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瑾珩凝着色泽鲜明的鸡汤,缄默须臾接过。
“味道如何?”容漪满脸期待问。
“尚可。”纪瑾珩没说盐分过重。
“还有很多,要不要再来一碗?”
纪瑾珩:“……”
“不必,滋补不宜太过。”说完他将碗还给她,往书室去。
容漪觉得有理,捧着碗对着他背影道:“那我晚上做没那么补的蛋羹。”
纪瑾珩步子顿了下,没应声。
他怀疑容漪味觉有问题。
咸淡不分。
偏生她半点未察,每顿都吃的津津有味。
不出意料的,晚上的蛋羹咸的完全吃不下。
纪瑾珩终于没忍住开口问:“你放了多少盐?”
“一勺啊。”容漪抬起头:“不都是放一勺?”
什么叫“都”?
纪瑾珩恍然:“你做菜都是放一勺盐?”
“是啊。”容漪一脸纯澈点头:“我娘就是这么教我的。”
她爹没去世前是她爹做饭,后来是她娘。
她娘厨艺虽然算不上顶好,但也是不错的。
她现在厨艺都是她娘亲自教的,细致到煮饭加多少水,炒菜放多少油、多少盐都给她说的一清二楚。
甚至怕她记不得,还写下了步骤。
容漪自认没什么厨艺天赋,自然将她娘教的奉为圭臬。
知是她母亲教的,纪瑾珩一时无言,默默又吃了起来。
“多吃点这个。”容漪夹了块鱼肉给他:“今村里有人卖鱼,我想着多吃鱼肉对你伤口恢复有好处,就买了两条,剩一条留着明天吃。”
昨夜后她待他又亲近了几分。
纪瑾珩看得出来,她是真的选择了完全信任他。
并且说到做到,早晚都盯着他喝药。
还花心思给他做了滋补的膳食。
早上鸡汤,晚上蛋羹、鱼肉。
纪瑾珩是太子,最擅长的就是利益交换。
在他看来,接受这一切并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相反的,容漪现今付出的,将来会得到他十倍的报酬,不亏。
……
一连四都是各种补物,纪瑾珩心口的伤肉眼可见的慢慢愈合。
可在容漪看来还是太慢了。
正常的鸡鸭鱼肉,红枣枸杞汤她都觉得滋补效果差了些,开始琢磨土方子。
这早上,纪瑾珩喝了一碗她说的蒲公英煮水。
午时她又端来一碗他叫不上名字的汤。
看着碗中暗红颜色还带有腥味的汤,纪瑾珩眉拧成了川字:“这是什么?”
“补血的,你现在喝最适合。”容漪被烫的摸了摸耳垂,在他旁边板凳上坐下。
“当真能喝?”纪瑾珩舀了一勺送到嘴边,闻到那股腥味实在下不去嘴。
容漪:“你这话说的,怎么就不能吃了,能吃能吃,这可是好东西,吃了准保你好的更快。”
纪瑾珩将信将疑喝了一勺,除了有点腥,有点咸,旁的倒也还好。
他放下勺子问:“这汤用什么做的?”
“这个啊……”容漪顿了顿,说了两字:“猪肝。”
“咳咳咳……”她话出口瞬间,纪瑾珩差点反胃的将喝下去的汤吐出来。
他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她。
在晋国猪肝是下水的东西,只有穷苦人家才会吃。
无论是他还是以奚浔的身份都不可能吃这样的东西。
难怪容漪方才含糊其辞不说,估计就是怕他知道了喝不下去。
“这东西就是腥了点,可它补血啊。”容漪努力说服他:“你想想,你先前流了那么多血,是不是该多喝点把血补回来?”
纪瑾珩沉吟片刻,抿了抿薄唇道:“我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以后,不要再做了。”
不能继续发挥厨艺容漪有点失望,但她还是一口应下:“行。反正你还要喝药,补太多反而对身体不好。”
看他皱着眉将猪肝汤一口气喝完,容漪五官都舒展开了。
她双手托腮,一双荔枝眼亮晶晶的看着他:“以后你要是想喝了,就告诉我,我还给你做。”
纪瑾珩险些被没咽下去的汤呛到,那张清贵如玉的脸好一阵青白交加。
若非他清楚容漪不知道他身份。
不然定要以为她是在存心报复。
喝了杯水冲淡口中猪肝汤的味道,他放下水杯。
就听容漪说:“你看你好的也快差不多了,我们什么时候把婚期定下来?”
纪瑾珩心神微怔。
定婚期……
对上她满含期盼的眼,他心情莫可名状道:“不急。”
不急?
容漪面上表情滞了下。
“你爹娘不是在信中说你明年要入京参加春闱,让我们尽量在五月中旬前完婚,好让你回南州城多点时间温书么?”
她看了眼凋敝的重瓣樱花树:“眼下都四月中旬了,再不定婚期,到时可就赶不及了。”
“推迟十天半月回去也无妨。”纪瑾珩定了定心神道。
他看起来对婚事并不怎么上心,就连字里行间都有点故意回避谈论这个话题。
饶是容漪心态再好,也不免多想。
她眼神黯淡下去,有些情绪失控的问出心里那个极可能的预想:“奚浔,你实话告诉我,”
“你……是不是不想与我成亲?”
还是说,他将来有望平步青云,嫌她这个小商户女的身份配不上他?
她不是个纠缠不休的人。
婚事是两家定下的,他要是后悔了,起初就该说清楚。
他一早说了,大家好聚好散,彼此都不难堪。
何必这般拖着婚期,平白的叫人误会,觉得他奚浔对她容漪也是有意的?
纪瑾珩撞进她那强忍委屈与气愤的眸中,心像被什么细密的东西缠紧。
他现在好的差不多了,就算回一句“是”与容漪划清界限,被她赶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话到嘴边,他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但有时候,沉默就是变相承认。
至少,在容漪看来是这样。
她心口那点温热,一点点凉下去,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自嘲笑意:“是我自作多情了。”
说完这句话,她没去看纪瑾珩神色,走了。
朝夕相处,她对他虽没到情深似海的地步,可要说没一点感情是假的。
突然知道对方其实不想娶自己,还一句解释都没有,落谁身上不得伤心难过一阵?
容漪将自己关在房间一下午没出过门。
直至夜深,纪瑾珩都没看到她房中有灯光亮起。
门前那碗粥早就凉透了,始终没等来那扇门打开。
纪瑾珩清寒修挺身影立在廊下,俊美如玉五官隐于银辉之中,神色似浸了层薄冷的霜。
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
手段狠戾,凉薄无情。
他想,他本该如此。
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事物能影响和左右他的情绪。
包括容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