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苏念晚从梦里坠落。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坠落。
风灌进耳朵,呼啸着,尖锐得像刀片刮过耳膜。
天台的边缘在头顶急速远去,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整片天幕染成一块巨大的调色盘。
钟逢时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金丝眼镜片反射着烟火的光,嘴角挂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像在看一只被踩死的蚂蚁。
“你碍眼了。”
那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的力道,隔着一整条命的距离,依然清晰得让人作呕。
苏念晚猛地睁开眼。
黑暗。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的轮廓在视网膜上慢慢成形,窗帘缝隙里的霓虹光还在红绿交替地闪。
她活着。
她在出租屋里,在十二月的夜里。
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
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用力捏,每跳一下都带着撕裂的疼。
冷汗从额头沿着鬓角往下淌,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苏念晚的手指痉挛般地抓住床单,指甲嵌进布料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后背紧紧贴着墙角。
她张着嘴喘气,但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怎么吸都不够。
腔里那团恐惧像一只活物,疯狂地往外膨胀,挤压着她的肺叶,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呜咽。
苏念晚:(°̥̥̥̥̥̥̥̥ω°̥̥̥̥̥̥̥̥)
她死过。
她真的死过。
三十二楼,水泥地面,骨头碎裂的声音,意识消散前最后看见的是自己扭曲的手指和满地的血。
那不是梦,是记忆。
客厅里行军床吱呀一声响。
脚步声很快,从客厅到卧室门口只用了三秒。
门被推开,走廊里微弱的光透进来,勾勒出陆砚深的轮廓。
他站在门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眼睛还带着刚醒的迷蒙。
但下一秒,他看清了她缩在墙角的样子,那点迷蒙瞬间消失了。
“做噩梦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被惊醒后的粗粝质感。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想碰她的肩膀。
苏念晚的身体比意识快,猛地往旁边一缩,后脑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窗外的霓虹光,里面翻涌着的东西不像是对噩梦的恐惧。
那是对一个具体的人,一双具体的手,一个具体的夜晚的恐惧。
陆砚深的手停在半空,五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他没有追问。
没有说“别怕”,没有说“只是个梦”,没有任何廉价的安慰。
他只是沉默地站起来,走出卧室。
苏念晚听见水龙头拧开的声音,杯子碰到台面的声音,水流注入杯中的声音。
然后脚步声回来了。
一杯水被放在床头柜上,轻轻的,没有发出多余的响动。
陆砚深在离她一臂远的位置坐下来。
不是坐在床上,是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两条长腿屈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
他没有看她。
就那么侧着头,看着窗帘缝隙里那道红绿交替的光,安静得像一尊石像。
苏念晚蜷缩在墙角,指甲掐进小臂的皮肉里,掐出一道道红痕。
她在用疼痛确认自己还活着。
一分钟过去了。
三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陆砚深一动没动,呼吸平稳,像是打算在这里坐一整夜。
他不催她,不碰她,不问她梦见了什么。
只是在。
苏念晚:(ᗒᗩᗕ)
她以前见过他半夜被她吵醒的样子。
前世她动不动半夜闹脾气,嫌被子不够软,嫌暖气不够热,嫌他打呼噜吵。
他每次都是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给她倒水,给她掖被子,给她揉脚,然后在她骂骂咧咧中重新睡过去。
但他从没见过她这样。
瞳孔放大,浑身发抖,指甲掐进自己的肉里,像一只被到死角的野猫,连被人碰一下都会炸毛。
七分钟。
八分钟。
苏念晚的呼吸开始慢慢平下来。
腔里那团膨胀的恐惧一点一点地缩小,心跳从狂乱变成急促,再从急促变成稍快。
她松开掐着手臂的手指,低头看了一眼,小臂内侧一排月牙形的红印,有两道渗出了血珠。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那杯水。
手还在抖,杯子拿起来的时候水面晃了晃,洒出几滴在手背上。
温的。
不烫不凉,入口刚好。
他算过的。
就像每天早上那杯温牛一样,他永远在算。
苏念晚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堵在口的窒息感冲淡了一些。
她看了陆砚深一眼。
他还是那个姿势,靠着床沿坐在地板上,侧脸被霓虹光染成忽红忽绿的颜色。
下颌线绷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在忍。
忍着不问,忍着不碰,忍着不把她拽进怀里。
苏念晚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涩得像砂纸。
“谢谢。”
陆砚深转过头来看她。
那双眼睛在暗光里颜色很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他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但整个人有一瞬间的凝滞,像是反应慢了半拍。
陆砚深:(ꉺ⌓ꉺ)
他们在一起三年多。
她跟他说过“我要这个”,说过“你去买那个”,说过“怎么这么慢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她说过撒娇的话,说过威胁的话,说过无理取闹的话。
唯独没说过“谢谢”。
从来没有。
陆砚深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半个调。
“喝完继续睡。”
苏念晚把杯子放回床头柜,慢慢从墙角挪出来,躺回被子里。
她没有让他走。
也没有让他留。
陆砚深在地板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才无声地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侧着身子面朝墙壁,被子拉到耳朵,露出来的那只手攥着被角,指节还是白的。
陆砚深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的行军床上。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她梦见了什么?
什么样的梦能把一个人吓成那样?
不是普通的噩梦。
他见过人做噩梦惊醒的样子,工地上的工友半夜喊两声翻个身就过去了。
她不是。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他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只在一种人眼里见过。
真正经历过生死的人。
陆砚深的手指在黑暗中慢慢攥紧。
她到底在怕什么?
或者说,她到底在怕谁?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绿交替,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