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对视了三秒。
红绿灯在头顶变换,行人从他们中间穿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隔街相望的人之间,那绷紧的弦。
苏念晚率先移开目光。
她低下头,假装没看见他,脚步不停地往地铁站方向走。
脑子里的齿轮疯狂运转。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跟踪?
还是那天在小区门口碰见之后就开始查了?
她的鞋底,那天他看了她的鞋底。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踩在人行道砖面上,节奏稳定,像一台精密的节拍器。
他跟上来了。
苏念晚加快了步伐,帆布鞋底磨着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身后那个脚步声也跟着快了半拍,但始终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苏念晚:(ꐦ°᷄ᗝ°᷅)
她走了整整一条街,他就跟了整整一条街。
一个字都没说。
就那么不声不响地吊在后面,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苏念晚的余光扫到玻璃门上映出的倒影。
他手里提着那袋包子,步伐从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后背上,一秒都没移开过。
苏念晚的头皮发麻。
这种被人盯着后背的感觉让她想起钟逢时,想起天台上那双从背后伸过来的手。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跟踪我?”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尖,带着一丝没控制住的慌张。
陆砚深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鼻梁的阴影投在颧骨上,眼窝深陷,里面的情绪看不分明。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把手里那个白色塑料袋递过来。
“还热的。”
苏念晚没接。
“我问你话呢。”
“你中午没怎么吃东西吧。”
苏念晚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中午确实没怎么吃,会所的员工餐是盒饭,今天的菜太油了,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他怎么知道的?
她没问出口。
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没用,这个人从来不正面回答问题。
苏念晚盯着那个塑料袋看了两秒,伸手接了过来。
袋子隔着塑料还是烫的,里面装着四个包子,肉香味从袋口往外冒。
她攥着袋子,站在路灯底下,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你到底跟了我几天?”
陆砚深把安全帽从腋下换到另一只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天。”
苏念晚:(⊙ˍ⊙)
她在兰庭上了五天班,他跟了三天。
也就是说从试用期第三天开始,他就知道了。
苏念晚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但面上还撑着。
“你工地不用上班?跑来跟踪我?”
“工地五点半收工,骑车过来六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每天下班骑半小时电动车跑到三站地铁外的商业街蹲守,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苏念晚咬了咬后槽牙。
“那你每天在这儿等多久?”
“今天等了半小时。”
十二月的夜风,零下三度。
他穿着那件薄得可怜的工地外套,在路灯底下站了半小时。
苏念晚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指尖冻得发红,虎口处的皮肤皲裂了,但提着包子袋的手很稳。
她把视线移开,转身继续往地铁站走。
“走吧,回家。”
陆砚深跟上来,这次走在她旁边,不再是身后。
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苏念晚咬着包子,一口一口地嚼。
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汁水咬破的时候烫了一下舌头。
她含混不清地开口了。
“我在那个会所找了份工作,做美容助理。”
嚼了两下,咽下去。
“正式的,有合同。”
说完她低下头,准备迎接暴风雨。
之前为什么不工作?那些钱花哪了?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这些问题像一排,她已经做好了被扫射的准备。
沉默了五秒。
陆砚深开口了。
“累不累?”
苏念晚嚼包子的动作停了。
她偏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步伐平稳。
侧脸被路灯的光勾出一道轮廓,下颌线绷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就这样?
不问为什么?不问之前的钱?不问她是不是一直在撒谎?
就一句“累不累”?
苏念晚的鼻腔酸了一下,她赶紧低头狠狠咬了一大口包子,把那股酸意堵回去。
苏念晚:(ᗒᗩᗕ)
“不累。”
她嘴里塞满了包子,声音含混得几乎听不清。
谎话张口就来,跟呼吸一样自然。
陆砚深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往她这边侧了侧身,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从右边灌过来的夜风。
。。。
地铁站到了,两个人刷卡进站。
晚高峰刚过,车厢里还是挤。
苏念晚被人群推搡着往里走,一只手攥着包子袋,另一只手去够头顶的扶手。
没够着。
她踮了踮脚,指尖堪堪碰到扶手杆的边缘,又滑下来了。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握住了那扶手。
手臂从她头顶越过,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把她圈在角落里。
陆砚深的膛贴着她的后背,不是刻意的,是车厢里人太多,他在用身体给她隔出一块不被挤压的区域。
苏念晚的后背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身上有肥皂的味道,混着工地上残留的水泥灰的燥气息,还有一点点劣质洗衣液的廉价花香。
不好闻。
但安全。
苏念晚低着头啃包子,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
车厢晃了一下,她的身体往后仰了半寸,后脑勺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陆砚深的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扶上了她的肩膀,轻轻按了一下,把她稳住。
然后就松开了。
快得像没发生过。
苏念晚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盯着车门上方的站点图。
还有两站。
她嚼着包子,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他跟了三天。
三天里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下班后骑半小时车过来,在路灯底下等她出来,确认她安全,然后跟着她回家。
如果她没有今天被堵个正着,他大概还会继续这么跟下去。
不声不响地,像一道影子。
苏念晚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声音闷闷的。
“以后别来了。”
陆砚深没应声。
“我说真的,你下班已经够累了,还骑半小时车跑过来,有那功夫多睡会儿。”
头顶传来他的声音,低低的,震动从腔传到她后背。
“顺路。”
苏念晚:(¬_¬)
顺路个鬼,工地在城东,会所在城西,中间隔了大半个城区。
她张嘴想反驳,车厢广播响了。
“前方到站——”
陆砚深的手臂收回去,侧身让她先走。
苏念晚挤出车厢,冷风从站台灌进来,冻得她缩了缩脖子。
。。。
陆砚深跟在她后面出了站,两个人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出租屋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
苏念晚走在前面,他走在外侧,靠近马路的那一边。
风从左边来,他挡着。
她走得快了他就快,她慢了他也慢。
始终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苏念晚盯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忽然开口了。
“你不问我之前为什么不工作?”
身后的脚步声顿了一拍,然后恢复正常。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苏念晚的步子慢了半秒。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合同。
“那你也不问我之前的钱花哪了?”
“问了你会说实话?”
苏念晚的嘴角抽了一下。
好家伙,这是在阴阳她。
她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陆砚深面无表情地走着,目光平视前方,嘴角连一丝弧度都没有。
但苏念晚就是觉得他在笑。
一种不动声色的、只有认识他很久的人才能察觉的笑。
苏念晚:(ꐦ°᷄д°᷅)
“陆砚深你是不是在损我?”
“没有。”
“你就是在损我。”
“嗯。”
苏念晚被这个“嗯”噎了一下,加快脚步往前走,不理他了。
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稳定得像个计时器。
到了楼道口,苏念晚上楼梯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站了一整天,小腿肚子酸胀得厉害,膝盖弯曲的时候有种被针扎的感觉。
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近了。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肘。
不是搀扶,只是托着,分担了一点她腿上的力。
苏念晚没有甩开。
她太累了,累到连矫情的力气都没有。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爬上了三楼。
到了门口,苏念晚掏钥匙开门,进屋换鞋。
陆砚深跟在后面进来,把安全帽放在鞋柜上,弯腰解鞋带。
苏念晚站在玄关,看着他蹲在地上解鞋带的背影。
宽肩窄腰,脊背的线条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腰际。
即便穿着最廉价的工地外套,那股骨相里透出来的东西也藏不住。
她移开视线,走进厨房开始淘米。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明天我不去了。”
苏念晚拧水龙头的手顿了一下。
“你自己说的不让去。”
苏念晚转过头看他。
他已经站起来了,靠在玄关的墙上,两只手在裤兜里,表情淡淡的。
“但你下班的时候发个消息。”
苏念晚看着他,他看着她。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五官照得轮廓分明。
眼窝深处的那点东西被光线稀释了,看不太清。
苏念晚转回头,继续淘米。
“知道了,话真多。”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鼻息,像是笑了,又像是没有。
苏念晚把米倒进电饭锅,按下开关,水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上凝结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滑落。
这个人,前世她到底欠了他多少?
她算不清,也不敢算。
苏念晚擦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合同,展开看了一眼。
底薪六千,提成百分之十。
如果每天能接三到四个客人,一个月提成能有两三千。
加上底薪,月入八九千不是问题。
三个月,两万多。
加上手里的一万三,勉强能凑到三万五。
离五万还差一万五。
苏念晚把合同折好塞回口袋,咬了咬嘴唇。
不够,还是不够。
但至少,比昨天近了一步。
她从灶台下面拿出那棵白菜,开始择菜叶。
客厅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是陆砚深在洗手。
然后是脚步声走到阳台,收衣服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叮当声。
苏念晚低着头择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压平。
她在心里骂自己。
苏念晚你笑什么笑,人家给你买袋包子你就飘了?
你忘了你是来骗人的了?忘了你三个月后要跑路了?忘了你连救命恩人都是假冒的了?
她把白菜叶子撕得稀碎,扔进水盆里冲洗。
水花溅了一脸,冰凉的,正好把那点不该有的温度浇灭。
走。
一定要走。
趁他还在用一袋五块钱的包子对她好。
趁他还不知道真相。
趁一切还来得及。