没有走。

“你现在住哪?”他问。

“张姐家。”

“张寡妇?”

“嗯。”

“她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

他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又掏出几块钱,递过来。林秋棠没接。“周砚白,今天的钱够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钱,把手缩回去,把钱塞回口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旁边卖豆腐的老头挑着担子走了,街上只剩下他们和远处几个收摊的人。

“要是有什么难处,”他开口,“让人带话给我。”

“知道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过身走了。步子大,走得快,身影很快就淹没在街尾的人群里。林秋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钱——卖了两双鞋、一件白布小衫、一件碎花褂子、一条蓝布裤子,加起来比预想的多出了一块多。

她把钱数了一遍,揣进口袋。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张寡妇正在灶房里做饭,看到她进来,问:“卖完了?”

“卖完了。”

“多少钱?”

林秋棠把钱掏出来,放在灶台上。张寡妇数了数,笑了。“行啊你,头一回开张就卖了这些。”

“张姐,这两块钱先还你。”林秋棠从里面抽出两张,递过去。

张寡妇接过去,揣进口袋。“剩下的是你自己的,攒着。”

林秋棠把钱叠好,揣进口袋,蹲下来帮她烧火。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红的,张寡妇往锅里下了面条,切了葱花,滴了几滴香油。

“秋棠,”张寡妇一边搅面一边说,“以后你就靠这手艺吃饭,别给人当丫头使唤了。一个女人只要手艺在身,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林秋棠往灶眼里塞了一把柴。“张姐,你说得对。”

面条熟了。两个人蹲在灶台边,一人端着一碗。面热乎乎的汤浓浓的,林秋棠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周砚白胳膊底下夹着那两件衣裳走远的样子。给他战友的侄女买衣裳买一件就行了,买两件什么。她端起碗把汤喝完了,没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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